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背叛
中午，樓梯間。台階上坐不住，兩個人站著。陳墨一隻手搭在鐵扶手上，漆皮起殼，邊上翹著，手心一壓就剌一下。
他把七層的帳對給紀衡：一面牆，數不清的相框，照片實時上牆，牆末端一個空框，銅牌被擦寫過太多遍。
復讀生認出的那個人，他說了。銅牌上那兩個字，他沒說。那是別人的名字，不歸他轉手。
紀衡聽完，只問了兩個問題。
「照片上牆，能不能只是記錄？」
「能。」陳墨說，「牆不會說話。」
「空相框，是誰的？」
「不知道。」
紀衡點點頭，把小本合上：「這筆帳，核得了一半。牆是真的。牆說明什麼，核不了。」
他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樓里在傳，覆核是因為有人見了血。我按住了。人心這東西，按一天是一天。」
他下樓的腳步很穩。陳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按住了。他想，你按住的，是你看得見的那部分。
---
下午，領帶男開始串工位。
他今天颳了臉，須後水的味道在這棟沒有窗戶能開的樓里格外清楚。他一站一站地走，在每個工位邊上停兩三分鐘，俯下身，說話的聲音壓得剛好——剛好讓別人看得見他在說，聽不見他說什麼。
路線有講究。他先走最里側那一排，再折回中間，最後才是靠電梯廳這一側。經過陳墨工位時，他沒有停。
陳墨注意到一件事：每一站，聽他說話的人，都不朝這邊看。
第一站那位把轉椅往裡挪了半圈，背衝著過道。第二站那位低頭盯屏幕，屏幕上什麼都沒有。第三站是流程女，兩隻手一直搭在鍵盤上，一個鍵都沒按。
一個都不看。整齊得刻意。
他手扶住隔板，把注意力往下壓，壓在低清那一檔，朝領帶男掃過去。
眼睛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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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了。一夜之間，這個人身上壓上了一份新的分量。很沉，沉得和他臉上的輕鬆對不上。
陳墨收回來，鼻樑上捏了一把。
有人替某個選擇，預付了很大一筆。至於選的是什麼——低清那一檔，不回答這種問題。
傍晚，復讀生從茶水間回來，順路把一句話掉在他桌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末班車，消防樓梯，八層半的台階上，有一小片幹了的血。不是怯懦那位的——她今天沒下過樓。」
陳墨抬眼。
「開始學了唄。」復讀生說完，徑直走回自己工位，沒再回頭。
那片血陳墨後來去看了。復讀生給的東西，他習慣自己再驗一遍。
八層半那級台階在轉角上，從上面下來看不見，從下面上去也看不見，站到平台正中才正對著它。很小，顏色深得發暗，干在台階邊緣。
他蹲下去，拿指腹從邊上蹭過。蹭到的地方是粗的，一層薄殼，蹭不動。
他看不出是誰的，也看不出是哪裡流的。樓梯間安安靜靜，聲控燈都沒有，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綠光落上去，那一小片更暗，幾乎看不出來。他站起身，膝蓋里響了一聲。
有人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給自己的分數放血。
---
晚上九點，領帶男走到了陳墨的工位。
他沒壓低聲音。這一站，他要所有人都聽見。
「一直想問，」他笑著，手指朝陳墨胸口的工牌點了點，「咱們十三個人，現在九個，工牌上都印著名字。就你的，是空的。」
那兩下點得不重。工牌是硬塑封，領帶男的指甲蓋頂上去，牌面往裡凹一點，又彈回來。彈回來時，掛繩在後頸上勒了一道。
辦公區的鍵盤聲停了。
「名冊上有你，工牌上沒有你。」領帶男直起身，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字字送到，「系統給每個人都印了名字，單單跳過了他。諸位不覺得奇怪嗎？系統不認的人，憑什麼占著咱們的名額，陪咱們一起考？」
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反駁。
陳墨看著他。這個人在頭頂那排燈底下站得筆直，須後水的味道一陣一陣。
背後有多少道目光，他數不清。沒有人轉頭，也沒有人在打字了。
「你想說什麼？」陳墨問。
「我什麼都沒說。」領帶男攤開手，退後一步，「我只是替大家，把奇怪的地方念出來。評分是各位自己的事嘛——我從不點名字。」
他把「點名字」三個字咬得很清楚，說完，朝紀衡的方向笑了笑。
「念完了？」紀衡沒抬頭，「念完回工位。」
紀衡坐在自己工位上，沒有抬頭。他面前攤著小本，翻在空白的那一頁，筆握在手裡。
筆尖離紙有一指高。那支筆停在那兒，很久，一個字都沒有寫。
領帶男走開以後，他才把筆放下，把小本合上。合上前，他先把那一頁撫平了。
---
回工位前，陳墨在復讀生桌邊停了半秒：「今晚不管出什麼事，你別動。」
復讀生眼皮都沒抬：「中間住戶，不摻合兩頭的事。」
十一點五十，電梯口的紅紙又換了字。沒有人看見它換。
這一次上面寫的是：覆核輪互評，今夜零點。
零點。九台電腦同時亮起。
【覆核完成。考核繼續。】
白框只停了一秒，互評界面彈出來，還是那套格子，還是十分鐘。
這一次，沒有人猶豫。
陳墨看見四周的手指落在鍵盤上，快得不像在做決定，像在執行。一分鐘，兩分鐘，一個接一個的提交聲。
頭一分鐘稀，隔老遠響一聲。第二分鐘密起來，接連不斷。第三分鐘只剩零星幾下，再往後沒有了。十分鐘的限時，大半個辦公區三分鐘就交完了卷。
他自己的十二格，現在是八格，他一格一格，照舊填平。手底下的滑鼠不燙也不涼，滾輪轉一格頓一下，八下，完了。
提交。
屏幕黑下去。整層樓黑著，等。
白框亮起第一行：
【本輪最高分：覆核中。】
有人的呼吸鬆了半口。
第二行亮起來之前，陳墨已經知道上面會是什麼。
【本輪最低分：陳默，第一名。】
第三行，字很小，小得謙遜：
【優化倒計時：二十四小時。】
屏幕黑了。應急燈的綠光里，紀衡猛地轉頭，看向領帶男。
領帶男沒有看他。他在看陳墨，臉上帶著白天串工位時那種笑。
整層樓的人都沒有看屏幕。
他們在看他。
他把七層的帳對給紀衡：一面牆，數不清的相框，照片實時上牆，牆末端一個空框，銅牌被擦寫過太多遍。
復讀生認出的那個人，他說了。銅牌上那兩個字，他沒說。那是別人的名字，不歸他轉手。
紀衡聽完，只問了兩個問題。
「照片上牆，能不能只是記錄？」
「能。」陳墨說，「牆不會說話。」
「空相框，是誰的？」
「不知道。」
紀衡點點頭，把小本合上：「這筆帳，核得了一半。牆是真的。牆說明什麼，核不了。」
他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樓里在傳，覆核是因為有人見了血。我按住了。人心這東西，按一天是一天。」
他下樓的腳步很穩。陳墨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按住了。他想，你按住的，是你看得見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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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領帶男開始串工位。
他今天颳了臉，須後水的味道在這棟沒有窗戶能開的樓里格外清楚。他一站一站地走，在每個工位邊上停兩三分鐘，俯下身，說話的聲音壓得剛好——剛好讓別人看得見他在說，聽不見他說什麼。
路線有講究。他先走最里側那一排，再折回中間，最後才是靠電梯廳這一側。經過陳墨工位時，他沒有停。
陳墨注意到一件事：每一站，聽他說話的人，都不朝這邊看。
第一站那位把轉椅往裡挪了半圈，背衝著過道。第二站那位低頭盯屏幕，屏幕上什麼都沒有。第三站是流程女，兩隻手一直搭在鍵盤上，一個鍵都沒按。
一個都不看。整齊得刻意。
他手扶住隔板，把注意力往下壓，壓在低清那一檔，朝領帶男掃過去。
眼睛發澀。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沉了。一夜之間，這個人身上壓上了一份新的分量。很沉，沉得和他臉上的輕鬆對不上。
陳墨收回來，鼻樑上捏了一把。
有人替某個選擇，預付了很大一筆。至於選的是什麼——低清那一檔，不回答這種問題。
傍晚，復讀生從茶水間回來，順路把一句話掉在他桌上，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末班車，消防樓梯，八層半的台階上，有一小片幹了的血。不是怯懦那位的——她今天沒下過樓。」
陳墨抬眼。
「開始學了唄。」復讀生說完，徑直走回自己工位，沒再回頭。
那片血陳墨後來去看了。復讀生給的東西，他習慣自己再驗一遍。
八層半那級台階在轉角上，從上面下來看不見，從下面上去也看不見，站到平台正中才正對著它。很小，顏色深得發暗，干在台階邊緣。
他蹲下去，拿指腹從邊上蹭過。蹭到的地方是粗的，一層薄殼，蹭不動。
他看不出是誰的，也看不出是哪裡流的。樓梯間安安靜靜，聲控燈都沒有，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綠光落上去，那一小片更暗，幾乎看不出來。他站起身，膝蓋里響了一聲。
有人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給自己的分數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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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領帶男走到了陳墨的工位。
他沒壓低聲音。這一站，他要所有人都聽見。
「一直想問，」他笑著，手指朝陳墨胸口的工牌點了點，「咱們十三個人，現在九個，工牌上都印著名字。就你的，是空的。」
那兩下點得不重。工牌是硬塑封，領帶男的指甲蓋頂上去，牌面往裡凹一點，又彈回來。彈回來時，掛繩在後頸上勒了一道。
辦公區的鍵盤聲停了。
「名冊上有你，工牌上沒有你。」領帶男直起身，環視一圈，聲音不高，字字送到，「系統給每個人都印了名字，單單跳過了他。諸位不覺得奇怪嗎？系統不認的人，憑什麼占著咱們的名額，陪咱們一起考？」
沒有人接話。也沒有人反駁。
陳墨看著他。這個人在頭頂那排燈底下站得筆直，須後水的味道一陣一陣。
背後有多少道目光，他數不清。沒有人轉頭，也沒有人在打字了。
「你想說什麼？」陳墨問。
「我什麼都沒說。」領帶男攤開手，退後一步，「我只是替大家，把奇怪的地方念出來。評分是各位自己的事嘛——我從不點名字。」
他把「點名字」三個字咬得很清楚，說完，朝紀衡的方向笑了笑。
「念完了？」紀衡沒抬頭，「念完回工位。」
紀衡坐在自己工位上，沒有抬頭。他面前攤著小本，翻在空白的那一頁，筆握在手裡。
筆尖離紙有一指高。那支筆停在那兒，很久，一個字都沒有寫。
領帶男走開以後，他才把筆放下，把小本合上。合上前，他先把那一頁撫平了。
---
回工位前，陳墨在復讀生桌邊停了半秒：「今晚不管出什麼事，你別動。」
復讀生眼皮都沒抬：「中間住戶，不摻合兩頭的事。」
十一點五十，電梯口的紅紙又換了字。沒有人看見它換。
這一次上面寫的是：覆核輪互評，今夜零點。
零點。九台電腦同時亮起。
【覆核完成。考核繼續。】
白框只停了一秒，互評界面彈出來，還是那套格子，還是十分鐘。
這一次，沒有人猶豫。
陳墨看見四周的手指落在鍵盤上，快得不像在做決定，像在執行。一分鐘，兩分鐘，一個接一個的提交聲。
頭一分鐘稀，隔老遠響一聲。第二分鐘密起來，接連不斷。第三分鐘只剩零星幾下，再往後沒有了。十分鐘的限時，大半個辦公區三分鐘就交完了卷。
他自己的十二格，現在是八格，他一格一格，照舊填平。手底下的滑鼠不燙也不涼，滾輪轉一格頓一下，八下，完了。
提交。
屏幕黑下去。整層樓黑著，等。
白框亮起第一行：
【本輪最高分：覆核中。】
有人的呼吸鬆了半口。
第二行亮起來之前，陳墨已經知道上面會是什麼。
【本輪最低分：陳默，第一名。】
第三行，字很小，小得謙遜：
【優化倒計時：二十四小時。】
屏幕黑了。應急燈的綠光里，紀衡猛地轉頭，看向領帶男。
領帶男沒有看他。他在看陳墨，臉上帶著白天串工位時那種笑。
整層樓的人都沒有看屏幕。
他們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