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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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台路沒有來。

  車過了一站,沒停;又過一站,還是沒停。站台從窗外滑過去,空的,連站牌上的字都糊成一團灰。

  工裝男人又嘟囔起來,這次聲音小了,可還是衝著駕駛座:「師傅,這車到底去哪兒啊?」

  司機沒答。廣播替他答了:

  「下一站,榆錢巷。」

  榆錢巷。又是一個陳墨沒聽過的名字。

  西裝男在這時候站了起來。他扶著椅背轉過身,沖全車笑了笑。笑得不大,不諂,收在嘴角,看著讓人心裡松一松:

  「各位。題目要求我們『協商』。跟誰協商都不知道,這沒法協商吧?我建議,自我介紹一下。我先來——我做風險諮詢的,平時的工作,就是替客戶算哪條路損失最小。」

  他頓了頓,「今天這道題,算我專業對口。」

  沒人笑。但沉默鬆動了。

  灰夾克咳了一聲:「修車的。下夜班,回家。」

  八個字說完,他兩隻手一直在膝蓋上搓。搓一下,鬆開,再搓一下,搓到布面發亮。

  抱孩子的女人聲音很輕:「帶孩子看急診……回來。孩子他爸在家等。」

  她一邊說,一邊把毯子的邊往裡掖。掖了一次,又掖一次。那條邊早就掖到沒地方可掖了,她還在掖。

  西裝男的目光剛要往下一位挪,被人截住。

  工裝男人揮揮手:「我沒喝多。朋友結婚,就抿了一口。」他外套上的酒氣熏得兩排開外都皺眉。

  老太太把布包往懷裡攏了攏,欠了欠身:「我姓苗。去醫院給人陪夜的,倒了三趟車。」

  她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布包帶子上。繞一圈,鬆開,再繞一圈。說完了,手也沒停。

  輪到校服男生。他抱著書包,吐出兩個字:「學生。」

  輪到最後一排。西裝男提高了一點音量:「這位女士?」

  口罩女沒動。連頭都沒轉。她的車票躺在旁邊的空座上,正面朝上。

  西裝男等了三秒,聳聳肩,目光落到陳墨身上。

  「上班族。」陳墨說,「加班,回家。」

  這是實話。他說完才意識到,這一車裡,可能只有他和那個男生說了實話。

  不——他連這個都不能確定。修車的手會不會太乾淨?帶孩子看急診,病歷袋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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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得出破綻,卻看不出謊話在誰嘴裡。他的眼睛只對一樣東西睜開,而那樣東西,不是人心。

  苗阿婆在這時候把布包又往上託了托。她張了張嘴。

  西裝男已經坐下了,車廂里重新起了嗡嗡的低語。她把那口氣咽回去,手在帶子上又繞了一圈。

  陳墨低下頭,數了一遍。

  連嬰兒算上,車上九個人。票,八張。沒人給嬰兒發票。也沒人覺得不對。公交車嘛,小孩不要票。

  他又數了一遍。

  這回數得慢。人從前往後數,票從後往前數,兩頭往中間對。

  西裝男的票攤在膝蓋上,壓著手機。灰夾克那張攥在掌心裡,捏出了褶。抱孩子的女人把票壓在毯子底下,只露一個角。

  工裝男人的對摺了,插在胸前口袋裡。苗阿婆的插在布包外袋。校服男生的舉在燈下。最後一排,那張攤在空座上。加上他自己手裡這張。

  八。人是九。

  肯定是自己數漏了。他把手指按在膝蓋上,一個一個點過去,從頭再來。

  還是八。他甚至抬頭看了一眼投幣箱。箱子閉著,沒有再吐票。

  他沒數漏。這輛車,少發了一張。

  他捏著自己那張票,指腹在「簽字」兩個字的壓痕上蹭過來,蹭過去。

  然後他抬眼,看向站在過道里的西裝男。

  這個人上車以來沒問過一個問題,沒露過一點慌。全車最鎮定的人,主動接管了「協商」。如果下車的是他——這個世界會失去什麼?

  陳墨的手在褲子上按了按。

  上一次他把一個人看清楚,那個人第二天就從這個世界上沒有了。他知道那兩件事之間不一定有關係。他還是怕。

  可他更怕的是坐到終點,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背靠實,腳在地板上踩穩,舌頭抵住上顎。吸一口氣,放出去。

  沒人看他。抱孩子的女人在看毯子,灰夾克在看窗外。

  陳墨盯住他,把注意力往下沉,像把眼睛按進水裡。

  視野里的車廂暗下去一圈。西裝男的頭頂浮出來一團東西。他等那張臉。

  浮出來的是霧。灰白的一團,霧芯里有什麼在極輕地閃,看不清是人是物,也量不出遠近。陳墨咬著牙再往裡看,那團霧非但不散,反而往回縮,像知道有人在看它。

  鼻腔里猛地一熱。

  他仰頭,腥味湧進喉嚨。血從右邊鼻孔滴下來,他慌忙用手背去堵,又從兜里摸紙巾,把車票先塞進了另一邊口袋。別沾上。直覺告訴他別讓血沾上這張票。

  紙巾擰成一條,塞進鼻孔。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眼睛對著車頂那圈發黃的燈罩,不敢低。血從後鼻腔往下走,壓在舌根上,一股鐵鏽味,咽一下,還在。

  模糊。跟第1期問卷上,選項B底下那團影子,是同一種模糊。他懂了一層:那夜壓在選項底下的,和今夜浮在人頭頂的,是同一樣東西。選哪個,就付哪個。

  趙婆婆的臉那麼清楚。這個人的代價,為什麼糊成一團霧?

  陳墨堵著鼻子,心臟一下一下撞著這個問題。西裝男已經坐回去了,坐下前瞥了他一眼,眼神在他捏著紙巾的手上停了半秒。

  車又滑過一個不停的站。

  前排,苗阿婆動了。她扶著椅背半站起來,布包帶子從手腕上滑鬆了一圈。她低頭看著那圈鬆開的帶子,重新繞緊。繞到第二圈,她的手停了一下,才把它按下去,又坐了回去。

  隔了兩三秒,她才開口。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又剛好夠全車聽見:

  「要不……我下去吧。」

  沒有人接話。

  可陳墨看見,至少有兩雙眼睛,在那句話落地的時候,動了一下。

  是哪兩雙,他說不上來。他只接住了動靜,沒接住方向。

  他想再看一次。挑一個人,沉下去,看清楚——

  鼻孔里塞著的紙巾還是溫的。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沒有動。汗把褲面按出一小塊深色。

  今晚還長。他只有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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