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末班車
「請上車作答。」
司機說完，就轉回了頭，帽檐重新對準前方，好像多看一眼都不在他的工作範圍里。
陳墨站在車門外。夜風從背後推他，吹得褲腳貼著小腿。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空街，半條街外便利店的燈，一隻塑膠袋還貼著地跑。他要是現在轉身，大概沒人攔。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一樣一樣點過去。
兩把鑰匙串在一個掉了漆的圈上，手機屏幕朝里，還是燙的。另一邊口袋裡剩半包紙巾，下午在公司樓下買的，拆過一次。就這些。
可屏幕底下壓著那行小字：逾期未作答，樣本作廢。
鑰匙能開的那扇門，物業的入住記錄上是一欄空白。手機里存的那些號碼，今晚沒有一個會打進來。
他忽然明白「作廢」要拿走的是什麼了。它不來抓人，它只要把這幾樣東西後面對應的那個人，從紙上抹平。抹平了，連來找的人都不會有一個。
他腦子裡還壓著一扇鏽掉的防盜門。
陳墨抬腳，上了車。
沒等他掏手機刷碼，投幣箱側面咔的一聲。
齒輪在裡頭咬住什麼東西，咔，又空轉半圈，才把一張票頂出來。票頭卡在出口上，抖了兩下。
陳墨伸手抽出來。淺黃的紙，邊緣帶著裁切的毛邊，油墨味沖鼻子。
厚。比他這些年刷過碼、投過幣的任何一張車票都厚。指腹能摸到字的壓痕，每一筆底下都陷下去一道，從上面推過去，一格一格地絆住。
票面上沒有票價，沒有編號，只有一段字：
【題目（主觀題）：37路末班車即將到站。本車僅有一個下車名額，請全體乘客在到站前協商決定下車者，並全票簽字確認。】
再往下，一行小字：【本人同意由________下車。簽字：________】
陳墨捏著票，站在過道口，把車廂掃了一遍。
暖黃的頂燈，舊人造革座椅，幾隻拉環跟著車身晃，晃得不齊。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味，底下混著酒氣。
前排靠過道，坐著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領帶沒松，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這個點，這趟車，他身上找不出一道褶子。手機倒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
中段靠窗是個年輕女人，懷裡摟著裹在毯子裡的嬰兒。孩子睡著，她沒睡，眼睛一直釘在毯子上。她一隻手護著毯子，另一隻手舉著，勾住過道上方垂下來的拉環。車一晃，那隻手就攥緊一次。
她後面兩排，一個穿深藍工裝外套的男人歪在座位上，一條腿伸進過道里。胸口的單位標誌磨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個也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酒氣就是從他那兒漫出來的。
過道另一側，一個老太太抱著布包坐得筆直。布包帶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繞得緊，手背上勒出兩道白。再往後，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兩手搭在膝蓋上，指甲縫裡一圈洗不掉的黑。
最後一排的角落，靠窗，坐著個戴口罩的女人。她是全車唯一看著窗外的人。窗外只有黑。
倒數第二排，一件校服。
陳墨的呼吸頓了一下。是電梯裡那個男生。眼下的青黑還在，書包抱在胸前。男生也看見他了，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別過來。別相認。
陳墨收回視線，在中段找了個空位坐下。座椅冰涼，人造革的涼氣隔著褲子往上滲。
車門在他身後折攏，氣剎嗤了一聲。車動了。
車頂的廣播喇叭響起來，電流聲里是個平板的女聲：
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歡迎乘坐37路末班車。最後一位乘客已上車。」
停了一秒。
「作答，開始。」
然後廣播把票面上那段題目，一個字一個字念了一遍。念到「一個下車名額」的時候，抱孩子的女人猛地收緊了手臂；念到「全票簽字確認」，工裝男人罵了句什麼，含在酒氣里，沒人聽清。
西裝男是唯一抬起頭的。他把倒扣的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扣回去——陳墨瞥見了，屏幕左上角，沒有信號。
陳墨低頭看自己的手機。白框還掛在屏幕上，倒計時沒了，只剩一行字：
【作答中。】
他把臉轉向車窗。
外面是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走。可是不對。這個點再空，也該有一兩個人——代駕、環衛、下夜班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所有路口的紅綠燈，全是綠的，一路綠過去，綠得像有人嫌麻煩，懶得換。
一塊招牌滑過去。「鑫源水果」，捲簾門拉著。
三站之後，「鑫源水果」又滑過去了一次。同一塊招牌，同一道捲簾門，連門上貼的轉讓電話都一樣。
陳墨盯著那串電話號碼，後槽牙慢慢咬緊。
他沒有掏手機拍。他把尾號那四個數在心裡念了兩遍，然後開始數窗外的電線桿。
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十七根，「鑫源水果」第三次來了。捲簾門，轉讓電話，尾號一個不差。
十七。他把這個數記住，重新從一開始數。上車到現在，這是他唯一能拿得準的一件事：這輛車繞的圈，十七根電線桿長。
第二輪數到第九根，他停了。
「師傅！」
工裝男人突然直起身，拍著前排的椅背，舌頭是硬的：「這車到底還有幾站啊？我這……我到底坐到哪兒了？」
全車安靜下來。
司機沒回頭。帽檐的影子在後視鏡里紋絲不動。過了兩秒，他開口了，聲音跟報站器一樣平：
「下一站，青台路。」
「哦……哦。」工裝男人應了一聲，罵罵咧咧地歪回去。
陳墨在這座城市住了三年，坐過夜班車去過東西兩個城郊。他把全城的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小區門口那一站起，往東，往西，一站一站數下去。
沒有青台路這一站。車還在開。開得很穩。
他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紙巾，摸了個空——在另一邊。手指在褲縫上來回蹭，蹭了兩下才停下來。他要抓一個能捏住的東西。手裡沒有。後背貼著人造革，汗把襯衫洇在上頭，一動就涼。
這座城市，有沒有青台路這條路，他都想不起來。
司機說完，就轉回了頭，帽檐重新對準前方，好像多看一眼都不在他的工作範圍里。
陳墨站在車門外。夜風從背後推他，吹得褲腳貼著小腿。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空街，半條街外便利店的燈，一隻塑膠袋還貼著地跑。他要是現在轉身，大概沒人攔。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一樣一樣點過去。
兩把鑰匙串在一個掉了漆的圈上，手機屏幕朝里，還是燙的。另一邊口袋裡剩半包紙巾，下午在公司樓下買的，拆過一次。就這些。
可屏幕底下壓著那行小字：逾期未作答，樣本作廢。
鑰匙能開的那扇門，物業的入住記錄上是一欄空白。手機里存的那些號碼，今晚沒有一個會打進來。
他忽然明白「作廢」要拿走的是什麼了。它不來抓人，它只要把這幾樣東西後面對應的那個人，從紙上抹平。抹平了，連來找的人都不會有一個。
他腦子裡還壓著一扇鏽掉的防盜門。
陳墨抬腳，上了車。
沒等他掏手機刷碼，投幣箱側面咔的一聲。
齒輪在裡頭咬住什麼東西，咔，又空轉半圈，才把一張票頂出來。票頭卡在出口上，抖了兩下。
陳墨伸手抽出來。淺黃的紙，邊緣帶著裁切的毛邊，油墨味沖鼻子。
厚。比他這些年刷過碼、投過幣的任何一張車票都厚。指腹能摸到字的壓痕，每一筆底下都陷下去一道，從上面推過去，一格一格地絆住。
票面上沒有票價，沒有編號，只有一段字：
【題目（主觀題）：37路末班車即將到站。本車僅有一個下車名額，請全體乘客在到站前協商決定下車者，並全票簽字確認。】
再往下，一行小字：【本人同意由________下車。簽字：________】
陳墨捏著票，站在過道口，把車廂掃了一遍。
暖黃的頂燈，舊人造革座椅，幾隻拉環跟著車身晃，晃得不齊。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味，底下混著酒氣。
前排靠過道，坐著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多歲。領帶沒松，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這個點，這趟車，他身上找不出一道褶子。手機倒扣在膝蓋上，屏幕朝下。
中段靠窗是個年輕女人，懷裡摟著裹在毯子裡的嬰兒。孩子睡著，她沒睡，眼睛一直釘在毯子上。她一隻手護著毯子，另一隻手舉著，勾住過道上方垂下來的拉環。車一晃，那隻手就攥緊一次。
她後面兩排，一個穿深藍工裝外套的男人歪在座位上，一條腿伸進過道里。胸口的單位標誌磨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個也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酒氣就是從他那兒漫出來的。
過道另一側，一個老太太抱著布包坐得筆直。布包帶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繞得緊，手背上勒出兩道白。再往後，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兩手搭在膝蓋上，指甲縫裡一圈洗不掉的黑。
最後一排的角落，靠窗，坐著個戴口罩的女人。她是全車唯一看著窗外的人。窗外只有黑。
倒數第二排，一件校服。
陳墨的呼吸頓了一下。是電梯裡那個男生。眼下的青黑還在，書包抱在胸前。男生也看見他了，極輕地搖了一下頭。
別過來。別相認。
陳墨收回視線，在中段找了個空位坐下。座椅冰涼，人造革的涼氣隔著褲子往上滲。
車門在他身後折攏，氣剎嗤了一聲。車動了。
車頂的廣播喇叭響起來，電流聲里是個平板的女聲：
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歡迎乘坐37路末班車。最後一位乘客已上車。」
停了一秒。
「作答，開始。」
然後廣播把票面上那段題目，一個字一個字念了一遍。念到「一個下車名額」的時候，抱孩子的女人猛地收緊了手臂；念到「全票簽字確認」，工裝男人罵了句什麼，含在酒氣里，沒人聽清。
西裝男是唯一抬起頭的。他把倒扣的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扣回去——陳墨瞥見了，屏幕左上角，沒有信號。
陳墨低頭看自己的手機。白框還掛在屏幕上，倒計時沒了，只剩一行字：
【作答中。】
他把臉轉向車窗。
外面是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走。可是不對。這個點再空，也該有一兩個人——代駕、環衛、下夜班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所有路口的紅綠燈，全是綠的，一路綠過去，綠得像有人嫌麻煩，懶得換。
一塊招牌滑過去。「鑫源水果」，捲簾門拉著。
三站之後，「鑫源水果」又滑過去了一次。同一塊招牌，同一道捲簾門，連門上貼的轉讓電話都一樣。
陳墨盯著那串電話號碼，後槽牙慢慢咬緊。
他沒有掏手機拍。他把尾號那四個數在心裡念了兩遍，然後開始數窗外的電線桿。
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十七根，「鑫源水果」第三次來了。捲簾門，轉讓電話，尾號一個不差。
十七。他把這個數記住，重新從一開始數。上車到現在，這是他唯一能拿得準的一件事：這輛車繞的圈，十七根電線桿長。
第二輪數到第九根，他停了。
「師傅！」
工裝男人突然直起身，拍著前排的椅背，舌頭是硬的：「這車到底還有幾站啊？我這……我到底坐到哪兒了？」
全車安靜下來。
司機沒回頭。帽檐的影子在後視鏡里紋絲不動。過了兩秒，他開口了，聲音跟報站器一樣平：
「下一站，青台路。」
「哦……哦。」工裝男人應了一聲，罵罵咧咧地歪回去。
陳墨在這座城市住了三年，坐過夜班車去過東西兩個城郊。他把全城的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小區門口那一站起，往東，往西，一站一站數下去。
沒有青台路這一站。車還在開。開得很穩。
他伸手去摸口袋裡的紙巾，摸了個空——在另一邊。手指在褲縫上來回蹭，蹭了兩下才停下來。他要抓一個能捏住的東西。手裡沒有。後背貼著人造革，汗把襯衫洇在上頭，一動就涼。
這座城市，有沒有青台路這條路，他都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