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對質
「還有三站。」
這四個字掛在車廂里，像一根拉到頭的皮筋。
西裝男先動了。他看了一眼手錶。表早就停了，這個動作純粹是習慣。然後他看向陳墨：
「聽見了？三站。我給你一站的時間，想出你的『可以』。想不出來，第二站，我們簽字。」
陳墨沒坐下。他把自己那張票在椅背上攤平，湊到頂燈底下。
「我們把話攤平。」西裝男跟過來，隔著一排座椅站定，「你反對阿婆下去。理由？她自願，收益最大，損失是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冷血，但成立。」
「損失不是『一個老人』。」陳墨頭也沒抬，「是一個每天給癱瘓兒子翻身、拍背、吸痰的人。她沒了，三天以後，那間屋裡的呼吸聲就停了。你算損失，只算車上這九個人。這道題的帳本，比這輛車大。」
「證明給我看。」
陳墨的手指停在票面上。
「她自己說的，今晚去醫院陪夜。」他說，「你現在去問她，陪的是幾床，哪個科。她答不上來。」
「那說明她撒謊。」西裝男說，「撒謊的老太太我見得多了。撒謊不等於家裡躺著一個人。」
「她的鞋。」陳墨說，「鞋跟外側磨掉一大塊，里側幾乎沒動。常年半蹲著起身的人，才這麼磨。」
西裝男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
「我也看見了。我看見的是一個干粗活的老太太。你看見的是一間屋子，一張床，床上一個人。」他頓了頓，「中間那一段，你沒有。」
陳墨的舌頭貼在上顎上，發黏。他咽了一口，嘴裡只剩下一點咸。
「你拿不出中間那一段。」西裝男把手插進褲兜，「這就是問題。」
證明。他證明不了。他看見的東西，拿不出來，擺不上桌。
「證明不了的帳，」西裝男一字一頓，「不入帳。」
他繞過椅背，走近半步，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陳墨聽得見。這麼近，陳墨才聞見他身上那股乾洗店的味道，過了一整夜還沒散。
「我看了你一路。從上車你就在『看』人。你看誰，誰的底細就到你嘴裡。阿婆家裡的事，她鄰居都未必知道。」他眯起眼，「我不信裝神弄鬼，我信信息差。你有渠道。說吧，什麼渠道。」
「對，我有渠道。」
陳墨抬起頭，迎著他的眼睛。
「那你聽我的渠道說一句話：這車上每個人的帳，我都讀得出個大概。阿婆的，他的，她的，都行。只有你——」
他盯著西裝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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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糊的。一團霧。我讀不出來。」
西裝男臉上的肌肉，第一次停了半拍。
「……什麼意思？」
「我也想知道是什麼意思。」陳墨說。
西裝男沒有立刻接話。
「再來一次。」他忽然說。
「什麼？」
「你說你讀得出人。」他朝灰夾克那邊看了一眼，「讀他。當著我的面讀，讀出來的東西我去核。核得上，阿婆的事我們從頭再談。」
「別讀我。」灰夾克說。
陳墨沒動。
灰夾克的帳，他知道自己拿得到。可上一次的價錢，他的鼻子還記得，耳朵里那層鳴響也沒退乾淨。
「不讀。」
「為什麼。」
「因為要付錢。」陳墨說，「你付不起。我也不想再付。」
「什麼錢？」
陳墨沒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紙巾，攤開，舉到西裝男眼前。黑紅的，幹了一半。
西裝男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再問第三遍。這個人從上車起，就沒在沒用的地方浪費過一句話。
兩個人隔著一排座椅對視。車廂頂燈在西裝男的瞳孔里縮成兩個小白點，那兩個點，晃了一下。
他很快把從容撿了回來，退開半步：「省省。讀得出讀不出，不改變算術。三站，一個名額，車上九個人。下去一個，活八個——」
活八個。陳墨的呼吸頓住了。等等，八個？
他把票舉到頂燈底下。光從背面透過來，紙成了半透的，纖維一條一條顯出來，票號那幾個數字在紙背上是反的，一時認不出是幾。
票，八張。舊的那張是上一輪的。口罩女不在這一輪的名冊上。這一輪的名冊，七張新票，七個人。
他在心裡點。西裝男，苗阿婆，工裝男人，灰夾克，中學生，抱孩子的女人，他自己。七個。一張票對一個人，一個人對一張票，不多不少。
可這輛車上，坐著九個。
七個名冊上的人。一個上一輪的「答案」。還有一個——
他的視線越過一排排椅背，落在車廂中段那條毯子上，又立刻壓了下去。心臟在肋骨底下擂。
上車沒人給它發票。名冊上，沒有它。
他重新去讀題干。把票舉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請全體乘客在到站前協商決定下車者，並全票簽字確認。】
全體乘客。簽字的，是乘客。
下車者。題目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說，下車者，必須是乘客。
票角在他手裡顫了一下。他把它攥住了。不能說。現在說，他手裡只有推論，沒有實證，全車只會看見一個瘋子對著一條毯子指指點點。他還差一樣東西。
差一眼。
「你想到什麼了。」
西裝男的聲音貼著他的側臉過來。這一次沒有笑意，「你的臉上寫著呢。說出來。」
「還差一點。」陳墨說。
「你要的那個『可以』。」陳墨的拇指停在票面下半截那兩道橫線上，「到站前我拿不出來，前面那道，填我。你不用等第二站。」
廣播響了：「距離到站，還有兩站。」
「夠了！」苗阿婆撐著椅背站了起來，布包帶子在腕上繞了兩圈，又繞了第三圈，勒得手背上鼓起一道白，「別爭了。兩站了，再吵，九個人一起完。我下——」
誰都沒來得及攔她。
因為司機動了。
從上車起，這個人只轉過一次頭，開過兩次口，方向盤之外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此刻，他伸出右手，按下了什麼。
沒有預告。沒有廣播。他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後面在吵什麼。
車門，在行駛中，從中間折開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滿車票紙嘩啦作響，吹得苗阿婆踉蹌半步。門外的黑往裡涌，路面在台階下面刷刷地退。
風裡有柏油和潮土的味道，是這一夜第一次進來的、真正屬於外面的東西。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說話。全車的人都在看那扇開著的門。
它等不及了。
它把門，先打開了。
這四個字掛在車廂里，像一根拉到頭的皮筋。
西裝男先動了。他看了一眼手錶。表早就停了，這個動作純粹是習慣。然後他看向陳墨：
「聽見了？三站。我給你一站的時間，想出你的『可以』。想不出來，第二站，我們簽字。」
陳墨沒坐下。他把自己那張票在椅背上攤平，湊到頂燈底下。
「我們把話攤平。」西裝男跟過來，隔著一排座椅站定，「你反對阿婆下去。理由？她自願，收益最大，損失是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冷血，但成立。」
「損失不是『一個老人』。」陳墨頭也沒抬，「是一個每天給癱瘓兒子翻身、拍背、吸痰的人。她沒了，三天以後，那間屋裡的呼吸聲就停了。你算損失，只算車上這九個人。這道題的帳本，比這輛車大。」
「證明給我看。」
陳墨的手指停在票面上。
「她自己說的，今晚去醫院陪夜。」他說，「你現在去問她，陪的是幾床，哪個科。她答不上來。」
「那說明她撒謊。」西裝男說，「撒謊的老太太我見得多了。撒謊不等於家裡躺著一個人。」
「她的鞋。」陳墨說，「鞋跟外側磨掉一大塊，里側幾乎沒動。常年半蹲著起身的人，才這麼磨。」
西裝男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來。
「我也看見了。我看見的是一個干粗活的老太太。你看見的是一間屋子，一張床，床上一個人。」他頓了頓，「中間那一段，你沒有。」
陳墨的舌頭貼在上顎上，發黏。他咽了一口，嘴裡只剩下一點咸。
「你拿不出中間那一段。」西裝男把手插進褲兜，「這就是問題。」
證明。他證明不了。他看見的東西，拿不出來，擺不上桌。
「證明不了的帳，」西裝男一字一頓，「不入帳。」
他繞過椅背，走近半步，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陳墨聽得見。這麼近，陳墨才聞見他身上那股乾洗店的味道，過了一整夜還沒散。
「我看了你一路。從上車你就在『看』人。你看誰，誰的底細就到你嘴裡。阿婆家裡的事，她鄰居都未必知道。」他眯起眼，「我不信裝神弄鬼，我信信息差。你有渠道。說吧，什麼渠道。」
「對，我有渠道。」
陳墨抬起頭，迎著他的眼睛。
「那你聽我的渠道說一句話：這車上每個人的帳，我都讀得出個大概。阿婆的，他的，她的，都行。只有你——」
他盯著西裝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
「你是糊的。一團霧。我讀不出來。」
西裝男臉上的肌肉，第一次停了半拍。
「……什麼意思？」
「我也想知道是什麼意思。」陳墨說。
西裝男沒有立刻接話。
「再來一次。」他忽然說。
「什麼？」
「你說你讀得出人。」他朝灰夾克那邊看了一眼，「讀他。當著我的面讀，讀出來的東西我去核。核得上，阿婆的事我們從頭再談。」
「別讀我。」灰夾克說。
陳墨沒動。
灰夾克的帳，他知道自己拿得到。可上一次的價錢，他的鼻子還記得，耳朵里那層鳴響也沒退乾淨。
「不讀。」
「為什麼。」
「因為要付錢。」陳墨說，「你付不起。我也不想再付。」
「什麼錢？」
陳墨沒答。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紙巾，攤開，舉到西裝男眼前。黑紅的，幹了一半。
西裝男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再問第三遍。這個人從上車起，就沒在沒用的地方浪費過一句話。
兩個人隔著一排座椅對視。車廂頂燈在西裝男的瞳孔里縮成兩個小白點，那兩個點，晃了一下。
他很快把從容撿了回來，退開半步：「省省。讀得出讀不出，不改變算術。三站，一個名額，車上九個人。下去一個，活八個——」
活八個。陳墨的呼吸頓住了。等等，八個？
他把票舉到頂燈底下。光從背面透過來，紙成了半透的，纖維一條一條顯出來，票號那幾個數字在紙背上是反的，一時認不出是幾。
票，八張。舊的那張是上一輪的。口罩女不在這一輪的名冊上。這一輪的名冊，七張新票，七個人。
他在心裡點。西裝男，苗阿婆，工裝男人，灰夾克，中學生，抱孩子的女人，他自己。七個。一張票對一個人，一個人對一張票，不多不少。
可這輛車上，坐著九個。
七個名冊上的人。一個上一輪的「答案」。還有一個——
他的視線越過一排排椅背，落在車廂中段那條毯子上，又立刻壓了下去。心臟在肋骨底下擂。
上車沒人給它發票。名冊上，沒有它。
他重新去讀題干。把票舉到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請全體乘客在到站前協商決定下車者，並全票簽字確認。】
全體乘客。簽字的，是乘客。
下車者。題目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說，下車者，必須是乘客。
票角在他手裡顫了一下。他把它攥住了。不能說。現在說，他手裡只有推論，沒有實證，全車只會看見一個瘋子對著一條毯子指指點點。他還差一樣東西。
差一眼。
「你想到什麼了。」
西裝男的聲音貼著他的側臉過來。這一次沒有笑意，「你的臉上寫著呢。說出來。」
「還差一點。」陳墨說。
「你要的那個『可以』。」陳墨的拇指停在票面下半截那兩道橫線上，「到站前我拿不出來，前面那道，填我。你不用等第二站。」
廣播響了：「距離到站，還有兩站。」
「夠了！」苗阿婆撐著椅背站了起來，布包帶子在腕上繞了兩圈，又繞了第三圈，勒得手背上鼓起一道白，「別爭了。兩站了，再吵，九個人一起完。我下——」
誰都沒來得及攔她。
因為司機動了。
從上車起，這個人只轉過一次頭，開過兩次口，方向盤之外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此刻，他伸出右手，按下了什麼。
沒有預告。沒有廣播。他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後面在吵什麼。
車門，在行駛中，從中間折開了。
夜風灌進來，吹得滿車票紙嘩啦作響，吹得苗阿婆踉蹌半步。門外的黑往裡涌，路面在台階下面刷刷地退。
風裡有柏油和潮土的味道，是這一夜第一次進來的、真正屬於外面的東西。
沒有人尖叫。沒有人說話。全車的人都在看那扇開著的門。
它等不及了。
它把門，先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