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主觀題
第2期的問卷，只有一道題。
【第一題（主觀題）：本題需實地作答。】
【請於三十分鐘內抵達作答地點。】
【作答地點：正在為您安排。請下樓，保持移動。】
倒計時掛在右上角：【29:47】【29:46】……
陳墨坐在床沿，手心裡全是汗，手機差點滑出去。
主觀題。實地作答。第1期是在房間裡動動手指，這一次，它要他出門，去一個「正在安排」的地方。
深夜十二點，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讓他下樓。
他想到了砸手機。
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念頭摁住了——趙婆婆。
她是沒答，還是答錯了？那天夜裡，選項C底下是她的臉。C，他沒按。他按的是A，一個人，她照樣沒了。是別人的答案抹掉了她，還是……是他的？
如果他當時選C，她是不是還在？
這個問題從昨天起就在他腦子裡泡著，越泡越大，泡得發脹。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兩件事：那個中學生答了三期，還活著，還能在電梯裡警告陌生人；而那句「不能不答」，男生說的時候，語速快得幾個字擠在一起。
【27:15】。
就在他盯著倒計時的時候，白框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和落款一樣的小號宋體，不催，不閃，就那麼掛在那兒：
【註：逾期未作答，樣本作廢。】
樣本作廢。四個字，沒有一個字提到他，又每個字都在說他。陳墨想起入住記錄里那一欄空白，想起鮮奶登記本上不存在的名字。原來「作廢」長那個樣子。
他從椅背上抓起外套。走到門口又退回來，拉開冰箱看了一眼。第二層，那罐醃蘿蔔還在。他把冰箱門關上。
出門經過606，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鎖孔。指尖捻上來一層灰，灰底下是涼的鐵。他在褲子上把手指擦乾淨。
屏幕上的數字在往下掉。他還是停了那一下。
後半夜的街道空得很。水果店捲簾門拉了一半，老闆在門裡頭數錢，硬幣倒在玻璃櫃檯上嘩啦啦響，門縫裡飄出來一股熟過頭的甜味。
一個代駕騎手蹲在路燈底下扒盒飯，電瓶車支在旁邊，車把上掛著頭盔。有風，吹得人行道上一隻塑膠袋貼著地面跑。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讓陳墨發慌——這些人不知道。這條街上，只有他的手機里掛著一個倒計時。
過便利店的時候，玻璃門裡出來一個女人。羽絨服套在睡衣外頭，頭髮一邊壓著一邊翹著。她低頭走路，兩隻手都捧著手機，屏幕的光從下面照上來，把臉照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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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台階下，她忽然站住，抬頭往街兩頭看了一遍。看得很快，兩邊各看了兩遍。
然後她低下頭，捧著手機快步走了。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
陳墨在她身後站了兩秒。他想開口。他沒開口。那個男生說的第一件事，他記住了。
他沿著街往前走。手機屏幕上，那行「正在為您安排」一直沒變。
走到第二個路口，他試著往回拐了十幾步。他想回小區。
屏幕暗了一下，那行字換了：
【請繼續移動。】
沒有「請勿」，沒有「警告」，就是五個字。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轉身，往它沒有反對的那個方向走。
走過第三個路口，他把那天夜裡的三行字又想了一遍。
B底下是一團影子，糊得連輪廓都沒有。C底下是一整張臉。皺紋，塌下去的眼窩，嘴角那顆痣，全在。
同一塊屏幕，同一秒鐘，兩樣東西差了那麼遠。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可眼花不分檔。
那個框不只是在問他。它在給他看東西，而且看哪一行給多少，它自己有數。它給他看的，是代價。
至於為什麼給他看——這條街上，沒人可以問這個。
等紅燈的時候，他抬頭，看見斜對面的公交站台邊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深色西褲。站得筆直，手裡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拿，就那麼站著。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兩盞路燈中間，光從兩邊壓過來，在他腳邊鋪出兩條影子。那雙皮鞋亮得反光。
隔著一條馬路，陳墨看不清那張臉朝著哪邊。但他確定，那個人沒在等車——這個點，那一站早就沒車了。
綠燈亮了。陳墨過了馬路，拐上另一條街，走出去五十米，回頭。
站台邊空了。
從他過馬路到現在，最多四秒。
他的心跳得很沉。手機跳了：
【請繼續移動。】
它看得見他。或者，不止它看得見他。
陳墨咬著後槽牙繼續走。汗順著脊柱往下爬，深夜的風一吹，涼得像貼了層鐵皮。
【09:12】的時候，屏幕又跳了：
【作答地點：即將抵達。】
他下意識站住，左右看。前面是個公交站，站牌孤零零立著，廣告燈箱裡的燈管壞了一根，一閃一閃。他走過去，借著閃爍的光看站牌。這一站只有兩趟車，19路，還有一趟夜2。末班早就收了。
「即將抵達」。不是「您即將抵達」。
是它，即將抵達。
馬路盡頭，亮起兩盞車燈。
一輛公交車從黑暗裡開出來，開得很穩，很慢，穩得不像深夜趕末班的車，倒像掐好了表來的。老式的方頭車型，現在市面上早就淘汰了的那種。車身刷著白綠兩色的漆，漆面舊而乾淨。
車頭的電子屏上，紅色的字：
【37路·末班車】
這一站，沒有37路。這座城市有沒有37路，陳墨都不敢確定。
公交車在站牌前停下，正正地停在他面前。氣剎放氣，嗤的一聲，車門從中間折開。一股溫熱的風從車裡推出來。
車廂里亮著暖黃色的燈。有乘客。七八個人，散坐在各排座位上，有人抱著包，有人靠著窗。沒有一個人往窗外看。沒有一個人說話。
陳墨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
【作答地點：已抵達。】
駕駛座上，司機轉過頭來。深藍色的制服，帽檐壓得很低，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帽檐的陰影正好切在鼻樑上，看不見眼睛。
「請上車作答。」司機說。
【第一題（主觀題）：本題需實地作答。】
【請於三十分鐘內抵達作答地點。】
【作答地點：正在為您安排。請下樓，保持移動。】
倒計時掛在右上角：【29:47】【29:46】……
陳墨坐在床沿，手心裡全是汗，手機差點滑出去。
主觀題。實地作答。第1期是在房間裡動動手指，這一次，它要他出門，去一個「正在安排」的地方。
深夜十二點，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讓他下樓。
他想到了砸手機。
念頭一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念頭摁住了——趙婆婆。
她是沒答，還是答錯了？那天夜裡，選項C底下是她的臉。C，他沒按。他按的是A，一個人，她照樣沒了。是別人的答案抹掉了她，還是……是他的？
如果他當時選C，她是不是還在？
這個問題從昨天起就在他腦子裡泡著，越泡越大，泡得發脹。他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兩件事：那個中學生答了三期，還活著，還能在電梯裡警告陌生人；而那句「不能不答」，男生說的時候，語速快得幾個字擠在一起。
【27:15】。
就在他盯著倒計時的時候，白框底部又浮出一行小字，和落款一樣的小號宋體，不催，不閃，就那麼掛在那兒：
【註：逾期未作答，樣本作廢。】
樣本作廢。四個字，沒有一個字提到他，又每個字都在說他。陳墨想起入住記錄里那一欄空白，想起鮮奶登記本上不存在的名字。原來「作廢」長那個樣子。
他從椅背上抓起外套。走到門口又退回來，拉開冰箱看了一眼。第二層，那罐醃蘿蔔還在。他把冰箱門關上。
出門經過606，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一把鎖孔。指尖捻上來一層灰，灰底下是涼的鐵。他在褲子上把手指擦乾淨。
屏幕上的數字在往下掉。他還是停了那一下。
後半夜的街道空得很。水果店捲簾門拉了一半，老闆在門裡頭數錢，硬幣倒在玻璃櫃檯上嘩啦啦響，門縫裡飄出來一股熟過頭的甜味。
一個代駕騎手蹲在路燈底下扒盒飯，電瓶車支在旁邊，車把上掛著頭盔。有風，吹得人行道上一隻塑膠袋貼著地面跑。
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讓陳墨發慌——這些人不知道。這條街上，只有他的手機里掛著一個倒計時。
過便利店的時候，玻璃門裡出來一個女人。羽絨服套在睡衣外頭，頭髮一邊壓著一邊翹著。她低頭走路，兩隻手都捧著手機，屏幕的光從下面照上來，把臉照得發白。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走到台階下，她忽然站住，抬頭往街兩頭看了一遍。看得很快，兩邊各看了兩遍。
然後她低下頭，捧著手機快步走了。玻璃門在她身後合上。
陳墨在她身後站了兩秒。他想開口。他沒開口。那個男生說的第一件事，他記住了。
他沿著街往前走。手機屏幕上，那行「正在為您安排」一直沒變。
走到第二個路口，他試著往回拐了十幾步。他想回小區。
屏幕暗了一下，那行字換了：
【請繼續移動。】
沒有「請勿」，沒有「警告」，就是五個字。他站在原地看了三秒，轉身，往它沒有反對的那個方向走。
走過第三個路口，他把那天夜裡的三行字又想了一遍。
B底下是一團影子，糊得連輪廓都沒有。C底下是一整張臉。皺紋，塌下去的眼窩，嘴角那顆痣，全在。
同一塊屏幕，同一秒鐘，兩樣東西差了那麼遠。
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眼花。可眼花不分檔。
那個框不只是在問他。它在給他看東西，而且看哪一行給多少，它自己有數。它給他看的，是代價。
至於為什麼給他看——這條街上，沒人可以問這個。
等紅燈的時候，他抬頭，看見斜對面的公交站台邊站著一個人。
白襯衫。深色西褲。站得筆直，手裡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拿，就那麼站著。他站的位置正好在兩盞路燈中間，光從兩邊壓過來，在他腳邊鋪出兩條影子。那雙皮鞋亮得反光。
隔著一條馬路，陳墨看不清那張臉朝著哪邊。但他確定，那個人沒在等車——這個點，那一站早就沒車了。
綠燈亮了。陳墨過了馬路，拐上另一條街，走出去五十米，回頭。
站台邊空了。
從他過馬路到現在，最多四秒。
他的心跳得很沉。手機跳了：
【請繼續移動。】
它看得見他。或者，不止它看得見他。
陳墨咬著後槽牙繼續走。汗順著脊柱往下爬，深夜的風一吹，涼得像貼了層鐵皮。
【09:12】的時候，屏幕又跳了：
【作答地點：即將抵達。】
他下意識站住，左右看。前面是個公交站，站牌孤零零立著，廣告燈箱裡的燈管壞了一根，一閃一閃。他走過去，借著閃爍的光看站牌。這一站只有兩趟車，19路，還有一趟夜2。末班早就收了。
「即將抵達」。不是「您即將抵達」。
是它，即將抵達。
馬路盡頭，亮起兩盞車燈。
一輛公交車從黑暗裡開出來，開得很穩，很慢，穩得不像深夜趕末班的車，倒像掐好了表來的。老式的方頭車型，現在市面上早就淘汰了的那種。車身刷著白綠兩色的漆，漆面舊而乾淨。
車頭的電子屏上，紅色的字：
【37路·末班車】
這一站，沒有37路。這座城市有沒有37路，陳墨都不敢確定。
公交車在站牌前停下，正正地停在他面前。氣剎放氣，嗤的一聲，車門從中間折開。一股溫熱的風從車裡推出來。
車廂里亮著暖黃色的燈。有乘客。七八個人，散坐在各排座位上，有人抱著包，有人靠著窗。沒有一個人往窗外看。沒有一個人說話。
陳墨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
【作答地點：已抵達。】
駕駛座上，司機轉過頭來。深藍色的制服，帽檐壓得很低，燈光從他頭頂打下來，帽檐的陰影正好切在鼻樑上，看不見眼睛。
「請上車作答。」司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