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深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2002年的夏天,是被足球和網吧填滿的。

  六月初,世界盃開打前夜,坡頂夜談。

  星仔說:「明天,44年了,第一場。」

  「第一場對哥斯大黎加,贏面大不大?」錢胖子問。

  四眼說:「理論上,不輸就是贏。實際上,不好說。」

  阿豪說:「你們別算戰術了。我就問一句:國足踢完,咱們網吧還能不能開機?」

  「先看球,後打遊戲。」

  六月,世界盃開打,中國隊第一次進了決賽圈。宿舍樓里到處掛著國旗,食堂那台彩電前擠滿了人,中國隊三場球,零進球,丟九球,輸得乾淨利落。

  第一場對哥斯大黎加,0比2。散場的時候,食堂里安靜得能聽見電扇轉。星仔說:「輸是輸了,好歹去踢過。」

  阿豪說:「你這話,跟我追女生一個道理——輸是輸了,好歹表白過。」

  「你表白誰了?」

  「還沒。先把話說前頭。」

  第二場對巴西,0比4。那天下午沒課,我們蹲在網吧,一邊看直播一邊打紅警。屏幕一半是球賽,一半是基地。老大說:「巴西這技術,跟打紅警一樣,開局就領先。」


  「44年。」四眼說,「等了44年,等了這麼個結果。」

  「那也等了。」我說。

  阿豪忽然說:「我以後要是開婚慶公司,我就給國足辦一場婚禮。輸了也有排面。」

  「人家輸了,你辦婚禮,你這不是添堵嗎?」

  「添堵也是排面。」

  六月二十六號,姚明當選NBA選秀狀元。食堂電視機前又圍了一圈人。星仔說:「大姚進NBA了,咱中國隊,籃球有戲了。」

  阿豪說:「足球剛輸完,籃球要頂上來。」

  四眼推了推眼鏡:「籃球是一碼事,足球是一碼事。你這話,屬於把兩碗飯倒一個鍋里。」

  「都是球。」

  錢胖子啃著包子:「那咱什麼時候,也出個打NBA的?」

  「你?你先減二十斤。」

  那天晚上,網吧里CS打了通宵。老大帶我們五個人,區域網聯機,一晚上換了三張地圖。阿豪槍法爛,被爆頭一整晚,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上課,孫莉問他:「你昨晚幹嘛去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我去保衛世界和平了。」

  「世界和平用你保衛?你先把這周的作業交了。」

  那陣子,網吧里除了世界盃,就是紅警和CS。老大帶著我們打區域網,一打一個通宵,第二天上課睡成一片,孫莉站在講台上,一個一個把我們點起來回答問題。點到阿豪,他睡得流口水,站起來,愣了三秒,說:「班長,我在夢裡都聽見你喊我了。」

  孫莉氣笑了:「你夢裡聽見的,是我讓你抄書的聲音。」

  「抄!抄一百遍都行!」

  世界盃結束,夏天的風開始熱起來。那陣子,宿舍里傳著一本書,紙都翻毛了——《第一次親密接觸》。

  是娟子帶來的。她說:「網上都傳瘋了,痞子蔡寫的。你們男生真該看看,看看人家怎麼在網上追女生的。」

  書先落到阿豪手裡。他趴在床上看了一下午,看完,坐起來,一臉嚴肅:「我錯了。」

  「錯哪了?」

  「我以前那些情話,都是土炮。人家這個,是飛彈。」

  他當場試驗,對星仔念:「如果我有一千萬,我就能買一棟房子。我有一千萬嗎?沒有。所以我仍然沒有房子。」

  「你擱這兒說繞口令呢?」

  「這是書里的!痞子蔡式幽默!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你把『一千萬』念得像『一千塊』。」

  那本書後來傳到我手裡。我是在圖書館靠窗那張桌子上看完的,窗外是坡頂,風把書頁吹得嘩嘩響。書里痞子蔡和輕舞飛揚在網上認識,打字聊天,慢慢靠近,最後輕舞飛揚得了病,死在一個很冷的冬天。

  看完合上書,我坐了很久。

  窗外,太陽已經斜下去,運動場上有人在跑步。我想起聊天室里滾動的那些字,想起「輕舞飛揚」,想起娟子那句「結局不好」。

  網上認識的人,連面都沒見過,也能把心丟進去。

  那陣子,我開始在BBS上混。校園網有個論壇,叫「高專論壇」,文學版人不多,但總有幾個人發帖。我註冊的時候,想了半天,還是用了「江畔何人」。

  頭一回發帖,我寫了一段關於《天涯》雜誌的隨筆,講我為什麼總坐在閱覽室靠窗的位置。帖子發出去,半天沒人回。晚上再上,底下多了兩條回覆:

  「坐在靠窗的位置,是想看外面,還是想被外面看?」

  ——深海小魚。

  「樓主是個文藝青年,鑑定完畢。」

  ——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我盯著「深海小魚」四個字,看了半天。回復的話問得很刁,不像隨口說的。

  (其實我回那八個字之前,刪了三次。第一次寫「隨便看看」,太敷衍;第二次寫「看風景」,太文藝;第三次才寫成現在這句。)

  我回了一句:「想看清楚一點。外面和裡面,都想看清楚一點。」

  第二天再上,她又回了:「看清楚之後呢?」

  我說:「看清楚之後,再決定往哪走。」

  她說:「那你現在往哪走?」

  那天我們聊到很晚。BBS的頁面是灰白色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像隔著牆說話。她打字很快,話不多,但每句都問在點子上。我告訴她我學工科,愛看書,宿舍在坡頂101,能看到整個高專。

  她說:「坡頂的燈,晚上十點熄,對吧?」

  我說:「你怎麼知道?」

  她說:「我猜的。高專的坡,高專的燈,都該是這個樣。」

  《第一次親密接觸》讀完那晚,我給深海小魚發了一篇讀後感,寫了三百字,講輕舞飛揚的死。她回得很快:「你寫這個,是不是在說,網上的感情,都活不長?」

  我說:「我只是覺得,他們聊了那麼久,連一頓飯都沒吃過。」

  她說:「那你想吃什麼?」

  我說:「炒飯。」

  她說:「高專的炒飯?」

  我說:「稻香園的,三塊錢一碗。」

  她隔了很久才回:「那等有機會,你請我吃一碗。」

  我盯著「有機會」三個字,愣了幾秒。

  我回:「行。」

  ——那頓炒飯,我們後來都沒提過。

  那之後,我們常常在BBS上碰上。她不聊自己的事,只聊書、聊電影、聊歌。她問我聽不聽朴樹,我說聽《白樺林》,她說她聽《那些花兒》,說那歌適合畢業的時候聽,說她們宿舍晚上熄了燈,就有人在被窩裡唱。

  我問她:「你是學生嗎?」

  她說:「是。」

  「哪個學校的?」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是哪個系?」

  她發了一個笑臉:「你猜。」

  我猜不到。她也不說。有時候我想,深海小魚,這個名字底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九月,開學。坡頂的桂花開了,香味一夜之間滿坡都是。

  開學第一周,高專論壇有個新帖:《暑假你都幹了什麼》。回帖五花八門:有人打了兩個月工,有人看了二十本小說,有人把紅警打穿了。深海小魚回了一條:「看了很多帖子,認識了一個人。」底下有人追問是誰,她沒再回。那行字我盯了半天。

  那陣子我養了個毛病,晚上十點熄燈前,總要上BBS瞄一眼,看她在線不在線。她有時在,有時不在。在的時候,也不一定說話。但她在,那頁灰底黑字的論壇,就好像沒那麼灰了。

  新生報到那天,我站在坡頂往下看,32米大道上人山人海,拖著行李的、扛著臉盆的、提著暖水瓶的,一股腦兒往坡上涌。星仔站在我旁邊,感慨:「又一年了。去年咱也是這麼爬上來的。」

  阿豪說:「去年我爬上來的時候,箱子比人寬。」

  「你那箱子,現在還在宿舍堆著。」

  「那是我的嫁妝。」

  樓下,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扛著一箱方便麵往上爬,爬兩步歇一步。旁邊一個女生幫她託了一把,兩個人一起上來了。我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穿白裙子,手裡抱著本《天涯》。

  晚上,我上BBS。文學版新帖不多,我點開一個標題:《高專的秋天》。

  署名:深海小魚。

  那陣子,高專論壇上有個帖子很火:《第一次親密接觸》里,最打動你的一句話。底下回了幾十樓。有人說「如果我有一千萬」,有人說「輕舞飛揚死的時候」,有人說「網線那頭,有沒有真心」。深海小魚回了一樓:「最打動我的,是他們見過面之前,就已經開始想念。」有個叫輕舞飛揚的網友回覆:如果把整個浴缸的水倒出,也澆不熄我對你愛情的火焰。整個浴缸的水全部倒得出嗎?可以。所以,是的,我愛你。

  底下有人喊「頂」,有人喊「灌水」,有人純「路過」。樓主隔一天上來,說:「回的人太多,我都看不過來。」我看了很久,沒回。

  《高專的秋天》帖子寫得短,說桂花開了,坡頂的風涼了,「輕舞飛揚」說新生報到那天,她看見一個男生站在坡頂往下看,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看了三遍。

  我敲了一行回覆:「他大概在看,哪個女生像輕舞飛揚。」

  發完,下線。窗外,坡頂的桂花香被風送進來,路燈底下,新生的隊伍還在陸陸續續往上爬。

  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