第7章 多出來的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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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裝男從西裝內袋摸出一支筆,筆帽一拔。

  「摸底結果很清楚了。把票拿出來吧。下車人那一欄——」他看向工裝男人,語氣還是客氣的,「對了大哥,貴姓?總不能寫『那個喝酒的』。」

  工裝男人猛地彈起來,踉蹌著往車門那兒退:「師傅!開門!開門讓我下去行了吧?!」

  廣播應聲響起:「下一站,白鷺橋。」

  門沒開。車沒停。他撲到門上。

  雙開的門在中間對成一道縫,窄得插不進一張紙。他把手指摳進去往外扳,扳了兩下。

  縫裡透進來一線風,涼的,帶著橡膠和陳年灰的味道。

  膠條老了,一按一個坑,彈不回來。他改用肩膀撞,悶響,撞了三下,車速沒變。

  「別撞了。」灰夾克把腳往回收,給過道讓出一條路,人沒動。

  抱孩子的女人側過身,把孩子擋在里側。苗阿婆的手停在布包上,沒往前伸。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工裝男人抓著扶杆,整個人在抖。西裝男舉著筆,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等一下。」

  陳墨聽見自己的聲音。

  全車的目光唰地轉過來。他被那麼多雙眼睛釘在座位上,心臟擂鼓,手心的汗把車票都洇軟了一角。

  站起來比說那兩個字還費勁。他把票換到左手,右手在椅背上撐了一下,膝蓋頂開前排椅背,才把自己拔出來。站著比坐著更沒處躲。

  他把視線一個一個過去。灰夾克先移開。抱孩子的女人低著頭沒抬。苗阿婆看著他,那意思是:你也要說話了。西裝男沒移開。

  他要把票舉起來,舉到一半停住,改成兩手捏住兩個邊角。他要是單手舉,全車都能看見紙在抖。

  「題目要求的是『全票簽字確認』。」他把票舉起來,指著那行小字,「全票。包括他自己。」

  他指向車門邊的工裝男人:「你們投一百次都沒用。他不簽,這道題就沒答完。你們準備按著他的手寫嗎?」

  車廂靜了。

  灰夾克張了張嘴,沒出聲。抱孩子的女人低下頭。西裝男的筆尖懸在半空。

  「再念一遍。」西裝男說。

  陳墨沒動。

  「你剛才那句。」西裝男把筆尖朝下,在指節上點了兩下,「念給大家聽。」

  陳墨把票舉高,讓頂燈的光落在票面上。他用食指壓住那一行,從頭往尾挪。紙邊從下嘴唇上刮過去,澀的,舌尖上留了一點油墨味。

  「全票簽字確認。」他念完,手指還壓在那兒,「就這六個字。」

  灰夾克低頭去找自己票上的這一行,找到了。「這行字,一直就在票上呢。」抱孩子的女人騰出一隻手,把票在膝蓋上攤平。苗阿婆捧著票找了半天,用指甲在那一行底下劃了一道。

  一車人,在各自的票上,找到了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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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裝男眯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陳墨,從臉看到手裡那張洇了汗的票,又看回臉。

  「有點意思。」他慢慢把筆帽扣回去,「不過,小兄弟,你只說對了一半。他現在不簽——」他沖工裝男人抬了抬下巴,「到站之前,人總會想通的。時間站在多數人這邊。」

  「到站?」

  出聲的是校服男生。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過道里,舉著自己的票。

  「有人記站數嗎?」他說,語速很快,「青台路。榆錢巷。槐樹口。白鷺橋。廣播報了四個『下一站』,一個都沒到,報一個,換一個。這車從頭到尾,沒停過一次。」

  「深更半夜,過站不停很正常——」灰夾克說。

  「不是過站。」男生打斷他,「是站在變多。」

  「先別說站。」

  陳墨站在過道里,面朝後排,聲音壓在車廂里,不往前送。

  「說話。每一回報站之前,是誰在說話?」

  沒人接。

  「第一回是他。」灰夾克往車門那邊點了點,「問還有幾站嘛。那回是人答的。」

  「第二回也是他。」抱孩子的女人聲音很低,「問這車去哪兒。那回是廣播接的。」

  「第三回是我。」灰夾克說,「評評理那句,我說的。」

  「不是您。」

  灰夾克回頭。

  「那回您是在旁邊幫腔。」抱孩子的女人把毯子往裡收了收,「話是這位大哥說的。」

  灰夾克想了兩秒,把手收回去。「……是他說的。」

  「第四回,剛才。」校服男生說,「還是他。」

  四回的歸屬,當著全車對齊了。

  工裝男人貼著門站著,聽自己的三回被一件一件點出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再往前面看一眼。

  陳墨的脊背竄上來一股涼氣。剛才這筆帳,他在心裡又走了一遍——

  第一次他問「還有幾站」,司機答青台路。第二次問「這車到底去哪兒」,廣播報榆錢巷。第三次那句「師傅你評評理」,報了槐樹口。第四次,剛才的「開門讓我下去」,白鷺橋。

  四次。全是衝著司機去的話。

  「每問司機一次話,」陳墨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廣播就多報一站。」

  車廂里的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駕駛座。那頂帽檐紋絲不動,後視鏡里切著一條陰影。

  工裝男人臉上的血色褪乾淨了。四次,有三次是他問的。

  「不可能……」灰夾克喃喃,「要不,再試一……」

  「你去試。」校服男生冷冷地說。

  沒人試。

  西裝男站在過道中間,目光在陳墨和男生之間走了個來回。這一次他沒笑,也沒坐下,只是極輕地,用只有前兩排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

  「有意思。這車上看出門道的,不止我一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車廂里的議論聲壓著嗓子漲起來,四個站名被翻來覆去地數。

  只有陳墨注意到,校服男生沒有參與。

  男生回到座位上,把自己那張票翻了過來,舉到頂燈底下,眯著眼,死死盯著票的背面。

  他把票往左邊斜了斜。光從紙上滑過去,什麼也沒有。他又往右邊斜。還是沒有。

  他換個角度,把票幾乎放平,舉到離眼睛很近。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隔著兩排座位,陳墨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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