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一班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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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爭論聲漸漸沉下去,變成三三兩兩的耳語。車窗起了霧,外面的街景泡在霧後頭,路燈一團一團的,暈開在霧裡,看不見燈泡。

  陳墨盯著最後一排。

  苗阿婆被西裝男「勸」回了座位:「這麼大的事,總得容大家把章程商量清楚,阿婆您先坐」。章程。他連送人下車都要一個章程。

  陳墨站起來,活動活動肩膀,做出一副要去車尾透氣的樣子。

  沒有人攔他。

  他從過道走過去,一排,一排。走得不快,也不敢太慢。

  灰夾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抱孩子的女人往裡讓了讓,以為他要說話,嘴張開一點,等著。他沒說。她把嘴合上,臉轉向窗戶。

  苗阿婆看著他走過來,想開口,沒開。

  工裝男人往座位里縮了縮,不看他。

  西裝男沒有回頭。他只是把手裡的筆,在指節上敲了一下。

  校服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最後一排,沒跟過來。

  陳墨在口罩女斜前方的空位坐下了。

  坐近了,他才看清一些東西。

  她坐得很直,直得不像歇著,像陳列著。口罩的掛繩勒進耳後的皮膚,勒痕沒有血色。車廂這麼涼,人呼吸該在口罩上緣凝出白氣。她沒有。一絲都沒有。

  那口罩是一次性的那種,藍色,邊上起了毛。壓邊的鐵絲捏過一次,捏出來的那道彎就一直是那道彎。

  勒痕壓得很深,深到該發紅。它是白的。皮膚在掛繩兩邊鼓起來一點,鼓的形狀不隨她的動作變。

  陳墨在心裡數十下。口罩上緣一點霧都沒有起。

  他又數了十下。

  還是沒有。

  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也一樣。搭在那兒,指節的角度一次沒變。

  車過了一個坑,整節車廂跟著顛。前排有人抓了把扶手,苗阿婆的布包滑下去半寸。

  她沒有顛。她的頭髮一根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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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票就躺在她旁邊。陳墨這才發現,它跟別人的票不一樣:紙色深一截,黃得發舊,像在窗台上曬過很多個下午。

  「你的票,」他低聲說,「要滑下去了。」

  她沒動。眼睛還對著窗外的霧。

  車往前開。廣播一直沒有響。

  陳墨咽了口唾沫。第四次。他知道不該。太陽穴還在抽,鼻腔里的腥味沒散乾淨。可這個女人身上壓著這輛車最大的一個問號,而車,正在開向終點。

  他盯住她,注意力往下沉。

  這一次,不像把眼睛按進水裡。

  像按進了水泥。

  視野轟地暗下去,一股鈍痛從眼眶後面頂上來。別人的頭頂浮出來的是「將要失去的東西」。她的頭頂,什麼都沒有浮出來。往下沉,再往下,他咬著牙硬撐,終於撞開了什麼——

  一輛37路。同樣的暖黃燈,另一批乘客的剪影。車門折開,她走下去,一級,兩級,踩上站台。

  畫面到這裡應該結束的。

  沒有結束。

  車門合上,車開了。她還在車上。坐在這個座位,這個角落,口罩,勒痕,挺直的背。

  視像最後給了他一眼: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手背的皮膚紋理,和座椅人造革的紋理——

  是同一種紋理。

  陳墨猛地抽身,撞在椅背上。鼻血砸在手背上,一滴,兩滴,耳朵里一片尖細的鳴響。他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沒讓自己出聲,弓著背,把臉埋進紙巾里。

  她是下過車的人。她答的是上一班車,她「下車」了,然後被放回來,擺在這裡。一言不發,不碰車票,因為這一輪的題,跟她已經沒有關係。她不是乘客。

  她是上一道題的,答案。

  那「下車名額」是什麼?說的是名額,給的是祭品——

  思路走到一半,斷了。反噬追上來,暈眩一陣一陣地拍。他撐著椅背穩住自己,慌亂中去夠一件熟悉的東西。冰箱第二層,那罐醃蘿蔔,盒蓋上貼著膠布,膠布上是原子筆字,寫的是——

  寫的是什麼?

  三個字?四個字?咸,還是淡?

  想不起來。那行字整個從腦子裡被裁掉了,裁得比中午飯那次乾淨得多。這世上屬於趙婆婆的東西只剩那一罐蘿蔔,現在連膠布上那一行也收走了。

  他換了個方向去夠。

  冰箱門開著的樣子,在。第二層最裡面那個位置,在。玻璃罐,螺紋蓋,蓋上一圈發白的膠布,在。

  膠布的寬度在。貼得歪了一點,也在。

  只有膠布上那一行,是空的。

  他再換一次。他不去想那一行寫了什麼,只去想是什麼時候貼的,誰貼的,貼的時候他站在廚房哪塊地磚上。

  這些都還在。

  第三次,他連筆跡的形狀都夠不著。起筆重不重,有沒有連筆,末尾是往上挑還是往下壓,一樣都沒有。

  他停下了。

  他不敢再翻。他不知道這樣翻下去,還會掉什麼。

  他把這一罐從心裡放下。罐在,蓋在,膠布在。只有那一行沒有了,他連它有多長都說不上來。

  陳墨的眼眶熱了一下。他把這陣熱壓回去。不是時候。

  一聲極輕的咿呀。

  他抬頭。前排,嬰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趴在年輕媽媽肩上,正越過媽媽的肩膀看他。看著看著,咧開沒牙的嘴,沖他笑了。

  反噬還沒退乾淨,那層「看」的余勁兒還掛在陳墨的眼睛上。恍惚間,全車人身上都拖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分量,深深淺淺,一個人一份,誰也不跟誰一樣。

  這一次他沒有使勁。它自己浮在那兒,不用他去夠。淡,可是全,前排後排,一個不落。

  只有那個嬰兒。頭頂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太小了,所以沒有嗎?陳墨想追這個念頭,暈眩把它衝散了。

  就在這時,斜前方,口罩女動了。

  上車以來,她第一次動。

  她很慢地抬起手,朝車門的方向,指了指。指尖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然後她轉向車窗,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碰上玻璃,霧在底下化開一道口子,露出後面的黑。

  第一筆往下拉。化開的邊上攢起水珠,順著往下淌,拖出一條細線。她不管那條線。

  第一個字出來了。

  寫第一個字的時候,車廂里還有人說話。寫到第二個字,說話聲低了下去。

  她把手指提起來,又落回去,起第二個字。

  第二個字寫得慢一些。最後一筆收得很穩,停住,才離開玻璃。

  霧上留著兩個字,底下各拖著一道往下淌的水:

  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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