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刪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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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幾乎一夜沒睡。

  凌晨三點他貼在門上聽過一次。樓道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里過。606那邊沒有任何聲音,門縫底下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

  他想開門看一眼。手放在防盜鏈上,又收回來了。趙婆婆的話在耳朵里轉:白襯衫,皮鞋擦得鋥亮,問完了也不登記,就站在門口看。

  天亮了他才眯過去,八點十分被鬧鐘砸醒。洗臉的時候他打定主意:上班前敲一下606,就說還保鮮盒,看一眼老太太,看一眼就踏實了。

  他拿著空保鮮盒出門,在606門前站住。

  門上的福字沒了。

  不光是福字。趙婆婆去年貼的春聯、掛在門把手上的布袋、門口那雙待客的塑料拖鞋,全都沒了。防盜門鏽著,鎖眼裡積著灰,門框頂上掛下來一縷蛛網,粘著只乾癟的蚊子。

  那是一扇空了很多年的門。

  陳墨敲了敲。聲音發空,往樓道深處盪。

  他不死心,又敲。三樓有人探出頭罵了句什麼,他沒聽清。

  他下樓,先去了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趙婆婆每天早上在這兒訂一袋鮮奶,風雨無阻,老闆娘跟她能聊半小時。

  「張姐,今天606的趙婆婆來拿奶沒?」

  老闆娘正在碼貨,頭都沒抬:「哪個趙婆婆?」

  「三棟606,天天來訂鮮奶那個,頭髮全白,說話嗓門小——」

  「三棟606?」老闆娘直起腰,奇怪地看他,「那屋不是一直空的嗎?我在這兒開了六年店了,沒見過什麼趙婆婆。你訂奶還是買東西?」

  訂奶的登記本就攤在櫃檯上。陳墨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沒有606。

  物業辦公室在小區門口另一側。前台的大姐嗑著瓜子,聽完他的話,抬眼看他:「三棟606?那屋一直空的呀。」

  「不可能,住了個老太太,姓趙,七十多歲——」

  「哪來的老太太。」大姐把系統調出來,屏幕轉過來給他看,「你自己看,606,無入住記錄。業主一家早移民了,房子空著沒租。」

  入住記錄那一欄,白的。

  「還看嗎?」大姐把屏幕轉了回去。

  陳墨站在物業辦公室里,手腳一點點涼下去。他掏出手機,翻相冊。去年冬天他拍過一張樓道的照片,發過朋友圈,配文「下雪了」。照片裡,606門口擺著趙婆婆那盆綠蘿,葉子上落著從窗縫飄進來的雪。

  他找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裡,606門口空空蕩蕩。沒有綠蘿。門是鏽的,門口那一小塊水泥地上落著一層灰。

  照片被改了。他的手機,他親手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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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進朋友圈那條動態。點讚的人還在,評論還在。有個同事當時回了句「你們小區綠化不錯」,那條評論還掛著,底下的照片裡什麼綠植都沒有。

  世界像一份文檔,有人用修訂模式從頭改到尾,改得乾乾淨淨,連他的相冊都沒放過。

  可他記得。

  他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他記得。

  昨晚,選項C底下,是她的臉。他沒選C。

  上午的班,陳墨是飄著上的。組長喊「陳默,把周報發我」,他應了一聲,過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喊的是自己。

  他盯著工位隔板上貼的那張便利貼。還是前年入職培訓時寫的名字牌,「陳墨」兩個字,當時被行政列印成了「陳默」,他自己用筆描粗了那個「墨」字的土字底。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這個念頭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得他指尖發涼:

  趙婆婆消失了,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如果哪天消失的是他呢?一個名字總被打錯、備註從來沒人看的人——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記得陳墨嗎?

  會有人舉著一個空保鮮盒,挨個去問「你見沒見過605的陳墨」嗎?他想不出那個人的臉。

  中午他沒吃飯,請了下午的假,回了小區。

  電梯修好了。他按了六樓,門快合攏的時候,一隻手從外面插進來。

  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走進電梯,十五六歲,書包帶子勒著肩膀,眼下兩團青黑。男生按了四樓,退到角落,站定。他的目光在亮著的那個6上停了一下,才落到陳墨拎著的那個空保鮮盒上,停了一秒,又移開。

  電梯往上走。誰都沒說話。

  三樓過了,男生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男生整個人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嚇一跳。他一隻手死死按住褲兜,像按住一個活物,另一隻手撐住電梯壁,指節都白了。過了兩秒他把手機摸出來看了一眼,只是條廣告簡訊。他靠回角落,呼吸很重。

  陳墨認得那種怕。昨天夜裡十二點,他也是這麼按住手機的。

  電梯到四樓,門開了。男生往外走。

  「同學。」陳墨聽見自己開口,「你的手機,是不是也彈過……問卷。」

  男生站住了。

  他回過頭,把陳墨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那眼神不該長在一個十五六歲的人臉上。

  「第幾期?」男生問。

  「什麼?」

  「你的問卷。第幾期。」

  「……第1期。昨天夜裡。」

  男生的喉結動了一下。「我第3期了。」他說。電梯門開始合攏,他伸手擋了一下,門又彈開。

  「記住兩件事。」男生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第一,別跟任何人說。說了沒人信——不光是沒人信。第二,不能不答。答,就照實答。」

  「等等,」陳墨往前一步,「什麼叫不光是沒人信?」

  男生沒接這個話。他的眼睛往陳墨手裡的保鮮盒上落了一下。

  「那個老太太,」陳墨追問,「606的老太太,你記不記得?」

  男生看了他兩秒,鬆開了擋門的手。

  「這棟樓,」門合攏前,他說,「沒有606的老太太。從來沒有。」

  門關上了。電梯繼續往上,數字跳到六。陳墨站在原地,握著那個空保鮮盒。

  他聽得懂。在那個攝像頭底下,那是那個男生能給的全部。

  晚上他沒開燈,坐在床沿等。冰箱嗡嗡響。十一點五十,他打開冰箱門拿水,看見那罐醃蘿蔔還在第二層,盒蓋上貼著一小條膠布,膠布上是原子筆字:少吃點,咸。

  全世界都不記得趙婆婆了。她的門鏽了,她的綠蘿從照片裡消失了,她這個人從鮮奶登記本和入住記錄里被劃掉了。只剩這一罐蘿蔔,和他。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居民問卷·第2期】

  這一次,白框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字很小,陳墨湊近了才看清:

  【恭喜進入抽樣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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