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考核規則
窗外的天亮了。街上還是沒有一輛車，沒有一個人。
這一天，十二層過得像一家真的公司。
領帶男組織了一輪自我介紹，一圈下來，十三個人，人人報了姓名和來歷。陳墨聽著，心裡過了一遍：至少有一半人在說謊。這個環節他熟。
背雙肩包的年輕人姓周，叫周銳，是全場最忙的一個。給每個工位分速食，送到誰那兒，順手把蓋子揭開，熱氣衝上來，調料味在這棟開不了窗的樓里散不掉。
茶水間的紙杯他碼成三摞。速溶咖啡也是他沖的，糖多，甜得發膩。誰說話他都接。到了下午，半層樓的人都對他有了笑臉。
復讀生縮在靠里的工位上補覺。醒著的時候，他只跟陳墨說過一句：「省著點力氣。真正的事，零點才開始。」
紀衡不拉攏任何人。他在格子間裡走了兩圈，回到工位，在小本上寫寫畫畫。陳墨路過時瞥了一眼。他在給十三個人畫表格。
晚上十一點五十，沒有人睡。所有人不約而同聚到了中央那片空地，誰也不說話，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零點整。
十三台黑著的電腦，同時亮了。
---
白光一片一片跳出來，把一圈臉照得發青。每塊屏幕上是同一張表：
【首輪互評】
【請全體員工，對除本人外的同事逐一評分。】
【提交時限：十分鐘。】
表格左列是十二個名字，右列是評分欄，空著。
「評分？」有人失聲，「按什麼評？」
沒有標準。屏幕上沒有，白框裡也沒有。
「按印象唄。」周銳已經坐進了自己的工位，語速還是那麼快，「平時怎麼考核，這兒就怎麼考核。大家實事求是啊——」
人一個一個散回工位。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鍵盤和滑鼠偶爾響一下，再普通不過的動靜。
起初誰都不動。過兩分鐘，滑鼠聲有了差別。有人來回滾三四趟，有人填了刪，刪了填。靠窗那位三十秒就交了卷，交完抱著胳膊，眼睛在人堆里來回看。
陳墨坐在自己的屏幕前，把十二個名字從頭看到尾。
他想起末班車。想起投票，想起舉起來的手。那時候是推一個人下車，現在是給十二個人標價。
他把光標落進第一個格子，填了一個數。第二個，同一個數。十二個格子，一樣的數。填完，提交。
提交鍵按下去的手感很輕，輕得不像幹了什麼事。
---
十分鐘到。屏幕齊齊一黑。
再亮起來的時候，表沒有了。屏幕正中，只有兩行字：
【本輪最高分：周銳。】
【本輪最低分：鄭豐。】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中間十一個人，一個名字都沒給。
鄭豐，是那個從進樓起就沒跟人說過幾句話的瘦高個，自我介紹那輪，他只說了五個字：「沒什麼好說。」這會兒他從角落工位站起來，喉結上下動了動：「憑、憑什麼是我——」
陳墨的注意力已經沉下去了，淺的那一檔，只盯他一個。
鄭豐身上那份分量，和昨天群掃時判若兩人。昨天他和大家一樣，墜著，不輕不重。現在，那份分量沉得沒了邊，黑得發實，壓得那具瘦高的身體像隨時會折。
白框彈出來，這一次，所有人的手機和屏幕上同時都有：
【員工鄭豐，本輪評分最低。】
【人事結果：優化。】
「優化是什麼意思？」鄭豐的聲音劈了，「你們誰給我打的低分？我怎麼了我——」
走廊盡頭，傳來碎紙機運轉的聲音。
不響。勻速。三四秒。停了。
所有屏幕黑了一下，再亮。
角落那個工位空了。工牌不在，人不在，只有那把椅子還在原地，轉著半圈，慢下來，停住。
十幾秒，沒有人出聲。然後有人扶著隔板乾嘔，有人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有人退到牆根才停。頭頂的送風沒有停過，把那股新地毯的塗料味又推過來一陣，和入職那天一個成色。
牆上的名單，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十二行。
所有人都記得那個瘦高個。可這一層的紙面上，已經查無此人。
紀衡掏出兩張手抄的名單，並排鋪在桌上，一行行數下去。十二行。兩張都是。他抬頭看牆上那張，再低頭看自己這兩張，盯著看了兩秒，在頁腳各添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認得的記號，收了回去。
---
白框沒有給人喘氣的時間。
【員工周銳，本輪評分最高。】
【人事結果：晉升。】
【恭喜。請全體員工歡送。】
「晉升……」周銳從工位里慢慢站起來。他的臉白著，眼睛卻一點一點亮了，「晉升是不是就是合格了？合格，准予離職。是這個意思吧？是吧？」
沒有人回答他。白框不回答，人也不敢答。
「……行吧。」周銳自己點了點頭。
電梯廳里，「叮」的一聲。
那部沒有召喚鍵的電梯，指示燈動了。7，8，9。一層一層爬上來，停在12。
門開了。裡面很亮，亮得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陳墨的兩隻手，自己抬了起來，拍在一起。
掌聲在整層樓里炸開。十一雙手，同一個節拍，整齊得不像人打出來的。他試著停，停不下來，掌心一下一下拍得發疼。他扭頭看紀衡。紀衡也在鼓掌，下頜繃著，眼睛死死釘在自己那雙手上。
周銳朝電梯走。掌聲推著他走。
陳墨最後一次把注意力沉下去，看了他一眼。
那份從第一晚就重得反常的分量，還在。評了最高分，拿了「恭喜」，它紋絲沒動，黑壓壓地，跟著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扇亮著的門。
陳墨的喉嚨里頂上來半句話。他往前掙了半步——
手腕被攥住了。紀衡的手勁很大，掌聲都沒停：「你拿什麼攔？」
是啊。拿什麼攔。說我看得見？末班車上，這句話換來的是什麼，他記得。
周銳一隻腳跨進了電梯。
就在這時，他回過頭來，朝著掌聲，朝著這十一個人，最後看了一圈。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喜悅。
是求救。
門合上了。
掌聲，到這時才被允許停下來。十一個人站在原地，一雙雙手垂下去，誰也不看誰。
電梯的指示燈往下走，12，11，10。落回7。
不動了。
這一天，十二層過得像一家真的公司。
領帶男組織了一輪自我介紹，一圈下來，十三個人，人人報了姓名和來歷。陳墨聽著，心裡過了一遍：至少有一半人在說謊。這個環節他熟。
背雙肩包的年輕人姓周，叫周銳，是全場最忙的一個。給每個工位分速食，送到誰那兒，順手把蓋子揭開，熱氣衝上來，調料味在這棟開不了窗的樓里散不掉。
茶水間的紙杯他碼成三摞。速溶咖啡也是他沖的，糖多，甜得發膩。誰說話他都接。到了下午，半層樓的人都對他有了笑臉。
復讀生縮在靠里的工位上補覺。醒著的時候，他只跟陳墨說過一句：「省著點力氣。真正的事，零點才開始。」
紀衡不拉攏任何人。他在格子間裡走了兩圈，回到工位，在小本上寫寫畫畫。陳墨路過時瞥了一眼。他在給十三個人畫表格。
晚上十一點五十，沒有人睡。所有人不約而同聚到了中央那片空地，誰也不說話，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零點整。
十三台黑著的電腦，同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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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一片一片跳出來，把一圈臉照得發青。每塊屏幕上是同一張表：
【首輪互評】
【請全體員工，對除本人外的同事逐一評分。】
【提交時限：十分鐘。】
表格左列是十二個名字，右列是評分欄，空著。
「評分？」有人失聲，「按什麼評？」
沒有標準。屏幕上沒有，白框裡也沒有。
「按印象唄。」周銳已經坐進了自己的工位，語速還是那麼快，「平時怎麼考核，這兒就怎麼考核。大家實事求是啊——」
人一個一個散回工位。走廊里安靜下來，只剩鍵盤和滑鼠偶爾響一下，再普通不過的動靜。
起初誰都不動。過兩分鐘，滑鼠聲有了差別。有人來回滾三四趟，有人填了刪，刪了填。靠窗那位三十秒就交了卷，交完抱著胳膊，眼睛在人堆里來回看。
陳墨坐在自己的屏幕前，把十二個名字從頭看到尾。
他想起末班車。想起投票，想起舉起來的手。那時候是推一個人下車，現在是給十二個人標價。
他把光標落進第一個格子，填了一個數。第二個，同一個數。十二個格子，一樣的數。填完，提交。
提交鍵按下去的手感很輕，輕得不像幹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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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到。屏幕齊齊一黑。
再亮起來的時候，表沒有了。屏幕正中，只有兩行字：
【本輪最高分：周銳。】
【本輪最低分：鄭豐。】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中間十一個人，一個名字都沒給。
鄭豐，是那個從進樓起就沒跟人說過幾句話的瘦高個，自我介紹那輪，他只說了五個字：「沒什麼好說。」這會兒他從角落工位站起來，喉結上下動了動：「憑、憑什麼是我——」
陳墨的注意力已經沉下去了，淺的那一檔，只盯他一個。
鄭豐身上那份分量，和昨天群掃時判若兩人。昨天他和大家一樣，墜著，不輕不重。現在，那份分量沉得沒了邊，黑得發實，壓得那具瘦高的身體像隨時會折。
白框彈出來，這一次，所有人的手機和屏幕上同時都有：
【員工鄭豐，本輪評分最低。】
【人事結果：優化。】
「優化是什麼意思？」鄭豐的聲音劈了，「你們誰給我打的低分？我怎麼了我——」
走廊盡頭，傳來碎紙機運轉的聲音。
不響。勻速。三四秒。停了。
所有屏幕黑了一下，再亮。
角落那個工位空了。工牌不在，人不在，只有那把椅子還在原地，轉著半圈，慢下來，停住。
十幾秒，沒有人出聲。然後有人扶著隔板乾嘔，有人腿一軟坐在了地上，有人退到牆根才停。頭頂的送風沒有停過，把那股新地毯的塗料味又推過來一陣，和入職那天一個成色。
牆上的名單，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變成了十二行。
所有人都記得那個瘦高個。可這一層的紙面上，已經查無此人。
紀衡掏出兩張手抄的名單，並排鋪在桌上，一行行數下去。十二行。兩張都是。他抬頭看牆上那張，再低頭看自己這兩張，盯著看了兩秒，在頁腳各添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認得的記號，收了回去。
---
白框沒有給人喘氣的時間。
【員工周銳，本輪評分最高。】
【人事結果：晉升。】
【恭喜。請全體員工歡送。】
「晉升……」周銳從工位里慢慢站起來。他的臉白著，眼睛卻一點一點亮了，「晉升是不是就是合格了？合格，准予離職。是這個意思吧？是吧？」
沒有人回答他。白框不回答，人也不敢答。
「……行吧。」周銳自己點了點頭。
電梯廳里，「叮」的一聲。
那部沒有召喚鍵的電梯，指示燈動了。7，8，9。一層一層爬上來，停在12。
門開了。裡面很亮，亮得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陳墨的兩隻手，自己抬了起來，拍在一起。
掌聲在整層樓里炸開。十一雙手，同一個節拍，整齊得不像人打出來的。他試著停，停不下來，掌心一下一下拍得發疼。他扭頭看紀衡。紀衡也在鼓掌，下頜繃著，眼睛死死釘在自己那雙手上。
周銳朝電梯走。掌聲推著他走。
陳墨最後一次把注意力沉下去，看了他一眼。
那份從第一晚就重得反常的分量，還在。評了最高分，拿了「恭喜」，它紋絲沒動，黑壓壓地，跟著他一步一步挪向那扇亮著的門。
陳墨的喉嚨里頂上來半句話。他往前掙了半步——
手腕被攥住了。紀衡的手勁很大，掌聲都沒停：「你拿什麼攔？」
是啊。拿什麼攔。說我看得見？末班車上，這句話換來的是什麼，他記得。
周銳一隻腳跨進了電梯。
就在這時，他回過頭來，朝著掌聲，朝著這十一個人，最後看了一圈。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喜悅。
是求救。
門合上了。
掌聲，到這時才被允許停下來。十一個人站在原地，一雙雙手垂下去，誰也不看誰。
電梯的指示燈往下走，12，11，10。落回7。
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