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位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亮到第三回,眼睛邊上那圈黑只剩右下角一道殘線,不仔細看,會當成沒睡醒。左耳里的聲音齊了,世界重新是立體的。

  陳墨坐進工位,先把清單過了一遍:趙婆婆。醃蘿蔔。少吃點,咸。門口那盆綠蘿。雪。

  都在。

  他抬起頭,看了一圈。

  周銳碼的那摞紙杯還在茶水間,沒人動。馬坤工位底下那兩箱速食也沒人動,塑料封膜蒙了層灰,在燈下反著光。餓是真餓。貨架一天比一天空。可那兩箱,整層樓繞著走。

  老宋的工位空著。椅子被人推進了桌洞,推得很正。

  他把注意力往下沉半格,壓在低清那一檔,順著工位,一排一排掃過去。

  眼眶一酸。

  他前兩天掃的時候,輕重是錯落的:有人沉,有人飄。今天不一樣了。中間一大片,分量幾乎齊平。沉得扎眼的沒有了,輕得發飄的,也沒有了。

  整層樓的分量,平得像一張剛出廠的紙。

  他收回來,揉了揉眼睛,去茶水間拿了三隻乾淨紙杯,回到桌上,擺成一條線。左邊一隻,右邊一隻,中間一隻。

  左邊,最低分。鄭豐,馬坤。碎紙機響過兩回,人和工牌一起沒了。這一頭不用推理。

  右邊那隻,最高分。周銳上去之前,身上那份分量,一絲沒輕。老宋上去之前,他親口把話遞到了人手裡:上去的人,身上的東西,沒有變輕。

  再往後,是那扇門——數不清的分量,一層壓著一層,貼滿整扇門,每一份都是一個人一輩子的沉法。最上面那份,還沒有沉透。

  而門後面,裝訂機在釘很厚、很厚的一摞東西。

  碎紙機,銷毀。裝訂機,歸檔。

  一頭銷毀,一頭歸檔。哪一頭,都不出這棟樓。

  中間那隻紙杯,他看了很久。

  公示只顯兩端。中間的人,連名字都不上屏。系統每晚只伸手拿兩個人,拿的永遠是最高和最低——它根本不看中間。

  不被看的地方,才是活人待的地方。

  活路不在贏,也不在輸。活路在中位。

  ---

  中午,復讀生蹭過來,啞著嗓子:「末班車,借個火。」

  這層樓沒有火。這是圈裡的話,意思是:有事,當面說。

  消防樓梯間還是那股灰塵味。陳墨把三隻紙杯的道理講了一遍。

  復讀生聽完,好一會兒沒出聲。

  「第七期,」他說,「沒人把這話說全過。說了半截的那個,是我們那期活得最久的。」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你在往下壓。」陳墨說,「給誰打分都往高了打,活幹得比誰都慢。再壓,哪天墊底的就是你。」

  復讀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停住了。

  「懂了。」他說,「不冒頭,也不墊底。從今天起,我搬到中間去住。」

  他往樓下走了兩級,又回頭:「散著的那幾個,我當面遞不遞?」

  「先別。」陳墨說,「等我跟紀衡談完。」

  ---

  下午三點,還是樓梯間。紀衡踩著點到,小本拿在手裡。

  陳墨把整條鏈攤開:碎紙機,沒變輕的分量,那扇門,門後的裝訂機。該說的都說到,多的一個字沒有。

  「你聯盟立了規矩,自己人不上兩頭。」他說,「那兩頭給誰?每晚零點,你們的分往中間收,就是把圈外的人往兩頭擠。最低分那頭,你說交給他們自己。最高分那頭呢——那不是獎,是門。」

  紀衡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就算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紀衡把小本合上,「系統每晚照樣取一個最高,一個最低。你把全樓的分攤平,它照樣取。攤平救不了任何人,只會把『該誰去』這件事,從可控變成抽籤。我不賭抽籤。」

  他頓了頓:「我不造兩頭。兩頭從第一晚就在。我只是不讓它落在我的人頭上。」

  「你的人。」陳墨說,「名單外面那幾個,也是人。」

  「所以你去保他們。」紀衡的聲音沒有起伏,「你保中間,我保名單。條款里,沒有這一條的衝突。」

  台階上安靜了幾秒。

  「收手吧。」陳墨最後說了一次,「趁還能收。」

  「不收。控分就是我的安全區。」紀衡說,「等你哪天拿出我核得了的帳,再來談這個字。」

  下樓之前,他翻開小本,把今天這段,寫了兩遍。

  ---

  傍晚,零點還早,辦公區先變了。

  有人把敲了一半的報表刪掉兩行,重新敲,敲得更慢。大塊頭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齊齊,想了想,又抽走一份文件,擺歪。鍵盤聲一片一片稀下去。沒有人說過一個字,可「別冒頭」這三個字,長在了每個人手上。

  領帶男站在聯盟那幾張工位中間,目光從散人這邊一排一排掠過去,像在點數。

  怯懦女第三次去接水。熱水的白汽糊在她鏡片上,杯子端不穩,水灑了一路。

  陳墨把注意力壓下去,朝她掃了一眼。

  眼眶又是一酸。

  有。很沉。上午群掃的時候,她那一格還是平的。這份沉,是新壓上去的,還懸著,沒落定。

  他站起來,走過去:「你還好嗎?」

  怯懦女猛地一縮,水潑出來,燙在手背上,她一聲沒吭。她抱著杯子從他身邊繞開,幾乎小跑著回了工位,把自己塞進椅子裡,背對著整層樓。

  陳墨站在飲水機邊上。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

  明早再問。有些話,得等人肯聽的時候說。

  ---

  夜裡,十一點四十。

  茶水間方向的走廊亮著燈。陳墨端著杯子拐過隔斷,先看見的,是地上那攤血。

  不大。顏色很深。邊緣正一點一點往外洇,在燈下洇出一圈亮邊。

  怯懦女靠牆坐著,左手死死攥住右邊袖口,袖口攥成一團深色。她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呼吸很快,人是清醒的。一把裁紙刀掉在腳邊,刀片推出了兩格,反著燈光。

  她看見陳墨,沒有躲。

  這一次,她沒有躲。

  「干不動活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很穩,每個字都是算過的,「分數就高不起來。對不對?」

  她仰起臉,鏡片後面那雙眼睛裡,沒有慌。

  「對不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