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陪你去看流星雨
英語角我去了。那個加拿大老頭姓 Ken，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慢，教我們「你叫什麼名字」教了三遍。
米昕坐在我旁邊，學得很認真，筆記本上記滿了音標，記完又劃掉，重新記。
「你英語其實不爛。」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那是裝的。裝得爛，老頭才多講兩遍，多講我才聽得懂。」
Ken老頭聽見了，沖她豎大拇指：「Good idea！」
娟子就是那時候冒出來的。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女生，扎馬尾，戴眼鏡，一直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記筆記，從頭到尾沒抬過一回眼。娟子說：「那是俞小魚，經貿系的。跟白雪一個寢室，天天來，來了也不說話，跟這個角落槓上了。」
米昕說：「人家那叫專注。」
娟子說：「那叫悶。」
米昕的室友，外語二班，圓臉，扎馬尾，一進門先跟 Ken打了個招呼——是用中文：「嗨，老肯，今兒也來啦。」
Ken老頭愣了一下：「Jasmine？」
「我改中文名了，叫娟子。老肯你記性好，上回還叫我 Jasmine，那是我的網名。」
Ken老頭想了想，點點頭，居然沒糾正她，只說：「OK， Juanzi。」
娟子往米昕身邊一坐，壓低聲音：「米昕，晚上去不去網吧？新開的，包夜五塊，機子新，能打紅警，還能上聊天室。」
「聊天室？」
「就是網上聊天。跟天南海北的人聊，你不知道對面是誰，多帶勁。」娟子看我一眼，「你叫江望？晚上一起去，姐們兒帶你們開眼。」
我看向米昕。她點頭：「去吧，我也沒去過。」
晚上八點，坡底新開的那家網吧，招牌是白底紅字：「星海網吧」。門口掛著兩盞燈，黃撲撲的，屋裡一股煙味混著方便麵味。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網管可能是上一屆的師姐，見我們進來，頭也不抬：「包夜五塊，機子自己挑，別亂碰線。」
我們挑了一排四台機子。阿豪非要挨著娟子坐：「娟子，你教我。」
娟子斜他一眼：「行啊，教你會了，請我喝可樂。」
「一箱都行！」
開機的工夫，網吧里放起了歌。是《流星雨》——F4那首。前奏一響，靠窗兩個女生小聲跟著哼：「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娟子說：「這歌這幾天哪都放。我們宿舍那倆，晚上熄燈了還在被窩裡唱。你們男生不看《流星花園》？」
阿豪問：「流星花園是什麼？」
「你們男生就這齣息。」娟子搖頭，一邊熟練地雙擊桌面上一個企鵝圖標，「看好了，這個，QQ，網上聊天用的。以前叫OICQ，現在叫QQ。註冊個號，起個名字，就能跟人聊。」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企鵝圖標跳出來，登錄框閃著藍光。娟子手把手教我們註冊：
「暱稱自己想，別用真名。頭像隨便挑一個。」
阿豪先搶了機器：「我叫『情聖007』。」
「你這名字，一聽就是來撩妹的。」娟子撇嘴，「換一個。」
「不換。007，多酷。」
星仔坐在邊上，敲了敲鍵盤：「我叫『高專第一帥』。」
「你這名字，一聽就是來挨打的。」
「真理不怕打。」
輪到我了。我盯著那個暱稱輸入框，想了一會兒。窗外，網吧的燈照著坡底，街上偶爾有車過，車燈一晃一晃。
我說：「我叫『江畔何人』。」
娟子皺眉：「啥意思？」
「張若虛的句子。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你這不是網名，是作文題。」娟子說，「不過行吧，比那倆靠譜。」
米昕在旁邊註冊，想了半天，打出兩個字：「西瓜。」
我笑：「你還惦記那西瓜呢？」
她敲回車，「西瓜這名字多好，又甜又涼。」
註冊完，娟子拉我們進了一個叫「高專之家」的聊天室。一進去，屏幕上一排排字往上滾：
「歡迎新人！」
「新人爆照！」
「報三圍！」
「這裡是聊天室，不是菜市場。」娟子打字飛快，「都別瞎鬧，我帶了倆同學來學習。」
對面立刻有人回：「學習？來聊天室學習？」
娟子：「學習怎麼跟人聊天。你們這水平，就夠聊個天氣。」
屏幕上滾過一片「哈哈」。有人打出「偶」「稀飯」之類的詞，娟子給我們翻譯：「『偶』就是我，『稀飯』就是喜歡。網上都這麼說話，顯得親切。」
正聊著，有人喊：「886！我要下了！」
「886是啥？」阿豪問。
娟子說：「拜拜了。還有GG是哥哥，MM是妹妹。你倆這水平，上網得帶翻譯。」
有人又刷了一句：「你們那倆新人，是GG還是MM？」
阿豪打字飛快：「GG！純爺們！」
對面回：「GG啊，那沒戲了。這年頭MM稀缺，GG泛濫。」
娟子看了，笑：「聽見沒？網上MM是寶，GG是草。你們要聊，得先學會裝。」
阿豪問：「裝啥？」
「裝憂鬱。網上姑娘喜歡憂鬱的。你看痞子蔡，人家一句『我有一千萬』，就火了。」
星仔說：「那我裝憂鬱，裝個『憂鬱王子』？」
娟子斜他：「你？你頂多裝個『憂鬱青蛙』。」
一屋子人笑。屏幕上滾過一行字：「網戀啊，別太當真，見面就『見光死』。」
「網上的人，都這麼說話？」我問。
「大部分吧。還有更怪的，什麼『恐龍』『青蛙』，指的是長得不好看的網友。」
「那長得好看的呢？」
娟子想了想：「叫『輕舞飛揚』。」
「什麼意思？」
「你沒看過《第一次親密接觸》？痞子蔡寫的，網上紅的不得了。輕舞飛揚是裡面女主角，漂亮，愛跳芭蕾，可惜……結局不好。」
我哦了一聲。屏幕上的字還在滾，聊天室很熱鬧，誰也不認識誰，誰都能聊兩句。我敲了一行字進去，很快有人回，一來一回，像隔著一層紗說話。
搜了一下，大半女性頭像網名都叫「輕舞飛揚」。
那晚我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出來。人家問我「你哪兒人」，我回了倆字：「高專。」
「高專？」那人回，「巧了，我也高專的。你哪個系？」
我說：「工科。」
他說：「我外語的。隔棟樓，天天見。」
我說：「那你現在在樓上，還是樓下？」
他半天沒回。過了五分鐘，回了一個字：「樓下。」
娟子湊過來看，笑：「你倆這是搞網戀還是搞偵查？」
我關掉那行對話，沒再回。
「網上的話，能信嗎？」米昕在旁邊問。
娟子說：「信不信，看你想要什麼。想開心，就都信；想認真，就挑著信。」
那天晚上，我在聊天室里待了很久。有人問：「你們說，網上的愛情，能長久嗎？」底下刷了一排字：「不能。」「能。」「看人。」我敲了一句：「長久不長久，先得遇見。」屏幕上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叫「過客」的人回：「遇見了，也未必長久。」他發完這句就下線了。娟子說：「那個人，一看就是失戀了。」
阿豪的網戀，是從那天晚上正式開始的。「風中百合」說她也是學生，愛詩，愛聽《流星雨》，跟阿豪聊到半夜。阿豪回來，一臉嚴肅：「我覺得，這就是緣分。」
他管人家叫MM，人家管他叫GG。星仔問：「她真叫風中百合？」
「真。」
「那你真叫情聖007？」
「真。」
「你倆這名字，一個像小說，一個像槍戰片。」
「那正好，文武雙全。」
「你連人家臉都沒見過。」
「那不重要。網上的人，聊得來了，就是有緣。」
「那你先問問她，長什麼樣。」
「問過了。她說她一米六五，長頭髮，戴眼鏡。」
「那跟米昕差不多。」
「米昕是外語系的，她是中文系的。」
十一月中旬，學校廣播裡念了一條新聞：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那天晚上，坡頂的101破天荒地沒打遊戲，六個人躺在床上，聽老大念報紙。
「入世了。以後咱們這破城，要跟全世界做生意了。」星仔說。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錢胖子問。
「關係大了。以後進口的東西便宜，洋貨滿地都是。」
「那咱們班那個外國老師，是不是也歸世貿管？」
「老肯是加拿大來的，不是世貿的。」
阿豪躺在下鋪，忽然說：「那我以後開婚慶公司，是不是也能接外國人的生意？」
「你先把中文婚禮辦明白。」
大家笑。笑完了，老大說：「入世是入世了，跟咱老百姓，其實隔著一層。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
「那你說，以後這世界，會不會變得很快？」我問。
老大想了想：「會。」他擰著螺絲，沒抬頭，「變化這東西，有時候快得你來不及反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坡頂的風，想：這個世界要變快了。可我連明天上什麼課，都還沒弄明白。
那天晚上，我們坐到十一點半。下機的時候，阿豪已經在聊天室里跟人聊到「你家哪的」了。星仔在打魔獸，輸了就罵鍵盤。四眼蹲在網吧角落裡看書——他說他不聊天，他來看看「網絡這股風，到底刮多大」。
出網吧，夜風一吹，涼意上頭。坡底的路燈亮著，幾個夜歸的學生勾肩搭背走過。娟子走在前頭，回頭說：「明晚還來不來？包夜便宜，還能上BBS，寫帖子，跟人論戰。」
「什麼是BBS？」
「論壇。就是大家發帖子，你寫一段，別人回一段。江望，你那『江畔何人』的網名，放BBS上，肯定有人跟你論戰。」
我沒接話。我還在想聊天室里那些字，想著「輕舞飛揚」，想著那句「網上的話，能信嗎」。
而我的「輕舞飛揚」，在哪兒呢。
坡頂的風吹下來，把網咖門口的招牌吹得嘩嘩響。我回頭看了一眼，網吧里還亮著燈，一屋子的藍光。
回到101，已經過了十二點。阿豪躺下，翻了個身：「明天再去，我加那個女生的QQ了。」
「哪個女生？」
「聊天室里那個，『風中百合』。她說她是中文系的。」
星仔說：「中文系的？你一個學工科的，跟中文系的聊什麼？」
「聊詩。她愛聊詩。」
「你會聊詩？」
「我爹婚慶公司的司儀詞，都是詩。」
宿舍里靜了一瞬，然後笑聲炸開。黑暗中，阿豪的聲音帶著得意：「你們等著，明天我給她念一段，保證她睡不著覺。」
「念什麼？」
「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讓我的愛，落在你心上。」
大家又笑。笑聲滾到窗邊，被夜風捲走。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窗外。路燈照進半扇窗，亮一塊，暗一塊。
我想起聊天室里那句「網上的話，能信嗎」。
米昕說得對，信不信，看你想要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不知道。後來我常想起那一屋子藍光，再後來，就再沒見過那麼亮的一屋子。
米昕坐在我旁邊，學得很認真，筆記本上記滿了音標，記完又劃掉，重新記。
「你英語其實不爛。」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那是裝的。裝得爛，老頭才多講兩遍，多講我才聽得懂。」
Ken老頭聽見了，沖她豎大拇指：「Good idea！」
娟子就是那時候冒出來的。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女生，扎馬尾，戴眼鏡，一直低著頭，安安靜靜地記筆記，從頭到尾沒抬過一回眼。娟子說：「那是俞小魚，經貿系的。跟白雪一個寢室，天天來，來了也不說話，跟這個角落槓上了。」
米昕說：「人家那叫專注。」
娟子說：「那叫悶。」
米昕的室友，外語二班，圓臉，扎馬尾，一進門先跟 Ken打了個招呼——是用中文：「嗨，老肯，今兒也來啦。」
Ken老頭愣了一下：「Jasmine？」
「我改中文名了，叫娟子。老肯你記性好，上回還叫我 Jasmine，那是我的網名。」
Ken老頭想了想，點點頭，居然沒糾正她，只說：「OK， Juanzi。」
娟子往米昕身邊一坐，壓低聲音：「米昕，晚上去不去網吧？新開的，包夜五塊，機子新，能打紅警，還能上聊天室。」
「聊天室？」
「就是網上聊天。跟天南海北的人聊，你不知道對面是誰，多帶勁。」娟子看我一眼，「你叫江望？晚上一起去，姐們兒帶你們開眼。」
我看向米昕。她點頭：「去吧，我也沒去過。」
晚上八點，坡底新開的那家網吧，招牌是白底紅字：「星海網吧」。門口掛著兩盞燈，黃撲撲的，屋裡一股煙味混著方便麵味。老闆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網管可能是上一屆的師姐，見我們進來，頭也不抬：「包夜五塊，機子自己挑，別亂碰線。」
我們挑了一排四台機子。阿豪非要挨著娟子坐：「娟子，你教我。」
娟子斜他一眼：「行啊，教你會了，請我喝可樂。」
「一箱都行！」
開機的工夫，網吧里放起了歌。是《流星雨》——F4那首。前奏一響，靠窗兩個女生小聲跟著哼：「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
娟子說：「這歌這幾天哪都放。我們宿舍那倆，晚上熄燈了還在被窩裡唱。你們男生不看《流星花園》？」
阿豪問：「流星花園是什麼？」
「你們男生就這齣息。」娟子搖頭，一邊熟練地雙擊桌面上一個企鵝圖標，「看好了，這個，QQ，網上聊天用的。以前叫OICQ，現在叫QQ。註冊個號，起個名字，就能跟人聊。」
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企鵝圖標跳出來，登錄框閃著藍光。娟子手把手教我們註冊：
「暱稱自己想，別用真名。頭像隨便挑一個。」
阿豪先搶了機器：「我叫『情聖007』。」
「你這名字，一聽就是來撩妹的。」娟子撇嘴，「換一個。」
「不換。007，多酷。」
星仔坐在邊上，敲了敲鍵盤：「我叫『高專第一帥』。」
「你這名字，一聽就是來挨打的。」
「真理不怕打。」
輪到我了。我盯著那個暱稱輸入框，想了一會兒。窗外，網吧的燈照著坡底，街上偶爾有車過，車燈一晃一晃。
我說：「我叫『江畔何人』。」
娟子皺眉：「啥意思？」
「張若虛的句子。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你這不是網名，是作文題。」娟子說，「不過行吧，比那倆靠譜。」
米昕在旁邊註冊，想了半天，打出兩個字：「西瓜。」
我笑：「你還惦記那西瓜呢？」
她敲回車，「西瓜這名字多好，又甜又涼。」
註冊完，娟子拉我們進了一個叫「高專之家」的聊天室。一進去，屏幕上一排排字往上滾：
「歡迎新人！」
「新人爆照！」
「報三圍！」
「這裡是聊天室，不是菜市場。」娟子打字飛快，「都別瞎鬧，我帶了倆同學來學習。」
對面立刻有人回：「學習？來聊天室學習？」
娟子：「學習怎麼跟人聊天。你們這水平，就夠聊個天氣。」
屏幕上滾過一片「哈哈」。有人打出「偶」「稀飯」之類的詞，娟子給我們翻譯：「『偶』就是我，『稀飯』就是喜歡。網上都這麼說話，顯得親切。」
正聊著，有人喊：「886！我要下了！」
「886是啥？」阿豪問。
娟子說：「拜拜了。還有GG是哥哥，MM是妹妹。你倆這水平，上網得帶翻譯。」
有人又刷了一句：「你們那倆新人，是GG還是MM？」
阿豪打字飛快：「GG！純爺們！」
對面回：「GG啊，那沒戲了。這年頭MM稀缺，GG泛濫。」
娟子看了，笑：「聽見沒？網上MM是寶，GG是草。你們要聊，得先學會裝。」
阿豪問：「裝啥？」
「裝憂鬱。網上姑娘喜歡憂鬱的。你看痞子蔡，人家一句『我有一千萬』，就火了。」
星仔說：「那我裝憂鬱，裝個『憂鬱王子』？」
娟子斜他：「你？你頂多裝個『憂鬱青蛙』。」
一屋子人笑。屏幕上滾過一行字：「網戀啊，別太當真，見面就『見光死』。」
「網上的人，都這麼說話？」我問。
「大部分吧。還有更怪的，什麼『恐龍』『青蛙』，指的是長得不好看的網友。」
「那長得好看的呢？」
娟子想了想：「叫『輕舞飛揚』。」
「什麼意思？」
「你沒看過《第一次親密接觸》？痞子蔡寫的，網上紅的不得了。輕舞飛揚是裡面女主角，漂亮，愛跳芭蕾，可惜……結局不好。」
我哦了一聲。屏幕上的字還在滾，聊天室很熱鬧，誰也不認識誰，誰都能聊兩句。我敲了一行字進去，很快有人回，一來一回，像隔著一層紗說話。
搜了一下，大半女性頭像網名都叫「輕舞飛揚」。
那晚我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出來。人家問我「你哪兒人」，我回了倆字：「高專。」
「高專？」那人回，「巧了，我也高專的。你哪個系？」
我說：「工科。」
他說：「我外語的。隔棟樓，天天見。」
我說：「那你現在在樓上，還是樓下？」
他半天沒回。過了五分鐘，回了一個字：「樓下。」
娟子湊過來看，笑：「你倆這是搞網戀還是搞偵查？」
我關掉那行對話，沒再回。
「網上的話，能信嗎？」米昕在旁邊問。
娟子說：「信不信，看你想要什麼。想開心，就都信；想認真，就挑著信。」
那天晚上，我在聊天室里待了很久。有人問：「你們說，網上的愛情，能長久嗎？」底下刷了一排字：「不能。」「能。」「看人。」我敲了一句：「長久不長久，先得遇見。」屏幕上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叫「過客」的人回：「遇見了，也未必長久。」他發完這句就下線了。娟子說：「那個人，一看就是失戀了。」
阿豪的網戀，是從那天晚上正式開始的。「風中百合」說她也是學生，愛詩，愛聽《流星雨》，跟阿豪聊到半夜。阿豪回來，一臉嚴肅：「我覺得，這就是緣分。」
他管人家叫MM，人家管他叫GG。星仔問：「她真叫風中百合？」
「真。」
「那你真叫情聖007？」
「真。」
「你倆這名字，一個像小說，一個像槍戰片。」
「那正好，文武雙全。」
「你連人家臉都沒見過。」
「那不重要。網上的人，聊得來了，就是有緣。」
「那你先問問她，長什麼樣。」
「問過了。她說她一米六五，長頭髮，戴眼鏡。」
「那跟米昕差不多。」
「米昕是外語系的，她是中文系的。」
十一月中旬，學校廣播裡念了一條新聞：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那天晚上，坡頂的101破天荒地沒打遊戲，六個人躺在床上，聽老大念報紙。
「入世了。以後咱們這破城，要跟全世界做生意了。」星仔說。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錢胖子問。
「關係大了。以後進口的東西便宜，洋貨滿地都是。」
「那咱們班那個外國老師，是不是也歸世貿管？」
「老肯是加拿大來的，不是世貿的。」
阿豪躺在下鋪，忽然說：「那我以後開婚慶公司，是不是也能接外國人的生意？」
「你先把中文婚禮辦明白。」
大家笑。笑完了，老大說：「入世是入世了，跟咱老百姓，其實隔著一層。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
「那你說，以後這世界，會不會變得很快？」我問。
老大想了想：「會。」他擰著螺絲，沒抬頭，「變化這東西，有時候快得你來不及反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坡頂的風，想：這個世界要變快了。可我連明天上什麼課，都還沒弄明白。
那天晚上，我們坐到十一點半。下機的時候，阿豪已經在聊天室里跟人聊到「你家哪的」了。星仔在打魔獸，輸了就罵鍵盤。四眼蹲在網吧角落裡看書——他說他不聊天，他來看看「網絡這股風，到底刮多大」。
出網吧，夜風一吹，涼意上頭。坡底的路燈亮著，幾個夜歸的學生勾肩搭背走過。娟子走在前頭，回頭說：「明晚還來不來？包夜便宜，還能上BBS，寫帖子，跟人論戰。」
「什麼是BBS？」
「論壇。就是大家發帖子，你寫一段，別人回一段。江望，你那『江畔何人』的網名，放BBS上，肯定有人跟你論戰。」
我沒接話。我還在想聊天室里那些字，想著「輕舞飛揚」，想著那句「網上的話，能信嗎」。
而我的「輕舞飛揚」，在哪兒呢。
坡頂的風吹下來，把網咖門口的招牌吹得嘩嘩響。我回頭看了一眼，網吧里還亮著燈，一屋子的藍光。
回到101，已經過了十二點。阿豪躺下，翻了個身：「明天再去，我加那個女生的QQ了。」
「哪個女生？」
「聊天室里那個，『風中百合』。她說她是中文系的。」
星仔說：「中文系的？你一個學工科的，跟中文系的聊什麼？」
「聊詩。她愛聊詩。」
「你會聊詩？」
「我爹婚慶公司的司儀詞，都是詩。」
宿舍里靜了一瞬，然後笑聲炸開。黑暗中，阿豪的聲音帶著得意：「你們等著，明天我給她念一段，保證她睡不著覺。」
「念什麼？」
「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讓我的愛，落在你心上。」
大家又笑。笑聲滾到窗邊，被夜風捲走。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窗外。路燈照進半扇窗，亮一塊，暗一塊。
我想起聊天室里那句「網上的話，能信嗎」。
米昕說得對，信不信，看你想要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不知道。後來我常想起那一屋子藍光，再後來，就再沒見過那麼亮的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