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抽樣者
「走一趟。」
門還沒開，聲音先從門縫裡進來。陳墨拉開門，是中學生。沒穿校服，套著件灰色連帽衫，書包還是背著。
「今晚有空嗎？有空就現在走。手機帶著，到了地方交出去。」語速跟電梯裡那次一樣快。
「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他頓了頓，補了半句，「都是答過題的。」
陳墨抓了外套，反手帶上門。
---
出門是周六傍晚六點半。地方在三站地外的一片老居民區，底商夾縫裡一家舊書店。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收售二手教材」，門裡一股舊紙的霉味，頂上一根日光燈管嗡嗡地亮。
看店的是個短髮的中年女人，正拿雞毛撣子掃書脊。中學生朝她點了下頭，她放下撣子，看向陳墨。
看的是他的眼睛。
兩秒。不打量衣服，不打量臉，就看眼睛。然後她側身讓開，朝櫃檯上一個鐵皮餅乾盒抬了抬下巴：「手機放這兒。人跟我來。」
陳墨把手機放進去。鐵皮盒底墊著絨布，裡面已經躺了五六部。
書店後間比店面大，拉著遮光簾，擺一張舊桌球檯改的長桌。桌邊坐著四個人，年紀不一，穿著不一，唯一一樣的，是抬頭看過來的那種眼神。陳墨認得這種眼神。在電梯裡，在末班車上，他見過。
答過題的人，從眼睛裡就認得出來。
「坐。」短髮女人把帘子攏好，「這兒沒有真名。我姓什麼你不用知道，他們都叫我班長。你——」
「末班車。」角落裡一個眼窩深陷的年輕人接了話，聲音啞的，「他就是那個末班車吧？」
一桌子人的視線，齊齊落在陳墨身上。
不是電梯裡那種穿過他的視線。是落在他身上的。
「周五，『學生』把你們那趟車的事按規矩交了。」班長在桌頭坐下，「九個人上車，七個人下來，零抹除。這幾年沒人做到過。你坐哪兒都行，末班車。」
陳墨在長桌末端坐下來。三年了，他頭一回體會這種事：一屋子陌生人，全都知道他做過什麼。
在那個沒人記得他名字的世界背面，原來有一個圈子，人人都在傳他的事。
中學生在他旁邊坐下，湊近，壓著嗓子飛快地說了一句：「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沒交。規矩只管副本里發生了什麼，不管你怎麼做到的。說不說，你自己定。」
陳墨看了他一眼。男生已經坐直了，好像什麼都沒說過。
「先過規矩。」班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條，問卷的事，不上網，不打字，不打電話，只當面說。第二條，不問真名，不問住址，外號隨口起。第三條，十一點半散，十二點前必須各自到家。」
「為什麼是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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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兩期是幾點來的？」
陳墨沒再問。
「牆上自己看。」班長朝側牆抬了抬下巴，「看完記腦子裡。這屋裡的東西，一個字不許抄走。」
側牆上釘著一塊軟木板，貼滿了便簽和手抄的紙條，層層疊疊，邊角卷翹。陳墨走過去，一條一條地看。
【照實答，死不了。】底下有人用鉛筆批了一行小字：第7期起存疑。
【問卷多在午夜來。】旁邊貼著張更小的：有人下午收到過。孤例。待驗。
【績點能換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多。】沒有批註，紙條最舊，壓在最底下。
還有一條，釘在軟木板正中間，字最大，紙最新，像被重新抄寫過很多遍：
【不許向沒答過題的人透露。說了，沒人信；而聽了的人，可能被拖進抽樣。】
陳墨盯著這一條，後頸慢慢發涼。
電梯裡那句吞了一半的話，在兩年之後……不，在十天之後，終於補上了後半截。「說了沒人信——不光是沒人信。」不光是沒人信。是你的一句話，可能把聽的人變成下一個答題的人。
他想起了那個帖子。
「問一句。」他轉過身，「最近，有沒有咱們的人在網上提過『三棟606』？」
後間安靜了一拍。
「圈裡人不碰網。」班長的眉頭擰起來，「怎麼，有人發了？」
「昨晚。一分鐘就被刪乾淨了。」
沒有人說話。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那個叫復讀生的年輕人抱起了胳膊，把自己往椅背里縮了縮。
一個不懂規矩的人，摸到了那扇鏽門跟前。而那個東西，已經替他把嘴捂上了。
「記下來。」班長對著桌尾一個記錄的人說，「待驗：圈外有清醒者，一例。」她轉回來看陳墨，「還有事？」
陳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
「被抹除的人——有沒有，往回的辦法。」
這一次，安靜得更久。
復讀生啞著嗓子笑了一聲，不是嘲笑，笑得很累：「第三期。我也問過這個……」
「第五期還有人問。」班長的聲音平平的，「沒人成功過。也沒人證明不行。」她看著陳墨的眼睛，「我們的建議是：別把績點押在死帳上。先活著，活得久，才輪得到你去驗證。」
陳墨點了點頭，把這句話收下了。沒往心裡放的那部分，他自己知道。
---
十一點二十，散場前，復讀生忽然開口：
「還有個事。得讓新來的也知道。」
他往前傾，胳膊肘撐在球檯上，聲音壓得很低：
「上禮拜，從東邊的圈子傳過來一句話。三個圈子都在傳，源頭查不到。」
「什麼話？」
「下一輪主觀題——」他喉結滾了一下，「是『績效』。」
後間裡，誰都沒接話。
班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停了：「真偽待驗。但傳了三個圈子還沒死的話，你們最好當真的聽。」
上車前，陳墨先看了一眼車頭的數字。不是37。
回去的公交上，中學生靠窗坐著，一路沒說話。陳墨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把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地過。
績效。
問卷用過的詞，他見識過了：名額，是讓人搶著去死的；作答，是拿命填的。它的詞典里，越日常的詞，底下咬人的鉤子越深。
而「績效」這個詞，屬於哪裡，每個上班的人都知道。
上一道題，把一輛公交車變成了考場。
陳墨摸了摸兜里那張燙金的名片，忽然很想知道，紀衡聽沒聽到這陣風聲。
門還沒開，聲音先從門縫裡進來。陳墨拉開門，是中學生。沒穿校服，套著件灰色連帽衫，書包還是背著。
「今晚有空嗎？有空就現在走。手機帶著，到了地方交出去。」語速跟電梯裡那次一樣快。
「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他頓了頓，補了半句，「都是答過題的。」
陳墨抓了外套，反手帶上門。
---
出門是周六傍晚六點半。地方在三站地外的一片老居民區，底商夾縫裡一家舊書店。玻璃門上貼著泛黃的「收售二手教材」，門裡一股舊紙的霉味，頂上一根日光燈管嗡嗡地亮。
看店的是個短髮的中年女人，正拿雞毛撣子掃書脊。中學生朝她點了下頭，她放下撣子，看向陳墨。
看的是他的眼睛。
兩秒。不打量衣服，不打量臉，就看眼睛。然後她側身讓開，朝櫃檯上一個鐵皮餅乾盒抬了抬下巴：「手機放這兒。人跟我來。」
陳墨把手機放進去。鐵皮盒底墊著絨布，裡面已經躺了五六部。
書店後間比店面大，拉著遮光簾，擺一張舊桌球檯改的長桌。桌邊坐著四個人，年紀不一，穿著不一，唯一一樣的，是抬頭看過來的那種眼神。陳墨認得這種眼神。在電梯裡，在末班車上，他見過。
答過題的人，從眼睛裡就認得出來。
「坐。」短髮女人把帘子攏好，「這兒沒有真名。我姓什麼你不用知道，他們都叫我班長。你——」
「末班車。」角落裡一個眼窩深陷的年輕人接了話，聲音啞的，「他就是那個末班車吧？」
一桌子人的視線，齊齊落在陳墨身上。
不是電梯裡那種穿過他的視線。是落在他身上的。
「周五，『學生』把你們那趟車的事按規矩交了。」班長在桌頭坐下，「九個人上車，七個人下來，零抹除。這幾年沒人做到過。你坐哪兒都行，末班車。」
陳墨在長桌末端坐下來。三年了，他頭一回體會這種事：一屋子陌生人，全都知道他做過什麼。
在那個沒人記得他名字的世界背面，原來有一個圈子，人人都在傳他的事。
中學生在他旁邊坐下，湊近，壓著嗓子飛快地說了一句：「你怎麼看出來的，我沒交。規矩只管副本里發生了什麼，不管你怎麼做到的。說不說，你自己定。」
陳墨看了他一眼。男生已經坐直了，好像什麼都沒說過。
「先過規矩。」班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條，問卷的事，不上網，不打字，不打電話，只當面說。第二條，不問真名，不問住址，外號隨口起。第三條，十一點半散，十二點前必須各自到家。」
「為什麼是十二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的兩期是幾點來的？」
陳墨沒再問。
「牆上自己看。」班長朝側牆抬了抬下巴，「看完記腦子裡。這屋裡的東西，一個字不許抄走。」
側牆上釘著一塊軟木板，貼滿了便簽和手抄的紙條，層層疊疊，邊角卷翹。陳墨走過去，一條一條地看。
【照實答，死不了。】底下有人用鉛筆批了一行小字：第7期起存疑。
【問卷多在午夜來。】旁邊貼著張更小的：有人下午收到過。孤例。待驗。
【績點能換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多。】沒有批註，紙條最舊，壓在最底下。
還有一條，釘在軟木板正中間，字最大，紙最新，像被重新抄寫過很多遍：
【不許向沒答過題的人透露。說了，沒人信；而聽了的人，可能被拖進抽樣。】
陳墨盯著這一條，後頸慢慢發涼。
電梯裡那句吞了一半的話，在兩年之後……不，在十天之後，終於補上了後半截。「說了沒人信——不光是沒人信。」不光是沒人信。是你的一句話，可能把聽的人變成下一個答題的人。
他想起了那個帖子。
「問一句。」他轉過身，「最近，有沒有咱們的人在網上提過『三棟606』？」
後間安靜了一拍。
「圈裡人不碰網。」班長的眉頭擰起來，「怎麼，有人發了？」
「昨晚。一分鐘就被刪乾淨了。」
沒有人說話。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那個叫復讀生的年輕人抱起了胳膊，把自己往椅背里縮了縮。
一個不懂規矩的人，摸到了那扇鏽門跟前。而那個東西，已經替他把嘴捂上了。
「記下來。」班長對著桌尾一個記錄的人說，「待驗：圈外有清醒者，一例。」她轉回來看陳墨，「還有事？」
陳墨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
「被抹除的人——有沒有，往回的辦法。」
這一次，安靜得更久。
復讀生啞著嗓子笑了一聲，不是嘲笑，笑得很累：「第三期。我也問過這個……」
「第五期還有人問。」班長的聲音平平的，「沒人成功過。也沒人證明不行。」她看著陳墨的眼睛，「我們的建議是：別把績點押在死帳上。先活著，活得久，才輪得到你去驗證。」
陳墨點了點頭，把這句話收下了。沒往心裡放的那部分，他自己知道。
---
十一點二十，散場前，復讀生忽然開口：
「還有個事。得讓新來的也知道。」
他往前傾，胳膊肘撐在球檯上，聲音壓得很低：
「上禮拜，從東邊的圈子傳過來一句話。三個圈子都在傳，源頭查不到。」
「什麼話？」
「下一輪主觀題——」他喉結滾了一下，「是『績效』。」
後間裡，誰都沒接話。
班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停了：「真偽待驗。但傳了三個圈子還沒死的話，你們最好當真的聽。」
上車前，陳墨先看了一眼車頭的數字。不是37。
回去的公交上，中學生靠窗坐著，一路沒說話。陳墨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把那兩個字翻來覆去地過。
績效。
問卷用過的詞，他見識過了：名額，是讓人搶著去死的；作答，是拿命填的。它的詞典里，越日常的詞，底下咬人的鉤子越深。
而「績效」這個詞，屬於哪裡，每個上班的人都知道。
上一道題，把一輛公交車變成了考場。
陳墨摸了摸兜里那張燙金的名片，忽然很想知道，紀衡聽沒聽到這陣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