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辯論賽
辯論賽是入學兩個月，十月的事。
系裡要派隊參加全校辯論賽，名單報到孫莉那兒，她看了一眼，把紙一放：「三個辯手，一個都湊不出來？」
「陳晨生病，王海濤要考證，張梅面試去了。」
「那你們呢？」她環視全班，目光掃到我，「江望，你上。」
「我？」
「你平時最能說。我聽過你聊天室跟人抬槓，抬得頭頭是道。」
「那是打字，跟上台是兩回事。」
「上台也就多一張嘴。」她把名單拍到我桌上，「三辯，你頂陳晨。自由辯你負責抖機靈，把對面繞進去。」
「辯題是什麼？」
「大學生該不該談戀愛。」
「這題不是送分嗎？談唄。」
「對面是外語系，專挑這種題打，專門等著你這種『談唄』的輕敵。」
我閉了嘴。孫莉說得對，這種題看著簡單，越簡單越容易翻車。晚上回宿舍，我把這事一說，阿豪眼睛一亮：「辯論賽？全校的？」
「系裡的。」
「那外語系來不來人？」
「來。」
「太好了！」他翻出「情話大全」，「賽前我給你當陪練。你說不過我，你還能說贏別人？」
「你說的是情話，我說的是邏輯。」
「邏輯和情話，都是話。」
賽前三天，101全員動員。阿豪當我的陪練，扮演反方：「大學生該談戀愛嗎？不該！沒錢！」
「那女生呢？」
「女生也不該！」
「你這麼說，不怕孫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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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莉是咱們系的，不是反方。」
四眼查了兩天資料，抄了滿滿三頁紙，全是數據和名人名言，最後自己都看不懂：「你上場別背這些，背錯一句，全盤皆輸。」
「那你讓我背什麼？」
「背你平時說話那套。你平時說話，比書上寫得有勁。」
老大難得抬頭：「你就記住一條，對面說什麼，別跟著走。你自己有節奏，你就贏了。」
比賽那天，階梯教室坐滿了人。外語系那邊旗鼓相當，對方三辯是個學姐，戴眼鏡，語速快，一上來就拋定義：「大學生沒有穩定的經濟基礎，談戀愛是對未來的不負責任。」
中文系評委席在後排。
賽前，幾個評委老師先到場，坐定。後排臨時加了兩個凳子，是中文系派來旁聽的新生代表。
兩個女生坐下來，其中一個白裙子，抱著本子，安安靜靜的，沒跟旁邊人說話。
我上場前掃了一眼，正好看見她翻開本子，在第一行寫了一個字。隔得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比賽開始。對方一辯開口，語速快，引經據典：「馬克思說過，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戀愛，是關係，也是責任。」我們一辯照稿念，念完，台下稀稀拉拉鼓了掌。對方二辯站起來，拋出一個例子：「我表哥，大學談四年，畢業分手，兩頭空。」台下有人點頭。輪到我們二辯，他憋了半天：「我表哥，大學沒談戀愛，畢業也還是沒對象。」台下先是一靜，然後哄堂大笑。對方學姐抓住機會，追了一句：「那至少沒虧。」我們二辯臉漲紅，坐下前小聲嘟囔：「我表哥那不是沒虧，是沒得虧。」——這半句話，成了全場第一句真正的笑點。
我們一辯接得磕巴，二辯被繞進去兩回，眼看要涼。自由辯，對面又拋：「對方辯友，如果你們認為該談，那請問，你們班的戀愛率為什麼不高？」
全場鬨笑。對方學姐乘勝追擊：「對方辯友連數據都沒有，光靠口號，是不是有點單薄？」我們二辯急得結巴：「我、我們有人，有人就行！」台下又笑。孫莉在觀眾席攥著拳頭，嘴裡念念有詞，像在替我使勁。
我站起來。教室里有點熱，頭頂的電扇慢悠悠轉，台下烏泱泱一片，看不清臉。
站起來那一下，我腿是軟的。孫莉賽前說「抖機靈就行」，可台下幾百號人，機靈這東西，一上台就躲起來了。
我往中文系評委席那邊掃了一眼——後排坐著一個女生，白裙子，沒在看我，低頭看手裡的本子，像在記什麼。
我開口：「對方辯友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我同意。但請問，二十歲的我們，窮是窮了點，窮到連談個戀愛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台下有人笑。
「對方辯友又說，戀愛率不高，所以不該談。這是偷換概念——餓了的人少，不代表飯不該吃，只代表食堂不好吃。」
笑聲大了。
我接：「對方辯友，你這話，我不同意。人生是成長的經歷，這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是不是從孩子開始？」
「……我的問題是，對於這一件不可避免的論題背後，我們要得到這個答案，它的方法論是不是通過辯論，訴諸於它對於社會的好處和壞處？可是你什麼都沒有回應世界，這跟回應世界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學姐回辯：「為什麼這和回應世界沒有關係？和每個人有關係就是和世界有關係啊。」
我說：「你剛剛說和我有關係，即和世界有關係，對吧？這件事情跟我沒關係嗎？」
學姐說：「對，這都是人生成長的必然。」
我轉換語氣，深情望著全場說：「我曾經也是個孩子啊。」
學姐愣住，沒反應過來：「……可是嗎？跟孩子有什麼關係嗎？」
我緊接著補刀：「我們以後可能也會有孩子啊。這不是關係嗎？」
學姐愣了。
笑聲更大了，全場炸了。
學姐坐下前，丟了一句：「你們這是詭辯。」
我笑：「詭辯也是辯。對方辯友，感謝你，讓我把這句話說完了。」
事後阿豪問我，那句「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啊」是哪兒來的。我說，打辯論嘛，詞是現編的，道理是現想的。其實那是我頭一回認真想這件事——將來我們會不會有孩子，孩子們是不是也要站上這樣的台，被人問「該不該談戀愛」。
「我方的觀點很簡單：戀愛該談，但要談得明白。明白自己要什麼，對方要什麼，什麼時候該放手。這幾樣，比哪門課都難，也比哪門課都值得學。」
我掃了一圈，準備坐下。目光又掠過中文系評委席後排——那個白裙子的女生抬起頭了，正看著我。
她嘴角動了一下。
我腦子裡那句準備好的收尾，忽然就沒了。而最後這句「我們以後可能也會有孩子啊。」成為霸領高校辯論賽十年的經典名場面。
後來我想，那大概是我大學三年裡，腦子最空白的一次。不是緊張，不是那句「我們以後可能也會有孩子啊。」的詭辯，而是那種「完了，她看我了」的慌。
教室安靜下來。三秒，五秒。有人在小聲笑，有人咳了一聲。我站在台上，看著她，把那句台詞忘得乾乾淨淨。
台下，阿豪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四個字：「我愛你！江！」娟子一把把他按下去。
我緩過來，攤了攤手：「你們看，連沉默都在給正方鼓掌。」
全場笑。評委席那個白裙子女生也笑了，低頭，又翻起本子。
自由辯結束，我們班贏了。
孫莉沖我豎了豎大拇指，又板起臉：「你是靠臉紅的。」
「誰臉紅了。」
「你。」她湊近一點，「你和誰也會有孩子呢。」
「我在想詞。」
「想詞想得臉發燙？」
我沒接話。收拾東西往外走，樓道里人擠人，外語系的人先退場。我走在人群里，聽見身後有人喊：「江望！」
回頭。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樓道口，手裡抱著本《天涯》，逆著光。
「你剛才那段，說得挺好的。」她說，「可以寫進校報。」
我說：「你是中文系的？」
「新生，中文系。」她頓了頓，「我姓白，叫白雪。『白』是白雪的白。」
我點了點頭：「江望。工科，三班。」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你站在坡頂往下看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樓道里人多，她很快被人流捲走，只留一個白裙子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樓道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
第二天中午，食堂打飯。外語系的學姐迎面走來，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你就是那個三辯？」
「是。」
她點點頭：「辯論打得不錯。可惜了，你該學中文。」
「學工科也能寫文章。」
她笑了一下，端著飯盆走了。阿豪在旁邊看著我：「江望，你認識外語系的學姐？」
「不認識。」
「那她跟你搭話？」
「可能是昨晚辯論賽，她看了。」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看了。我也能搭話。」
比賽結束那天晚上，坡頂101燈火通明。阿豪舉著那盞自製燈牌，捨不得扔：「這牌子，留作紀念。」
星仔說：「你舉著它，全場都看見你『我愛你！江』了。」
「我那是給他加油。」
錢胖子啃著瓜子：「你那是給外語系遞情報。」
阿豪急了：「我那叫精神支持！」
鬧了一陣，阿豪忽然認真起來：「江望，你今天站台上，忘詞那三秒，是因為看見誰了？」
宿舍安靜了一瞬。我說：「想詞呢。」
「想跟誰生孩子呢？」
——這話孫莉白天也問過。我沒接。
老大在角落裡頭也不抬：「別問了。問也問不出來。」
那晚的BBS上，深海小魚發了一條新帖：《辯論賽記》。寫她坐在後排，看見台上那個三辯，說到一半停了三秒，全場都在等，他最後說，連沉默都在給正方鼓掌。帖子的最後一句是：「那一刻，沉默不是鼓掌，是有人心裡，落了東西。」
底下有人回帖：「樓主文筆可以啊。」「這帖子，頂一個。」有個叫「一隻特立獨行的豬」的回：「那個三辯我看過，真人比辯論還能說。」我沒回，只看。
晚上，我上BBS。深海小魚在線。
我發了一條：「今天打了場辯論賽，贏了。」
她回得很快：「我看了。你贏在最後那句。」
我愣住了：「你去看了？」
「去了。坐後排。」
「……你認得我？」
「高專論壇版主，認得『江畔何人』的發帖IP。你用的是圖書館那排機子，機器號我都熟。」
我盯著屏幕，說不出話。
她又發了一句：「跟你打辯論賽的外語系，有個學姐，賽後一直跟人嘀咕，說那個三辯有點意思。你小心點。」
「為什么小心？」
「因為學姐快畢業了。你說要給人家生孩子。」
我敲：「。。。。。無語了。」
窗外，坡頂的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進來，路燈底下，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說著笑著。
我認識她。她就在這座坡上，可能就坐在我常坐的那排機子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話，我第一次覺得，是真的。
我又把那兩行結尾看了一遍。窗外，桂花快謝了，風一天比一天涼。比賽散了，笑聲遠了。可有些東西，散了也沒散。
可我站在坡頂往下看的時候，看見的，是另一個白裙子。
半個月後，全校決賽。
對手是計算機系，辯題是：「幽默，能不能更好地回應這個世界。「我們抽到了正方：能。
賽前，四眼查了三天資料，回來說：「這個題，不好打。對面肯定要說，世界是嚴肅的，幽默是輕佻的。你得準備好接『地震來了你講笑話嗎』這種球。「
我說：「我不怕這種球。我怕的是，我自己也沒想明白——幽默，到底算不算回應世界。「
決賽那天，禮堂坐滿了人。計算機系一辯上來就定了調子：「世界有苦難，有戰爭，有疾病。回應世界，需要嚴肅，需要理性，需要責任。幽默？那是孩子氣的逃避。「
台下有人點頭。
自由辯，對方三辯盯著我：「對方辯友，請問，地震來了，你們講笑話嗎？「
我站起來：「地震來了，不講笑話，救人。可救完了，孩子們還在哭，你怎麼讓他們不哭？——講故事。講一個笑話。「
「那是在逃避災難。」
「不是逃避。是先扶住人，再講道理。人心要是被苦難壓彎了，你給他講一百遍道理，他也直不起來；你給他講一個笑話，他先直起來，再聽道理——這才是回應世界的順序。」
對方學姐：「你這是詭辯。孩子笑了，世界還在那兒，苦難還在那兒。「
我說：「世界好不好，從來不在世界本身，在人心。人心是活的。孩子笑了，是人心還活著——人心活著，世界才有救。「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我接著說：「對方辯友，我說一句實在話——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啊。孩子來到這個世界，我們怎麼跟他講這個世界？講苦難，他害怕；講道理，他聽不懂。可你要是先講一個笑話，他就會笑。一個會笑的孩子，才敢往前走。「
「我希望他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是從笑開始的。這不是迴避世界，是給了孩子一條，敢走向世界的路。」
台下的掌聲，響了很久。
後來很多人問我，決賽那天哪來那麼多詞。我說，不是詞，是我真那麼想——我們這一代人，會當父母的。我們要怎麼回答孩子的問題，是繞不過去的事。
只是，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之類的詞，不敢再冒了。
系裡要派隊參加全校辯論賽，名單報到孫莉那兒，她看了一眼，把紙一放：「三個辯手，一個都湊不出來？」
「陳晨生病，王海濤要考證，張梅面試去了。」
「那你們呢？」她環視全班，目光掃到我，「江望，你上。」
「我？」
「你平時最能說。我聽過你聊天室跟人抬槓，抬得頭頭是道。」
「那是打字，跟上台是兩回事。」
「上台也就多一張嘴。」她把名單拍到我桌上，「三辯，你頂陳晨。自由辯你負責抖機靈，把對面繞進去。」
「辯題是什麼？」
「大學生該不該談戀愛。」
「這題不是送分嗎？談唄。」
「對面是外語系，專挑這種題打，專門等著你這種『談唄』的輕敵。」
我閉了嘴。孫莉說得對，這種題看著簡單，越簡單越容易翻車。晚上回宿舍，我把這事一說，阿豪眼睛一亮：「辯論賽？全校的？」
「系裡的。」
「那外語系來不來人？」
「來。」
「太好了！」他翻出「情話大全」，「賽前我給你當陪練。你說不過我，你還能說贏別人？」
「你說的是情話，我說的是邏輯。」
「邏輯和情話，都是話。」
賽前三天，101全員動員。阿豪當我的陪練，扮演反方：「大學生該談戀愛嗎？不該！沒錢！」
「那女生呢？」
「女生也不該！」
「你這麼說，不怕孫莉聽見？」
本書首發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孫莉是咱們系的，不是反方。」
四眼查了兩天資料，抄了滿滿三頁紙，全是數據和名人名言，最後自己都看不懂：「你上場別背這些，背錯一句，全盤皆輸。」
「那你讓我背什麼？」
「背你平時說話那套。你平時說話，比書上寫得有勁。」
老大難得抬頭：「你就記住一條，對面說什麼，別跟著走。你自己有節奏，你就贏了。」
比賽那天，階梯教室坐滿了人。外語系那邊旗鼓相當，對方三辯是個學姐，戴眼鏡，語速快，一上來就拋定義：「大學生沒有穩定的經濟基礎，談戀愛是對未來的不負責任。」
中文系評委席在後排。
賽前，幾個評委老師先到場，坐定。後排臨時加了兩個凳子，是中文系派來旁聽的新生代表。
兩個女生坐下來，其中一個白裙子，抱著本子，安安靜靜的，沒跟旁邊人說話。
我上場前掃了一眼，正好看見她翻開本子，在第一行寫了一個字。隔得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比賽開始。對方一辯開口，語速快，引經據典：「馬克思說過，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戀愛，是關係，也是責任。」我們一辯照稿念，念完，台下稀稀拉拉鼓了掌。對方二辯站起來，拋出一個例子：「我表哥，大學談四年，畢業分手，兩頭空。」台下有人點頭。輪到我們二辯，他憋了半天：「我表哥，大學沒談戀愛，畢業也還是沒對象。」台下先是一靜，然後哄堂大笑。對方學姐抓住機會，追了一句：「那至少沒虧。」我們二辯臉漲紅，坐下前小聲嘟囔：「我表哥那不是沒虧，是沒得虧。」——這半句話，成了全場第一句真正的笑點。
我們一辯接得磕巴，二辯被繞進去兩回，眼看要涼。自由辯，對面又拋：「對方辯友，如果你們認為該談，那請問，你們班的戀愛率為什麼不高？」
全場鬨笑。對方學姐乘勝追擊：「對方辯友連數據都沒有，光靠口號，是不是有點單薄？」我們二辯急得結巴：「我、我們有人，有人就行！」台下又笑。孫莉在觀眾席攥著拳頭，嘴裡念念有詞，像在替我使勁。
我站起來。教室里有點熱，頭頂的電扇慢悠悠轉，台下烏泱泱一片，看不清臉。
站起來那一下，我腿是軟的。孫莉賽前說「抖機靈就行」，可台下幾百號人，機靈這東西，一上台就躲起來了。
我往中文系評委席那邊掃了一眼——後排坐著一個女生，白裙子，沒在看我，低頭看手裡的本子，像在記什麼。
我開口：「對方辯友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我同意。但請問，二十歲的我們，窮是窮了點，窮到連談個戀愛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台下有人笑。
「對方辯友又說，戀愛率不高，所以不該談。這是偷換概念——餓了的人少，不代表飯不該吃，只代表食堂不好吃。」
笑聲大了。
我接：「對方辯友，你這話，我不同意。人生是成長的經歷，這是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是不是從孩子開始？」
「……我的問題是，對於這一件不可避免的論題背後，我們要得到這個答案，它的方法論是不是通過辯論，訴諸於它對於社會的好處和壞處？可是你什麼都沒有回應世界，這跟回應世界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學姐回辯：「為什麼這和回應世界沒有關係？和每個人有關係就是和世界有關係啊。」
我說：「你剛剛說和我有關係，即和世界有關係，對吧？這件事情跟我沒關係嗎？」
學姐說：「對，這都是人生成長的必然。」
我轉換語氣，深情望著全場說：「我曾經也是個孩子啊。」
學姐愣住，沒反應過來：「……可是嗎？跟孩子有什麼關係嗎？」
我緊接著補刀：「我們以後可能也會有孩子啊。這不是關係嗎？」
學姐愣了。
笑聲更大了，全場炸了。
學姐坐下前，丟了一句：「你們這是詭辯。」
我笑：「詭辯也是辯。對方辯友，感謝你，讓我把這句話說完了。」
事後阿豪問我，那句「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啊」是哪兒來的。我說，打辯論嘛，詞是現編的，道理是現想的。其實那是我頭一回認真想這件事——將來我們會不會有孩子，孩子們是不是也要站上這樣的台，被人問「該不該談戀愛」。
「我方的觀點很簡單：戀愛該談，但要談得明白。明白自己要什麼，對方要什麼，什麼時候該放手。這幾樣，比哪門課都難，也比哪門課都值得學。」
我掃了一圈，準備坐下。目光又掠過中文系評委席後排——那個白裙子的女生抬起頭了，正看著我。
她嘴角動了一下。
我腦子裡那句準備好的收尾，忽然就沒了。而最後這句「我們以後可能也會有孩子啊。」成為霸領高校辯論賽十年的經典名場面。
後來我想，那大概是我大學三年裡，腦子最空白的一次。不是緊張，不是那句「我們以後可能也會有孩子啊。」的詭辯，而是那種「完了，她看我了」的慌。
教室安靜下來。三秒，五秒。有人在小聲笑，有人咳了一聲。我站在台上，看著她，把那句台詞忘得乾乾淨淨。
台下，阿豪舉著一塊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四個字：「我愛你！江！」娟子一把把他按下去。
我緩過來，攤了攤手：「你們看，連沉默都在給正方鼓掌。」
全場笑。評委席那個白裙子女生也笑了，低頭，又翻起本子。
自由辯結束，我們班贏了。
孫莉沖我豎了豎大拇指，又板起臉：「你是靠臉紅的。」
「誰臉紅了。」
「你。」她湊近一點，「你和誰也會有孩子呢。」
「我在想詞。」
「想詞想得臉發燙？」
我沒接話。收拾東西往外走，樓道里人擠人，外語系的人先退場。我走在人群里，聽見身後有人喊：「江望！」
回頭。一個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樓道口，手裡抱著本《天涯》，逆著光。
「你剛才那段，說得挺好的。」她說，「可以寫進校報。」
我說：「你是中文系的？」
「新生，中文系。」她頓了頓，「我姓白，叫白雪。『白』是白雪的白。」
我點了點頭：「江望。工科，三班。」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你站在坡頂往下看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樓道里人多，她很快被人流捲走，只留一個白裙子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樓道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
第二天中午，食堂打飯。外語系的學姐迎面走來，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你就是那個三辯？」
「是。」
她點點頭：「辯論打得不錯。可惜了，你該學中文。」
「學工科也能寫文章。」
她笑了一下，端著飯盆走了。阿豪在旁邊看著我：「江望，你認識外語系的學姐？」
「不認識。」
「那她跟你搭話？」
「可能是昨晚辯論賽，她看了。」
阿豪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看了。我也能搭話。」
比賽結束那天晚上，坡頂101燈火通明。阿豪舉著那盞自製燈牌，捨不得扔：「這牌子，留作紀念。」
星仔說：「你舉著它，全場都看見你『我愛你！江』了。」
「我那是給他加油。」
錢胖子啃著瓜子：「你那是給外語系遞情報。」
阿豪急了：「我那叫精神支持！」
鬧了一陣，阿豪忽然認真起來：「江望，你今天站台上，忘詞那三秒，是因為看見誰了？」
宿舍安靜了一瞬。我說：「想詞呢。」
「想跟誰生孩子呢？」
——這話孫莉白天也問過。我沒接。
老大在角落裡頭也不抬：「別問了。問也問不出來。」
那晚的BBS上，深海小魚發了一條新帖：《辯論賽記》。寫她坐在後排，看見台上那個三辯，說到一半停了三秒，全場都在等，他最後說，連沉默都在給正方鼓掌。帖子的最後一句是：「那一刻，沉默不是鼓掌，是有人心裡，落了東西。」
底下有人回帖：「樓主文筆可以啊。」「這帖子，頂一個。」有個叫「一隻特立獨行的豬」的回：「那個三辯我看過，真人比辯論還能說。」我沒回，只看。
晚上，我上BBS。深海小魚在線。
我發了一條：「今天打了場辯論賽，贏了。」
她回得很快：「我看了。你贏在最後那句。」
我愣住了：「你去看了？」
「去了。坐後排。」
「……你認得我？」
「高專論壇版主，認得『江畔何人』的發帖IP。你用的是圖書館那排機子，機器號我都熟。」
我盯著屏幕，說不出話。
她又發了一句：「跟你打辯論賽的外語系，有個學姐，賽後一直跟人嘀咕，說那個三辯有點意思。你小心點。」
「為什么小心？」
「因為學姐快畢業了。你說要給人家生孩子。」
我敲：「。。。。。無語了。」
窗外，坡頂的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進來，路燈底下，三三兩兩的學生走過，說著笑著。
我認識她。她就在這座坡上，可能就坐在我常坐的那排機子上。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話，我第一次覺得，是真的。
我又把那兩行結尾看了一遍。窗外，桂花快謝了，風一天比一天涼。比賽散了，笑聲遠了。可有些東西，散了也沒散。
可我站在坡頂往下看的時候，看見的，是另一個白裙子。
半個月後，全校決賽。
對手是計算機系，辯題是：「幽默，能不能更好地回應這個世界。「我們抽到了正方：能。
賽前，四眼查了三天資料，回來說：「這個題，不好打。對面肯定要說，世界是嚴肅的，幽默是輕佻的。你得準備好接『地震來了你講笑話嗎』這種球。「
我說：「我不怕這種球。我怕的是，我自己也沒想明白——幽默，到底算不算回應世界。「
決賽那天，禮堂坐滿了人。計算機系一辯上來就定了調子：「世界有苦難，有戰爭，有疾病。回應世界，需要嚴肅，需要理性，需要責任。幽默？那是孩子氣的逃避。「
台下有人點頭。
自由辯，對方三辯盯著我：「對方辯友，請問，地震來了，你們講笑話嗎？「
我站起來：「地震來了，不講笑話，救人。可救完了，孩子們還在哭，你怎麼讓他們不哭？——講故事。講一個笑話。「
「那是在逃避災難。」
「不是逃避。是先扶住人，再講道理。人心要是被苦難壓彎了，你給他講一百遍道理，他也直不起來；你給他講一個笑話，他先直起來，再聽道理——這才是回應世界的順序。」
對方學姐：「你這是詭辯。孩子笑了，世界還在那兒，苦難還在那兒。「
我說：「世界好不好，從來不在世界本身，在人心。人心是活的。孩子笑了，是人心還活著——人心活著，世界才有救。「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我接著說：「對方辯友，我說一句實在話——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啊。孩子來到這個世界，我們怎麼跟他講這個世界？講苦難，他害怕；講道理，他聽不懂。可你要是先講一個笑話，他就會笑。一個會笑的孩子，才敢往前走。「
「我希望他第一次認識這個世界，是從笑開始的。這不是迴避世界，是給了孩子一條，敢走向世界的路。」
台下的掌聲，響了很久。
後來很多人問我，決賽那天哪來那麼多詞。我說，不是詞，是我真那麼想——我們這一代人，會當父母的。我們要怎麼回答孩子的問題，是繞不過去的事。
只是，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之類的詞，不敢再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