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七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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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程女抱著急救箱跑過來。

  她蹲下去,拆紗布,動作意外地熟練,嘴上還是那套腔調:「按流程,工傷要報備的。」說完自己停了半秒,沒人接話,她也就不再說了。

  怯懦女由著她纏,一聲不吭,眼睛一直盯著地上那攤血。

  十一點五十八分,布條剛打上結。

  零點。

  九台電腦同時亮起。白光潑下來,潑在地上那攤沒擦的血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等著那兩行字。

  白框上只有一行:

  【本輪考核:覆核中。】

  屏幕黑了。

  沒有碎紙機。沒有掌聲。電梯的指示燈停在7,一格沒動。

  沒有人動。九個人站在各自工位邊上,等第二行,等第三行。等了一分鐘,屏幕還是黑的。有人去摸滑鼠,晃兩下,沒有反應。大塊頭低聲罵了半句,自己收住了。

  整層樓安靜了很久。沒有人歡呼。規則停擺,比規則本身更沒底。

  黑暗裡,陳墨聽見熟悉的聲音:筆尖劃紙,寫了兩遍。

  ---

  第二天,怯懦女坐回了工位。右邊袖子鼓著一圈,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像在確認那一刀到底算不算數。

  沒有人問她。領帶男從她工位邊上走過去,放慢了半步,什麼都沒說。

  上午,復讀生從他桌邊過,腳步沒停:「末班車,借個火。」

  樓梯間裡,他開門見山:「規則動了。第七期那會兒,我見過一回規則動——動完以後,死的人比之前多。」

  「怎麼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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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貼出來的那張紙,半夜換了行字。沒人看見它換。」復讀生說,「第二天一睜眼,規矩就不是頭一天那套了。至於新那套是什麼,沒人告訴你。你自己撞……撞對了活,撞錯了沒了。」

  陳墨想起那張紅紙,和它換過的那次字。

  「我們缺的不是猜測。」陳墨說,「是情報。」

  「所以我來找你。」復讀生朝下指了指,「那部電梯,從頭到尾只認一個數。系統把地址掛在那兒四天了。你不覺得,這是整棟樓里,唯一一句它主動說了四天的話?」

  陳墨看著他。

  「我上去過貨,也下過礦。」復讀生說,「哪一行都一樣——告示貼得最久的地方,埋的東西最大。」

  「回來以後,看到的東西,我要給紀衡對一份帳。」陳墨說。

  「你的帳,你做主。」復讀生把外套拉鏈拉到頂,「走吧。趁白天。」

  ---

  消防樓梯往下,一層比一層冷。樓梯間沒有聲控燈,只有安全出口那塊綠。兩個人的腳步落在水泥台階上,撞出回聲,撞到下一層,又送回來。

  十一層的門,把手上落著灰。復讀生用指腹蹭了一下,灰厚得留下一道印。他把耳朵貼上門板,聽了幾秒,搖頭。

  十層一樣。九層一樣。八層,門縫底下一點光都沒有,門後那片黑貼著門縫,一點都沒有滲出來。

  七層不一樣。

  門縫底下,透著一線白。

  復讀生伸手按住門把,先側耳聽了幾秒,才慢慢壓下去。沒鎖。

  門後是一條長走廊。燈全亮著,白得和十二層一個成色。新地毯的味道撲出來,和入職那天一模一樣。地毯上沒有一個腳印。

  走廊盡頭拐角,什麼都聽不見。這一層安靜得連空調聲都沒有。

  牆在走廊右側。

  很長的一面牆,從走廊這頭鋪到那頭。牆頂上一行立體字:

  優秀員工。

  字下面,是照片。

  一排一排,裝在一模一樣的相框裡,順著走廊排過去,數不清有多少。

  陳墨從最遠那頭走起。

  那頭的相框玻璃發渾,邊角泛著一層霧。照片紙黃透了,看不出原來的白。裡面的人穿著他只在舊相冊上見過的衣服,西裝的翻領寬得不合時宜,頭髮梳得貼住頭皮。

  銅牌是暗的,綠鏽從釘孔里爬出來,爬了小半塊。

  他往這頭走,玻璃一格比一格清,衣服一格比一格新。翻領窄下去,領帶的花色多起來,再往後是襯衫,是短袖,是連帽衫。銅牌上的鏽退回釘孔,退乾淨,最後剩下亮的。

  每一張照片裡的人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樣,像同一張臉洗出來的。

  每個相框下面,釘著一塊小銅牌,刻著名字。

  復讀生走到中段,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其中一張照片,喉嚨里滾了一下,半天,啞聲開口:「這個人……第七期。睡我隔壁工位。」

  他伸手碰了碰相框下面的銅牌,又縮回來。

  「我們那會兒,誰都不說名字。」他說,「銅牌上這兩個字,我今天才知道他叫這個。」

  陳墨沒說話。他順著牆,一路走到最新的那一段。這幾天沒了的那兩個人,他要看看在不在上面。

  倒數第二張,周銳。還是那件連帽衫,雙肩包的帶子搭在肩上。他在笑,笑得很標準,標準得和電梯門合上前那張臉對不上號。

  最後一張,宋德海。領子抻得很平。

  銅牌嶄新,刻痕里還沒落灰。

  陳墨伸手扶住牆,把注意力往下壓,壓在低清那一檔,對著周銳的照片看過去。

  眼球發乾。

  紙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分量,沒有輕重,平的。一張紙而已。

  該付的照付,眼睛裡什麼也沒換回來。他收回來,拿手背壓了壓眼皮。這雙眼睛只認活人。紙,不認。

  就在這時,很遠的什麼地方,裝訂機響了一下。

  就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都沒有再動,直到那一下的餘音徹底沉下去。

  ---

  牆的最末端,還有一個相框。

  空的。

  框是一樣的框,玻璃擦得很乾淨,裡面什麼都沒有。它掛在宋德海旁邊,端端正正,不像遺漏,像留位。

  整面牆走下來,別的相框上都落著一層薄灰。擦灰的手擦到宋德海那張就停了。再往後這一格,乾淨得反常。

  框下面,一樣釘著小銅牌。

  銅牌上沒有字。

  陳墨蹲下去,和牌面平齊。燈光斜著打過來,牌面上有東西在反光。不是字。

  他伸出手,指腹在銅牌上摸過去。

  牌面不平。

  他的指腹往左推,推到邊,再往右推回來。一路上,手底下始終有東西。停下,換個方向,從上往下,還是有。

  一道一道,極淺的凹痕,橫著,豎著,疊在一起——是刻上去過,又被磨掉;再刻上去,再磨掉。

  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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