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沒人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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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持續了三秒,西裝男把它接住了。

  「阿婆,這怎麼行。」他站起來,聲音放得又軟又慢,「您再想想,家裡人還等著您呢。」

  推辭的話只說了半句,後面的留白,像遞出去的接力棒。

  灰夾克低著頭接了:「老人家自己……自己願意的話……」

  抱孩子的女人把臉埋向毯子,不說話。工裝男人癱在台階上,眼睛裡燃起一點不敢明說的光。

  沒有一個人逼她。所有人都只是在等她,把那句話再說一遍。

  苗阿婆環視一圈,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想好了。你們都年輕,孩子還小——」

  「阿婆。」

  陳墨已經站在過道里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就在幾秒鐘前,他看了她。第三次,注意力沉下去,車廂發暗。這一次他看清了,清楚得他寧願沒看。

  一間小屋。窗簾拉著,一張搖過來的病床。床上躺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眼睛睜著,只有眼珠能動。

  床頭柜上擺著吸痰器,管子繞得整整齊齊。畫面往後走:天黑,天亮,又天黑。

  沒有人推門。吸痰器沒人碰。男人的呼吸聲越來越沉,越來越黏,像拉一隻漏風的風箱——

  第三個夜裡,風箱聲停了。

  停了以後,畫面沒有散。

  屋裡還是那間屋。窗簾還拉著。天亮過一回,又暗下去。

  那扇門,始終沒有人推。

  視像散掉時,鼻血又下來了,這回是兩行。陳墨仰著頭堵住,喉嚨里全是腥味,踉蹌一步撐住椅背。

  「阿婆,你不能下去。」他啞著嗓子說。

  「小伙子,謝謝你。」苗阿婆沖他擺擺手,「可總得有人——」

  「你家裡,是不是還有人等你?」陳墨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問,「每天等你翻身、拍背、吸痰的那種,等。」

  苗阿婆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她抓著布包帶子的手抖起來,嘴唇動了兩下:「你……你聽誰說的?」

  車廂里所有的視線都變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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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陳墨張著嘴。

  說什麼?我看得見?我一看你,就看見一間掛著輸液架的屋子?他把這句話在嘴裡滾了一圈,自己都覺得像瘋話。三年來沒人聽他說話,如今他終於有一件全車最該聽的事,卻一個字都遞不出去。

  「我猜的。」他最後說,「你說你去醫院給人陪夜的,倒三趟車。天天倒三趟車去陪的,不會是外人。」

  苗阿婆沒有馬上答。

  「三趟車。」她說,「到頭換一趟,再走一段。頭班五點四十,末班十點半。我趕的是末班。」

  她說得很順,一個磕巴都沒有。

  「陪的那個人愛乾淨。」她說,「我每回帶一條新毛巾。舊的帶回來洗,晾乾了下回再帶。帶了六年,毛巾換了三十幾條。」

  她把布包往懷裡抱了抱。

  陳墨沒有讓開。

  「阿婆。」他說,「是誰。」

  苗阿婆看了他很久。然後她的眼圈紅了,腰板卻挺得更直了。

  「是我兒子。」她說,「躺了六年了。」

  她掃過全車:「所以我更得下去。我要是跟這一車人一塊兒變成什麼『設施』,他一樣沒人管。我下去,好歹換你們八個。這筆帳,我算得過來。」

  「不是這樣的——」陳墨往前一步,「下車不是……」

  不是什麼?他卡住了。他不知道下車是什麼。他只知道她一下車,那間小屋裡的風箱聲,三天後就會停。可這句話,怎麼說出口?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

  然後有個聲音很低地飄出來,是抱孩子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她兒子的?」

  她說完就低下了頭,沒有再補一句。那句話既沒有幫誰,也沒有指誰,留在過道上。

  有幾個人轉過來看她。

  「小兄弟。」西裝男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不高,卻讓全車都聽見了,「我很好奇。阿婆家裡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跟蹤?還是你們倆認識,一唱一和,演給我們看?又或者……」他笑了笑,「從上車你就在裝神弄鬼。流鼻血,發呆,現在又冒充半仙。你到底想幹什麼?」

  抱孩子的女人把毯子往懷裡又緊了緊。

  她沒有再說一個字。她把身子轉了個方向,讓孩子和自己之間不留縫。

  「我說句公道話,」灰夾克跟上,「嚇唬一個老人家,算什麼本事嘛。」

  「人家老人自己都想通了,你攔著,是想讓全車陪葬?」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他到底是誰啊?」後排有人問。抱孩子的女人往窗邊縮了縮,把他也划進了危險的那一類。工裝男人喊得最響。那個剛被他從投票里撈出來的人,喊得最響。

  陳墨站在過道正中間,舉著一手血污的紙巾,哪個方向的話都接不住。

  他沒跟任何人辯。他把那團血紙巾攥進拳頭,走到苗阿婆座位邊,蹲下來,跟她平視:「阿婆,這一站到下一站,你先別動。我去把這題再讀一遍。」

  他退回了後排。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印。

  他把手鬆開。四個月牙印還在。

  他把知道的東西碼了一遍:題干怎麼寫的,四條條款怎麼寫的,多報的站是從哪兒來的。不知道的是下車以後是什麼,為什麼是這九個人,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看得見。知道的這幾樣,沒有一樣能換成別人肯聽的話。

  還有一樣,他沒敢往下想。

  阿婆那筆帳,他一個數都駁不倒。下車人這欄,填的是代價。他只知道帳的另一頭,有一間沒人推門的屋子。

  舌頭上那股鐵鏽味壓了半天,還沒散。

  「你剛才說的,」校服男生湊過來,聲音壓到最低,「是真的?」

  陳墨點頭。

  男生盯了他兩秒,沒問怎麼看見的。他只說:「那也不能這麼說出來。你越說,票簽得越快。」

  陳墨沒接話。他癱在椅背上,視線放空,漫無目的地從一排排後腦勺上掃過去。

  然後停住了。

  他從車頭那一排數起。

  灰夾克隔著上衣按過內袋。西裝男抽出來看過,又放回去。苗阿婆一直捏在手裡,邊角都捏毛了。抱孩子的女人在膝蓋上攤開過。工裝男人攥著,紙都攥軟了。校服男生剛翻過面。

  數到最後一排,他停住。

  他不信,又從車頭數了一遍。

  從上車到現在,每個人都攥過、翻過、舉著燈看過自己那張票。

  只有最後一排的口罩女。她的票躺在旁邊的空座上,正面朝上,壓著一道座椅的陰影。

  從頭到尾,她一次,都沒有碰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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