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客觀題
大多數夜裡，十二點過去了，什麼都沒有。
從末班車回來那晚起，陳墨多了一個說不出口的習慣：每天夜裡十一點五十，穿好外套坐到床沿上，燈關著，窗簾拉著，手機擺在膝蓋上，等十二點。等過去了，再坐十分鐘，脫外套睡覺。
今天是第八天，周三。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居民問卷·第3期】
白框浮上來，還是那個小號宋體。陳墨的心跳快了，手是穩的。
【第一題（單選）：以下三項，請選擇一項，予以扣除。】
【A.一段記憶】
【B.一位鄰居】
【C.你的名字】
右上角，倒計時掛了出來：【180】【179】……
陳墨盯著屏幕，一格一格地看。
選項A底下浮出來的，是那個保鮮盒。盒蓋上那條膠布，膠布上五個原子筆字。他看著，那五個字像被水泡著，筆畫邊緣一點一點往外洇，越洇越淡。
那是一場預演。它在演給他看：選A，扣掉的就是這個。
又是她。它每一次伸手，都往他存著她的地方伸。
陳墨的指尖發涼，視線挪向B。
選項B底下，一張臉慢慢對上焦。年輕。眼下兩團青黑。書包帶子勒著肩膀的那種坐姿，連坐在電梯角落裡的那股警覺，都對上了。
中學生。四樓的中學生。清晰。清晰得就像下一秒會發生。
陳墨的呼吸沉下去，壓住，才沒亂。它知道。它連他這棟樓里還剩誰，他在乎誰，都知道。
「鄰居」兩個字底下，它沒放三樓罵人的那位，沒放隔壁單元的誰——它放了一個答過三期、教過他「照實答」、把他名字一個字不錯念出來的人。
【151】【150】……
他看向C。
選項C底下，浮出來的東西他太熟了：他工位隔板上那張便利貼。行政列印的「陳默」兩個字，「墨」字的土字底被原子筆一筆一筆描粗。那是他自己的筆跡，前年描的。
畫面里，描粗的筆畫正在褪。一筆，一筆，退回列印體的細瘦。最後剩下的，是乾乾淨淨的兩個字：
陳默。
陳墨明白了。
失去名字，不是死。是修訂。是這個世界的所有紙面、所有系統、所有人的嘴裡，「陳墨」這兩個字被改成「陳默」。錯字扶正，查無此「墨」。
三年裡被叫錯的那個名字，從此不再是錯的。
【118】。
他把三個選項又過了一遍。這一遍，他沒有再看畫面，只看那三行字。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A，不行。她只剩三樣了：一盒蘿蔔，五個字，一盆雪裡的綠蘿。上一次是實物把字跡還給了他——這一次它當著他的面演洇字，誰知道還救不救得回來。他不賭她。
B，想都不用想。C。
他盯著那個正在褪色的「墨」字，在黑暗裡，把自己知道的規律一條一條擺出來，像擺一副只剩兩張的牌。
第一條：答過題的人，保有記憶。名字改了，紙面改了，別人的嘴改了——他自己還記得。中學生還記得。班長，復讀生，紀衡，那一車下來的人，都還會記得。
第二條：她親手給他的東西，它改不到。
他抬手，在黑暗裡按下了C。
按下去的那一瞬，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很小的聲音，不甘心，又很清楚：
反正這個世界，本來也只有答過題的人，把他的名字念對過。
白框震了一下。
【作答確認。】
【修訂：執行中。】
框消失了。鎖屏亮出來，00:04。窗外有一輛車開過，輪胎碾著路面，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世界聽上去，一切照舊。
---
第二天上午，陳墨到了工位，先看隔板。
便利貼還貼在老位置。「陳默」兩個字，列印體，細瘦，乾淨。土字底上，一點筆跡都沒有。紙面是平的，連壓痕都找不到。
「陳默，」組長隔著兩排工位喊，「上周的復盤表發我。」
「好。」
「發我郵箱啊，別發群里。」
「好。」
他應了兩聲。喉嚨里那句「墨水的墨」頂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糾正什麼呢。工資卡上是陳默，社保上是陳默，身份證上，現在也是陳默。上周四那次糾正，組長已經不記得了。在組長那裡，那件事沒有發生過。
他花了兩年、糾正了五次才要回來的東西，他自己親手，簽出去了。這道題的代價，他自己付的。
他起身去茶水間接了杯水。紙杯有股塑料味，水是溫的，寡的，再沒有別的味道。
陳墨把復盤表發過去，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沒有人看出他有什麼不對。本來，也沒有人看他。
---
晚上到家，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原子筆，又找出一張白色的小卡片。
他坐在桌前，筆尖懸了一會兒，落下去，一筆一筆，寫了兩個字：
陳墨。
寫完，他把「墨」字的土字底描粗了一遍。描完，他盯著看了幾秒，起身，拉開冰箱。
第二層，保鮮盒。他起開盒蓋。涼氣里那股酸味浮上來，比第一晚淡。
把那張卡片對摺，壓在了盒蓋內側，和那條膠布挨著。然後合上蓋子，原樣放回去，關上冰箱門。他又拉開一次，確認卡片沒有滑出來，才把門關嚴。
它改得掉登記本，改得掉系統，改得掉所有人的嘴。
她給他的東西，它碰不到。那，存在她這兒的東西呢？
他不知道。沒有人驗證過。他願意賭這一次。
---
夜裡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白框浮上來，一行一行：
【第3期問卷·作答完畢】
【客觀題：有效。】
【修訂：完成。】
【本期績點：已入帳。】
【當前進度：】
五個小格子。亮著的，四個。
上一回亮的是兩格。一道客觀題，又兩格。它給他名字標的價，不低。
字停了兩秒。陳墨以為完了，拇指剛要按滅屏幕——
最底下，又浮出來一行。小號宋體，規規矩矩：
【樣本編號：已分配。】
沒有編號。沒有數字。它只通知他：號，已經有了。
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名冊上，有一欄填的是他。填的還是不是「陳墨」，他不知道。
陳墨握著手機，在黑暗裡坐著。
冰箱在廚房裡嗡嗡地響。第二層，那個盒子裡，壓著全世界最後一張寫著他名字的紙。
從末班車回來那晚起，陳墨多了一個說不出口的習慣：每天夜裡十一點五十，穿好外套坐到床沿上，燈關著，窗簾拉著，手機擺在膝蓋上，等十二點。等過去了，再坐十分鐘，脫外套睡覺。
今天是第八天，周三。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居民問卷·第3期】
白框浮上來，還是那個小號宋體。陳墨的心跳快了，手是穩的。
【第一題（單選）：以下三項，請選擇一項，予以扣除。】
【A.一段記憶】
【B.一位鄰居】
【C.你的名字】
右上角，倒計時掛了出來：【180】【179】……
陳墨盯著屏幕，一格一格地看。
選項A底下浮出來的，是那個保鮮盒。盒蓋上那條膠布，膠布上五個原子筆字。他看著，那五個字像被水泡著，筆畫邊緣一點一點往外洇，越洇越淡。
那是一場預演。它在演給他看：選A，扣掉的就是這個。
又是她。它每一次伸手，都往他存著她的地方伸。
陳墨的指尖發涼，視線挪向B。
選項B底下，一張臉慢慢對上焦。年輕。眼下兩團青黑。書包帶子勒著肩膀的那種坐姿，連坐在電梯角落裡的那股警覺，都對上了。
中學生。四樓的中學生。清晰。清晰得就像下一秒會發生。
陳墨的呼吸沉下去，壓住，才沒亂。它知道。它連他這棟樓里還剩誰，他在乎誰，都知道。
「鄰居」兩個字底下，它沒放三樓罵人的那位，沒放隔壁單元的誰——它放了一個答過三期、教過他「照實答」、把他名字一個字不錯念出來的人。
【151】【150】……
他看向C。
選項C底下，浮出來的東西他太熟了：他工位隔板上那張便利貼。行政列印的「陳默」兩個字，「墨」字的土字底被原子筆一筆一筆描粗。那是他自己的筆跡，前年描的。
畫面里，描粗的筆畫正在褪。一筆，一筆，退回列印體的細瘦。最後剩下的，是乾乾淨淨的兩個字：
陳默。
陳墨明白了。
失去名字，不是死。是修訂。是這個世界的所有紙面、所有系統、所有人的嘴裡，「陳墨」這兩個字被改成「陳默」。錯字扶正，查無此「墨」。
三年裡被叫錯的那個名字，從此不再是錯的。
【118】。
他把三個選項又過了一遍。這一遍，他沒有再看畫面，只看那三行字。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A，不行。她只剩三樣了：一盒蘿蔔，五個字，一盆雪裡的綠蘿。上一次是實物把字跡還給了他——這一次它當著他的面演洇字，誰知道還救不救得回來。他不賭她。
B，想都不用想。C。
他盯著那個正在褪色的「墨」字，在黑暗裡，把自己知道的規律一條一條擺出來，像擺一副只剩兩張的牌。
第一條：答過題的人，保有記憶。名字改了，紙面改了，別人的嘴改了——他自己還記得。中學生還記得。班長，復讀生，紀衡，那一車下來的人，都還會記得。
第二條：她親手給他的東西，它改不到。
他抬手，在黑暗裡按下了C。
按下去的那一瞬，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很小的聲音，不甘心，又很清楚：
反正這個世界，本來也只有答過題的人，把他的名字念對過。
白框震了一下。
【作答確認。】
【修訂：執行中。】
框消失了。鎖屏亮出來，00:04。窗外有一輛車開過，輪胎碾著路面，聲音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世界聽上去，一切照舊。
---
第二天上午，陳墨到了工位，先看隔板。
便利貼還貼在老位置。「陳默」兩個字，列印體，細瘦，乾淨。土字底上，一點筆跡都沒有。紙面是平的，連壓痕都找不到。
「陳默，」組長隔著兩排工位喊，「上周的復盤表發我。」
「好。」
「發我郵箱啊，別發群里。」
「好。」
他應了兩聲。喉嚨里那句「墨水的墨」頂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糾正什麼呢。工資卡上是陳默，社保上是陳默，身份證上，現在也是陳默。上周四那次糾正，組長已經不記得了。在組長那裡，那件事沒有發生過。
他花了兩年、糾正了五次才要回來的東西，他自己親手，簽出去了。這道題的代價，他自己付的。
他起身去茶水間接了杯水。紙杯有股塑料味，水是溫的，寡的，再沒有別的味道。
陳墨把復盤表發過去，在工位上坐了很久。沒有人看出他有什麼不對。本來，也沒有人看他。
---
晚上到家，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原子筆，又找出一張白色的小卡片。
他坐在桌前，筆尖懸了一會兒，落下去，一筆一筆，寫了兩個字：
陳墨。
寫完，他把「墨」字的土字底描粗了一遍。描完，他盯著看了幾秒，起身，拉開冰箱。
第二層，保鮮盒。他起開盒蓋。涼氣里那股酸味浮上來，比第一晚淡。
把那張卡片對摺，壓在了盒蓋內側，和那條膠布挨著。然後合上蓋子，原樣放回去，關上冰箱門。他又拉開一次，確認卡片沒有滑出來，才把門關嚴。
它改得掉登記本，改得掉系統，改得掉所有人的嘴。
她給他的東西，它碰不到。那，存在她這兒的東西呢？
他不知道。沒有人驗證過。他願意賭這一次。
---
夜裡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白框浮上來，一行一行：
【第3期問卷·作答完畢】
【客觀題：有效。】
【修訂：完成。】
【本期績點：已入帳。】
【當前進度：】
五個小格子。亮著的，四個。
上一回亮的是兩格。一道客觀題，又兩格。它給他名字標的價，不低。
字停了兩秒。陳墨以為完了，拇指剛要按滅屏幕——
最底下，又浮出來一行。小號宋體，規規矩矩：
【樣本編號：已分配。】
沒有編號。沒有數字。它只通知他：號，已經有了。
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名冊上，有一欄填的是他。填的還是不是「陳墨」，他不知道。
陳墨握著手機，在黑暗裡坐著。
冰箱在廚房裡嗡嗡地響。第二層，那個盒子裡，壓著全世界最後一張寫著他名字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