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績點與加分項
燈關著，手機扣在膝蓋上。
陳墨坐在床沿，數自己的心跳。快，但是穩。怕和慌是兩回事，這是末班車教他的第一課。
十二點差十分。距離他從寫字樓台階上接過那張名片，過去了五個多小時。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白框彈出來，還是那個小號宋體，一行一行，規規矩矩：
【受訪者·序列告知】
【當前序列：受訪者。】
【下一序列：樣本。晉升條件：績點達標。】
【當前進度：】
進度後面不是數字。是五個小格子，亮著兩個。
他先找數字。屏幕上沒有。他數了兩遍格子，亮的兩個，暗的三個。亮著的那兩個邊緣乾乾淨淨，看不出是什麼時候亮的。
沒有分數，沒有總額，連「還差多少」都不給。它只讓你知道一件事：在漲。漲到哪兒算夠，它不說。
字繼續顯：
【提示：主觀題績點權重，高於客觀題。】
【基於第2期作答表現，發放加分項一件。】
【加分項·精度調節】
【說明：「觀測」新增低精度檔。低精度檔僅呈現代價之有無與輕重，不呈現內容。】
【計費標準：低精度檔，不計記憶。】
白框停了兩秒，消失了。
黑暗裡，陳墨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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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它管那個叫「觀測」。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眼睛，連紀衡都只聽到一句「渠道」。可它知道。它不但知道，還早就定好了價目，現在，把一檔新費率直接發到了他名下。
他把那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觀測。做記錄的人才用這個詞。
不計記憶。
這四個字他來回看了很多遍。他先看的是「不」字。看了幾遍才明白，要緊的在後面那個。
原來是「計」。原來那頓想不起來的午飯、膠布上消失過的字、保鮮盒裡空掉的名目，在它的帳本上，是一筆一筆「計」進去的。像話費。
它現在把價目表攤開給他看，只有一個原因。它希望他多用。
陳墨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把這份警惕原樣收好。然後他承認了另一件事：
警惕歸警惕。這份東西，他要用。
---
第二天午休，寫字樓底下的便利店門口，人流最密的時候。
關東煮的鍋開著，湯氣一陣一陣從門裡推出來，和台階邊菸灰缸的味道攪在一起，誰從這兒過都得從這兩樣里穿過去。
陳墨端著一杯豆漿，靠在台階邊的欄杆上，像所有等人的上班族一樣。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收著勁，不往深處按。
視野暗了一層。
人流還在走，可每個人身上，都墜上了一點看不見的分量。沒有題，也看得見。代價本來就在人身上，題只是把它擺到檯面上。
他只找得到一個字。沉。有的人幾乎沒有，走過去輕飄飄的；有的人墜著一點，不多；台階上抽菸的一個中年人，比旁人沉了一截，沉在哪兒、為什麼沉，看不見。
十秒。他收了手。
視野亮回來。眼眶酸了一下，太陽穴脹了兩脹，僅此而已。
沒有血。沒有耳鳴。他站在原地，飛快地默背：趙婆婆，醃蘿蔔，少吃點咸，門口那盆綠蘿，雪。
都在。一樣沒少。
陳墨對著豆漿杯，長長呼出一口氣。
三塊錢的眼睛。他終於有了一雙用得起的眼睛。
下午他又試了兩次邊界。隔著便利店的玻璃看收銀員——有效，分量照見。對著手機里的直播畫面看——無效，主播身上什麼都沒有，屏幕就是屏幕。
活人，現場。它只認這個。
---
傍晚下班，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外賣騎手。
風是從路口那邊過來的，裡頭有柴油和曬了一天的瀝青味。
不用沉注意力。那份「沉」隔著半條街就壓過來了，在他被撐開過的感知里，黑得扎眼。
他先站著看了幾秒。他還沒使勁去看，那份沉自己先到了。
陳墨站在斑馬線這頭，把注意力壓到那一檔，只留十秒。
騎手三十來歲，車把上掛著兩單，頭盔的系帶松著。他身上墜著的那份分量，比今天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還重，黑沉沉地壓在那兒，一動不動。
有無：有。輕重：重。內容：不呈現。
再往深里按一層的衝動，從視野深處頂了上來。只要往下按，按到高精度，他就能看見那份重量是什麼——是病床，是欠條，還是一張蒙著灰的臉。
按到那一層要付什麼價，他清楚。第六次，只會比左耳暫聾更貴。而他數得清，自己還剩多少趙婆婆：一盒蘿蔔，五個字，一盆雪裡的綠蘿。
他把那股衝動摁了回去。
綠燈亮了。騎手擰了把，匯進車流，幾秒鐘就沒影了。
陳墨站在路口沒動。
他把「能做什麼」在心裡過了一遍。
追上去，攔下他，說什麼。說你身上壓著一樣東西？他會問是什麼東西。答不上來。說今天別送了？憑什麼。說了會怎麼樣，他也知道。末班車上試過一整晚，沒有一個人信。
一條路都不通。
低價的眼睛，看得見誰沉，看不見為什麼沉，更看不見——怎麼辦。
這雙眼睛便宜。便宜的東西，都有便宜的道理。
---
夜裡十一點半，陳墨靠在床頭刷手機。
從末班車回來那天起，他每晚都會搜一遍「37路」。公交查詢，地圖，本地論壇。零結果，天天零結果，他天天搜。
今晚，他搜完37路，拇指沒有停。退回搜索框，打了三個字：606。
本地生活論壇跳出一條新帖，發布時間：二十六分鐘前。
標題：《問個事，三棟606到底住沒住過人？》
帖子掛的小區名，是他的小區。
陳墨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心臟撞了兩下。他點了進去。
加載圈轉了半圈。
【該內容已被刪除。】
他退出去，刷新列表。那條帖子沒了。搜標題，零結果。搜「三棟606」，零結果。換個關鍵詞再搜，零結果。
前後不到一分鐘。
陳墨握著手機，靠在床頭，後背一點一點繃直。
有人發了那個帖。有一個人，在他之外，站在那扇鏽門跟前起了疑心，疑心大到發上了網。
而有個東西，在半夜十一點，用不到一分鐘，把這點疑心從網上掐滅了。
它不光改過去。
它還盯著現在。
陳墨坐在床沿，數自己的心跳。快，但是穩。怕和慌是兩回事，這是末班車教他的第一課。
十二點差十分。距離他從寫字樓台階上接過那張名片，過去了五個多小時。
十二點整，手機震了。
白框彈出來，還是那個小號宋體，一行一行，規規矩矩：
【受訪者·序列告知】
【當前序列：受訪者。】
【下一序列：樣本。晉升條件：績點達標。】
【當前進度：】
進度後面不是數字。是五個小格子，亮著兩個。
他先找數字。屏幕上沒有。他數了兩遍格子，亮的兩個，暗的三個。亮著的那兩個邊緣乾乾淨淨，看不出是什麼時候亮的。
沒有分數，沒有總額，連「還差多少」都不給。它只讓你知道一件事：在漲。漲到哪兒算夠，它不說。
字繼續顯：
【提示：主觀題績點權重，高於客觀題。】
【基於第2期作答表現，發放加分項一件。】
【加分項·精度調節】
【說明：「觀測」新增低精度檔。低精度檔僅呈現代價之有無與輕重，不呈現內容。】
【計費標準：低精度檔，不計記憶。】
白框停了兩秒，消失了。
黑暗裡，陳墨維持著低頭的姿勢，很久沒動。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觀測。它管那個叫「觀測」。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眼睛，連紀衡都只聽到一句「渠道」。可它知道。它不但知道，還早就定好了價目，現在，把一檔新費率直接發到了他名下。
他把那兩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觀測。做記錄的人才用這個詞。
不計記憶。
這四個字他來回看了很多遍。他先看的是「不」字。看了幾遍才明白，要緊的在後面那個。
原來是「計」。原來那頓想不起來的午飯、膠布上消失過的字、保鮮盒裡空掉的名目，在它的帳本上，是一筆一筆「計」進去的。像話費。
它現在把價目表攤開給他看，只有一個原因。它希望他多用。
陳墨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把這份警惕原樣收好。然後他承認了另一件事：
警惕歸警惕。這份東西，他要用。
---
第二天午休，寫字樓底下的便利店門口，人流最密的時候。
關東煮的鍋開著，湯氣一陣一陣從門裡推出來，和台階邊菸灰缸的味道攪在一起，誰從這兒過都得從這兩樣里穿過去。
陳墨端著一杯豆漿，靠在台階邊的欄杆上，像所有等人的上班族一樣。
他把注意力沉下去，收著勁，不往深處按。
視野暗了一層。
人流還在走，可每個人身上，都墜上了一點看不見的分量。沒有題，也看得見。代價本來就在人身上，題只是把它擺到檯面上。
他只找得到一個字。沉。有的人幾乎沒有，走過去輕飄飄的；有的人墜著一點，不多；台階上抽菸的一個中年人，比旁人沉了一截，沉在哪兒、為什麼沉，看不見。
十秒。他收了手。
視野亮回來。眼眶酸了一下，太陽穴脹了兩脹，僅此而已。
沒有血。沒有耳鳴。他站在原地，飛快地默背：趙婆婆，醃蘿蔔，少吃點咸，門口那盆綠蘿，雪。
都在。一樣沒少。
陳墨對著豆漿杯，長長呼出一口氣。
三塊錢的眼睛。他終於有了一雙用得起的眼睛。
下午他又試了兩次邊界。隔著便利店的玻璃看收銀員——有效，分量照見。對著手機里的直播畫面看——無效，主播身上什麼都沒有，屏幕就是屏幕。
活人，現場。它只認這個。
---
傍晚下班，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外賣騎手。
風是從路口那邊過來的，裡頭有柴油和曬了一天的瀝青味。
不用沉注意力。那份「沉」隔著半條街就壓過來了，在他被撐開過的感知里，黑得扎眼。
他先站著看了幾秒。他還沒使勁去看，那份沉自己先到了。
陳墨站在斑馬線這頭，把注意力壓到那一檔，只留十秒。
騎手三十來歲，車把上掛著兩單，頭盔的系帶松著。他身上墜著的那份分量，比今天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還重，黑沉沉地壓在那兒，一動不動。
有無：有。輕重：重。內容：不呈現。
再往深里按一層的衝動，從視野深處頂了上來。只要往下按，按到高精度，他就能看見那份重量是什麼——是病床，是欠條，還是一張蒙著灰的臉。
按到那一層要付什麼價，他清楚。第六次，只會比左耳暫聾更貴。而他數得清，自己還剩多少趙婆婆：一盒蘿蔔，五個字，一盆雪裡的綠蘿。
他把那股衝動摁了回去。
綠燈亮了。騎手擰了把，匯進車流，幾秒鐘就沒影了。
陳墨站在路口沒動。
他把「能做什麼」在心裡過了一遍。
追上去，攔下他，說什麼。說你身上壓著一樣東西？他會問是什麼東西。答不上來。說今天別送了？憑什麼。說了會怎麼樣，他也知道。末班車上試過一整晚，沒有一個人信。
一條路都不通。
低價的眼睛，看得見誰沉，看不見為什麼沉，更看不見——怎麼辦。
這雙眼睛便宜。便宜的東西，都有便宜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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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半，陳墨靠在床頭刷手機。
從末班車回來那天起，他每晚都會搜一遍「37路」。公交查詢，地圖，本地論壇。零結果，天天零結果，他天天搜。
今晚，他搜完37路，拇指沒有停。退回搜索框，打了三個字：606。
本地生活論壇跳出一條新帖，發布時間：二十六分鐘前。
標題：《問個事，三棟606到底住沒住過人？》
帖子掛的小區名，是他的小區。
陳墨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心臟撞了兩下。他點了進去。
加載圈轉了半圈。
【該內容已被刪除。】
他退出去，刷新列表。那條帖子沒了。搜標題，零結果。搜「三棟606」，零結果。換個關鍵詞再搜，零結果。
前後不到一分鐘。
陳墨握著手機，靠在床頭，後背一點一點繃直。
有人發了那個帖。有一個人，在他之外，站在那扇鏽門跟前起了疑心，疑心大到發上了網。
而有個東西，在半夜十一點，用不到一分鐘，把這點疑心從網上掐滅了。
它不光改過去。
它還盯著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