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圖窮匕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笑聲不大,卻把全車的視線都拽了過去。

  西裝男站起來,轉了轉肩頸,像剛開完一場冗長的會。

  「我上車十分鐘,就把這道題看穿了。」他說。

  沒有人接話。他也不需要有人接話。

  「你們上車看的是座位,我看的是票。」他豎起一根手指,「九個人,八張票,其中一張是舊的。這個帳,我第一站就對完了。」

  車廂里有人開始數。灰夾克把自己那張攤在膝蓋上,眼睛卻在別人手上跑。數完一遍,又數一遍。

  八張。兩遍都是八張。

  沒人糾正他。九個人,八張票,這個數在每個人心裡擱了大半夜,誰都沒敢把它擺上桌面。

  第二根手指:「一個從頭到尾不看人的乘客,不是乘客,是布景。布景不用答題。」

  有人回頭。四五個,一起往最後一排看。

  那個背影還是那個背影,臉對著窗。它沒有因為被這麼多人看而動一下。

  灰夾克很快把頭轉了回來,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第三根:「還有『名額』。這個詞太甜了。強制答題的卷子上出現一個甜的詞,底下必然是鉤子。這一點,」他朝中學生的方向偏了偏頭,「這位小同學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雖然他比我晚。」

  中學生的下頜繃緊了。

  他沒抬頭,也沒反駁。從上車到現在,他說的每一句都比別人早半步。現在有人當著一車人,把他排在第二。

  他收回手,整了整袖口。

  「所以從第一分鐘起,我的目標只有一個:下去的,不能是我。最快的辦法,不是我推誰——是讓你們搶著替我推。投票,標準,摸底。」他環視一圈,「我遞刀,你們搶著用。用得比我想的還快。」

  「你早知道……」灰夾克的聲音在抖,「你早知道,你早知道下車是那樣,你還讓我們舉手?!」

  「我『讓』你們?」西裝男挑起眉毛,「我數過。舉手最快的,是你。」

  灰夾克的膝蓋軟了一下,踉蹌著坐回去。抱孩子的女人把臉埋向毯子。那一輪,她的手也舉過半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工裝男人的臉,從漲紅一點點轉成青白。他終於聽懂了:那天晚上被送到刀口上的,是他。

  灰夾克忽然直勾勾地盯著他,像第一次看清這個人:「……你這身工裝。左胸磨掉一半那個標誌。市政管網的?」

  「嗯。」工裝男人下意識攏了攏外套,舌頭已經不硬了,「燃氣。搶修班,夜裡巡線……」他喉結滾了一下,「明晚排的,還是我。」

  車廂里沒人說話。

  陳墨坐在後排,後背一層一層地滲涼氣。舉手那一輪的那一眼又浮上來:幾十張蒙著灰的臉,一排一排,密得數不過來。

  一整片樓的人。某個夜裡,漏氣的管線,和一個沒能到場的人。

  「所以呢?」西裝男的聲音把沉默剪斷了,「現在心裡罵我冷血的各位,十分鐘前跟我舉一樣的手。區別只有一個: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們不知道。」

  他笑了笑。

  「不知情的劊子手,不比知情的乾淨。」

  沒有人罵他。罵不出口。這是這句話最毒的地方。

  有人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抱孩子的女人把毯子的一角捏在指頭裡,來回搓。

  車廂里的氣味這時候才漫上來。酒氣,汗,捂了一夜的塑料椅套,還有窗縫裡擠進來的夜路灰塵。

  這些味道一直都在。剛才沒有人有空聞見。

  「好了,翻舊帳到此為止。」他拍了拍手,像切換議程,「現在看新帳。情況沒變:到站前,必須有一個人下去,不然九個人一起變成扶手拉環。人選,其實也沒變——」

  他的視線落到苗阿婆身上。

  「阿婆自願。程序最乾淨。」

  「你——」陳墨站了起來。

  「阿婆,你聽我算。」西裝男沒理他,朝老太太走近兩步,聲音放軟了,「你現在知道下去是什麼了。可帳沒變啊。」

  苗阿婆的手指在布包帶子上收緊了。

  「你不下,全車完,你跟著完,你兒子照樣三天沒人管。」

  老太太的嘴唇動了動。她沒看他,看的是自己的鞋尖。

  「你下,車上八個人活著。活著的人里,說不定就有人願意受你所託,去你家看一眼呢?」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鉤:

  「我可以承諾。」

  苗阿婆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真的?你說話算數?」

  「……他不會說話。」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生人進屋,他會怕。」

  「我不進屋。」西裝男說,「我在門口喊人。街道有人,居委有人,總有一個能進得去。」

  「鑰匙在門框上頭。」她說。

  說完這一句,她自己愣住了。這是整晚頭一回,她算的不是怎麼下車,是怎麼託付。

  陳墨從過道擠過去,站到了苗阿婆和西裝男中間。

  「他在買你。」他的聲音啞了,「阿婆,他在用一句話,買你一條命。」

  「那你出價啊。」西裝男終於轉向他,不笑了,「從上車到現在,你說的全是『不行』『不能』『不對』。我給流程,你拆流程;我給人選,你拆人選。輪到你了。你的方案呢?你說出過一個『可以』嗎?」

  陳墨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全票一致,那就得有人肯簽字認下這件事。票不得轉讓,不能拿誰的換誰的。到站前,時間是它定的,不是他定的。三條路,三條都走到牆上。

  車票在他手心裡,被汗又洇軟了一角。他沒有方案。他只有一車看得見、說不出的帳。

  「門框上頭,鑰匙。」他沒看西裝男,看的是阿婆,「這句我也記下了。你不下車,我也記著。」

  西裝男等著。整節車廂都在等他說出一個「可以」。

  「說不出來?」西裝男逼近一步,「那就閉——」

  沒有人開口。沒有人抬手。沒有人朝駕駛座那邊看一眼。

  輪胎壓過一道接縫,車廂跟著一顛。

  電流聲響了。

  車頂的廣播,在沒有任何人開口的情況下,自己響了。

  「距離到站,還有三站。」

  廣播停了。車廂里連呼吸聲都停了。

  四次提問,四個站名,那是他們自己問出來的路。可這一次,沒有人問。誰都沒有。

  它不等提問了。

  它自己,開始倒數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