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理性人
茶水間裡，周銳碼得整整齊齊的那摞紙杯還在原地。天又亮了一回，一上午過去，沒有人去碰。街上還是空的。
領帶男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紀衡先站了起來。
「昨晚，我們確認了三件事。」他不高聲，人卻一個一個安靜下來，「第一，最低分，死。第二，最高分，被帶走，去向不明。第三。中間的人，連名字都不配上榜。」
他環視一圈：「恐慌管理不了分數。分數，可以被管理。願意把自己的分交出來統一安排的，到我這兒報名。規矩只有一條：名單里的人，保下，不上兩頭。」
「憑什麼信你？」有人問。
領帶男第一個舉手。之後是那個總把「按流程說」掛在嘴邊的女人，再之後是大塊頭。到中午，六個人。
領帶男湊到紀衡身邊，聲音壓著，卻壓得不夠低：「要不要商量一下，把低分集中給——」
「我們不點名字。」紀衡打斷他，「我們只管自己人不上兩頭。剩下的，交給他們自己。」
領帶男收了聲。有什麼東西從他眼裡過了一下，沒落地。
紀衡最後走到陳墨工位前，當著半層樓的面：「你，加入嗎？」
「不了。」
紀衡點點頭，沒勸，走了。復讀生在隔壁工位啞著嗓子笑了一聲：「第七期的經驗。別把命押在別人守約上。」
---
下午出了件誰都沒料到的事。
老宋，五十來歲，前一天自我介紹時說自己開過十年貨車的那個，徑直走到紀衡面前：「我要最高分。」
半層樓的人都停了手裡的動作。
「最低分是死。」老宋一樣一樣掰著指頭，「中間，是熬，熬到哪天是個頭？最高分，系統說了『恭喜』，題目里寫著『考核合格者准予離職』。萬一，是真的呢？」
「周銳回頭那一眼，」陳墨在幾步外開口，「你也看見了。」
「我看見了。」老宋朝他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可萬一，人家那是捨不得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孫女下個月滿月。我等不起熬。」
紀衡看了他很久，說：「分可以給你。想清楚了再來簽這個字。口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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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了。」老宋說，「這趟車，我自己買的票。」
---
傍晚，消防樓梯間。灰塵味，聲控燈沒裝，黑得乾淨。
「紅紙換字了。」紀衡靠著扶手，「『首輪』變成了『次輪』。沒有人看見它換。」
「我的渠道，只有一句話。」陳墨說，「上去的人，身上的東西，沒有變輕。」
樓梯間靜了幾秒。
「不夠。」紀衡說，「這句話攔不住想賭的人。」
「你就讓他去？」
「我不是讓他去。」紀衡的聲音沒有起伏，「我是換不回他。拿什麼換？你去？還是我去？總得有人上最高分。他自願，別人就不用抽籤。這是這層樓今晚能買到的、最便宜的一夜。」
陳墨沒接話。黑暗裡，他聽見紀衡翻開小本，筆尖劃紙，寫了兩遍。
寫完，紀衡開口：「你那句話，我記下了。聯盟里今晚加一條：自己人，誰也不准去爭最高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這不算信你。這算對沖。」
嘴上這麼說。可陳墨的那句話，頭一回，變成了別人的規矩。
「你不舒服。」紀衡合上本子，「我知道。但你遲早得承認。在這種地方，我這種人，比你這種人省電。」
---
夜裡十一點，辦公區的人各自縮在工位里。陳墨一個人站在電梯廳。
中間那部電梯，指示燈停在7。門縫合得嚴絲合縫。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越過低清那一檔，往下，推到底。
視野里的顏色先褪掉了。然後，那扇門「顯」了出來——
密密麻麻。
分量，一層壓著一層，貼滿了整扇門，從門框頂一直摞到門底。數不清有多少份。每一份的沉法他都熟：那不是東西的沉法，是一個人一輩子的沉法。有的舊得發烏，有的還很新。
最上面那一份，還沒有沉透。
左耳里「噗」地一聲，世界塌掉了一半。聲音全從左邊退走了，像塞了棉花。視野四角滲進黑邊，一點一點往裡爬。他扶住牆，等著，把這一口價付完。
黑邊停住了。他站在半聾的寂靜里，閉上眼，過了一遍清單：趙婆婆。醃蘿蔔。少吃點，咸。門口那盆綠蘿。雪。
都在。
他鬆了半口氣，順手想：中午吃的是哪一種速食來著？
想不起來。貨架上那幾種包裝他都記得，唯獨想不起自己拆開的是哪一袋。就這麼一件小事，乾乾淨淨，沒了。
他睜開眼，黑邊還懸在視野邊上，沒退乾淨。
---
十一點半，他去找了老宋。
「大叔，別賭。」他說，「我的消息。上去的人，沒有回來的。」
老宋正在把外套的領子抻平。他停了停，伸手拍了拍陳墨的肩，力道很實：「孩子，記著你這句話。回不回得來，我都認。」
零點。十一台電腦同時亮起，又同時黑下去。
【本輪最高分：宋德海。】
【本輪最低分：馬坤。】
馬坤，就是昨天把兩箱速食搬進自己工位底下的那個。他跳起來罵了半句，罵音效卡在喉嚨里——走廊盡頭，碎紙機勻速轉了幾秒。在陳墨半聾的左耳里，那聲音隔了一層，悶得不真切。
屏幕黑了一下，再亮。罵人的地方空了。
然後是掌聲。陳墨的手又一次自己抬起來，一下一下拍在一起，掌心生疼。半個世界的掌聲，從右耳灌進來，左耳里只有悶悶的震動。
電梯爬上來，叮，門開，裡面亮得看不清。
老宋抻了抻領子，像要去赴宴。他從頭到尾沒有回頭，走得比周銳快，一步跨了進去。
門合上了。掌聲停下。指示燈往下走，落回7，不動了。
人一個一個散回工位。電梯廳里只剩陳墨。
左耳一點一點回暖，聲音一絲一絲滲回來。
他清清楚楚聽見的第一個聲音，是從那扇門後面，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一下。
一下。
裝訂機。正在釘透很厚、很厚的一摞東西。
領帶男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紀衡先站了起來。
「昨晚，我們確認了三件事。」他不高聲，人卻一個一個安靜下來，「第一，最低分，死。第二，最高分，被帶走，去向不明。第三。中間的人，連名字都不配上榜。」
他環視一圈：「恐慌管理不了分數。分數，可以被管理。願意把自己的分交出來統一安排的，到我這兒報名。規矩只有一條：名單里的人，保下，不上兩頭。」
「憑什麼信你？」有人問。
領帶男第一個舉手。之後是那個總把「按流程說」掛在嘴邊的女人，再之後是大塊頭。到中午，六個人。
領帶男湊到紀衡身邊，聲音壓著，卻壓得不夠低：「要不要商量一下，把低分集中給——」
「我們不點名字。」紀衡打斷他，「我們只管自己人不上兩頭。剩下的，交給他們自己。」
領帶男收了聲。有什麼東西從他眼裡過了一下，沒落地。
紀衡最後走到陳墨工位前，當著半層樓的面：「你，加入嗎？」
「不了。」
紀衡點點頭，沒勸，走了。復讀生在隔壁工位啞著嗓子笑了一聲：「第七期的經驗。別把命押在別人守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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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了件誰都沒料到的事。
老宋，五十來歲，前一天自我介紹時說自己開過十年貨車的那個，徑直走到紀衡面前：「我要最高分。」
半層樓的人都停了手裡的動作。
「最低分是死。」老宋一樣一樣掰著指頭，「中間，是熬，熬到哪天是個頭？最高分，系統說了『恭喜』，題目里寫著『考核合格者准予離職』。萬一，是真的呢？」
「周銳回頭那一眼，」陳墨在幾步外開口，「你也看見了。」
「我看見了。」老宋朝他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可萬一，人家那是捨不得呢？」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孫女下個月滿月。我等不起熬。」
紀衡看了他很久，說：「分可以給你。想清楚了再來簽這個字。口頭的字。」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清楚了。」老宋說，「這趟車，我自己買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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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消防樓梯間。灰塵味，聲控燈沒裝，黑得乾淨。
「紅紙換字了。」紀衡靠著扶手，「『首輪』變成了『次輪』。沒有人看見它換。」
「我的渠道，只有一句話。」陳墨說，「上去的人，身上的東西，沒有變輕。」
樓梯間靜了幾秒。
「不夠。」紀衡說，「這句話攔不住想賭的人。」
「你就讓他去？」
「我不是讓他去。」紀衡的聲音沒有起伏，「我是換不回他。拿什麼換？你去？還是我去？總得有人上最高分。他自願，別人就不用抽籤。這是這層樓今晚能買到的、最便宜的一夜。」
陳墨沒接話。黑暗裡，他聽見紀衡翻開小本，筆尖劃紙，寫了兩遍。
寫完，紀衡開口：「你那句話，我記下了。聯盟里今晚加一條：自己人，誰也不准去爭最高分。」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這不算信你。這算對沖。」
嘴上這麼說。可陳墨的那句話，頭一回，變成了別人的規矩。
「你不舒服。」紀衡合上本子，「我知道。但你遲早得承認。在這種地方，我這種人，比你這種人省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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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辦公區的人各自縮在工位里。陳墨一個人站在電梯廳。
中間那部電梯，指示燈停在7。門縫合得嚴絲合縫。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越過低清那一檔，往下，推到底。
視野里的顏色先褪掉了。然後，那扇門「顯」了出來——
密密麻麻。
分量，一層壓著一層，貼滿了整扇門，從門框頂一直摞到門底。數不清有多少份。每一份的沉法他都熟：那不是東西的沉法，是一個人一輩子的沉法。有的舊得發烏，有的還很新。
最上面那一份，還沒有沉透。
左耳里「噗」地一聲，世界塌掉了一半。聲音全從左邊退走了，像塞了棉花。視野四角滲進黑邊，一點一點往裡爬。他扶住牆，等著，把這一口價付完。
黑邊停住了。他站在半聾的寂靜里，閉上眼，過了一遍清單：趙婆婆。醃蘿蔔。少吃點，咸。門口那盆綠蘿。雪。
都在。
他鬆了半口氣，順手想：中午吃的是哪一種速食來著？
想不起來。貨架上那幾種包裝他都記得，唯獨想不起自己拆開的是哪一袋。就這麼一件小事，乾乾淨淨，沒了。
他睜開眼，黑邊還懸在視野邊上，沒退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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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半，他去找了老宋。
「大叔，別賭。」他說，「我的消息。上去的人，沒有回來的。」
老宋正在把外套的領子抻平。他停了停，伸手拍了拍陳墨的肩，力道很實：「孩子，記著你這句話。回不回得來，我都認。」
零點。十一台電腦同時亮起，又同時黑下去。
【本輪最高分：宋德海。】
【本輪最低分：馬坤。】
馬坤，就是昨天把兩箱速食搬進自己工位底下的那個。他跳起來罵了半句，罵音效卡在喉嚨里——走廊盡頭，碎紙機勻速轉了幾秒。在陳墨半聾的左耳里，那聲音隔了一層，悶得不真切。
屏幕黑了一下，再亮。罵人的地方空了。
然後是掌聲。陳墨的手又一次自己抬起來，一下一下拍在一起，掌心生疼。半個世界的掌聲，從右耳灌進來，左耳里只有悶悶的震動。
電梯爬上來，叮，門開，裡面亮得看不清。
老宋抻了抻領子，像要去赴宴。他從頭到尾沒有回頭，走得比周銳快，一步跨了進去。
門合上了。掌聲停下。指示燈往下走，落回7，不動了。
人一個一個散回工位。電梯廳里只剩陳墨。
左耳一點一點回暖，聲音一絲一絲滲回來。
他清清楚楚聽見的第一個聲音，是從那扇門後面，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一下。
一下。
裝訂機。正在釘透很厚、很厚的一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