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坡頂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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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訓是在報到的第三天開始的。頭一天晚上,星仔去領了軍裝,抱回來一堆綠布,往床上一丟:「一人兩套,自己挑。挑到誰穿過的那套,算你運氣不好。」

  我翻了翻,果然有一套領口磨得發白,袖口有汗漬,一股樟腦味混著說不清的味兒。錢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你運氣不錯,那套是上屆學長傳下來的,人家軍訓拿了優秀。」

  「優秀管穿不管臭。」我把它換回去,挑了一套新的。

  第二天早上六點,哨子聲從樓下響起來。我第一次見識坡頂的早晨:霧還沒散,運動場上已經站了一片綠,教官的黑皮帶在霧氣里一甩一甩。

  集合是按班級站的。我們班站得散,前頭缺個領隊,後頭有人還在啃饅頭。

  一個女生從隊伍外頭擠進來,短髮,嗓門亮,一開口就鎮住了半場:「都站直了!男生兩列,女生兩列,按個頭排!」

  有人問:「你是班長啊?」

  「我叫孫莉,團支書競選還沒開始,先臨時管著。不服的,找輔導員去。」

  沒人去找輔導員。隊伍很快站齊了。孫莉在隊列里走了一圈,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你個子高,站排頭。」

  「排頭要喊口令。」

  「你喊。」

  教官來了,是個黑臉漢子,站定,看了我們班一眼,說:「你們班行,站得直。」

  孫莉啪地立正:「報告教官,我們班全班都是好樣的!」

  教官愣了一下,笑了:「行,先站二十分鐘軍姿,我看看好樣的是什麼樣的。」

  二十分鐘軍姿,太陽爬上來,曬得後脖頸發燙。我數著對面樓的窗戶,數到第三十七扇的時候,隔壁隊列里有人動了,是外語系的女生連。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趁著教官轉身,飛快地抬了一下手,抹掉臉上的汗,又迅速站好。

  動作快得像沒發生過。

  我認出來了,是米昕。西瓜事件的第二天她就去還了錢——不對,那是後來。此刻她站在外語系隊列里,站得筆直,眼鏡片在日光下一閃。

  我多看了兩眼。

  孫莉站在我斜後方,壓低聲音:「看什麼呢?」

  「看樓。」

  「哪棟樓?」

  「第三十七扇窗。」

  她順著我視線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著,哼了一聲:「盯緊了,教官來了。」

  下午練正步。腿抬到半空,定住,三分鐘不許動。隔壁班有人撐不住,往前栽了一步,被教官喝回去:「撐不住就喊報告,摔了我不管埋!」

  我們班沒人栽。阿豪還沒來報到,班裡少個人,孫莉讓我頂了他的位置,走正步走排頭。走了一下午,腿肚子轉筋,回坡頂的路上,五個人把軍裝扣子全解了,一人叼一根冰棍,蹲在台階上緩氣。

  錢胖子吸著冰棍:「孫莉這女的,厲害。」

  星仔說:「豈止厲害。你們看見沒,她能把教官逗笑。教官笑了,全班少站二十分鐘。」

  四眼推了推眼鏡:「她那個叫『匯報技巧』,本質上是一種話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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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少拽詞。」錢胖子說,「說人話。」

  「就是馬屁。」

  老大蹲在邊上,手裡還在擰螺絲,頭也不抬:「馬屁也是本事。你們誰能把教官的馬屁拍響?」

  沒人說話。

  星仔忽然說:「江望,你行。你站排頭喊口令,喊得教官點頭。」

  我啃著冰棍:「我那是嗓門大。」

  「嗓門大就是本事。」星仔拍拍我肩膀,「以後班上要出節目,出黑板報,出點子,你上。我負責鼓掌。」

  晚上拉歌,兩個班對上了。外語系女生連嗓門細,唱《打靶歸來》唱得軟綿綿,教官嫌沒氣勢,讓我們班唱。

  孫莉把我們趕到操場中間,自己站到台階上:「唱《團結就是力量》!我起頭——團結就是力量!」

  全班吼起來。吼完,對面外語系不甘示弱,一個女生站出來,聲音清亮:「咱們這有會唱《軍中綠花》的嗎?會唱的一起!」

  是米昕。她領唱,起調,聲音穩,操場安靜下來。月光底下,她站得筆直,唱到「軍中綠花,把愛獻給祖國」的時候,我們班這邊沒人跟著唱,全在聽。

  星仔在隊列里用胳膊肘撞我:「好聽吧。」

  我沒說話。

  「你臉紅了。」

  「曬的。」

  拉歌結束,教官宣布明天會操。各班回去,坡頂的夜風一下子涼了。五個人坐在台階上,誰也不提睡。錢胖子不知從哪摸出一袋瓜子,一人分一把,殼嗑了一地。

  星仔望著坡下的運動場:「明天會操,咱們班能不能拿第一?」

  老大說:「正步是下午才順的,別指望。」

  四眼說:「理論上,前三有希望。只要排頭不踩前一個人的鞋後跟。」

  所有人看我。

  我嗑完最後一顆瓜子:「那要看對面給不給機會。」

  「對面是誰?」

  「外語系。」

  星仔嘿嘿笑:「外語系那領唱的,明天肯定還站前排。你正步走穩點,別踩人家鞋。」

  錢胖子說:「人家站女生隊列,他踩得著嗎。」

  「萬一呢。」

  回到坡頂,已經快十點了。錢胖子不知從哪掏出一個隨身聽,黑殼,磨得發白,他爸給他買的:「剛買的磁帶,周杰倫的,新專輯。」

  「周杰倫是誰?」

  「你連周杰倫都不知道?《雙截棍》聽過沒?」

  他把耳機分給四眼一個,四眼聽了三秒,眼鏡都滑下來了:「這……這是歌?」


  錢胖子把隨身聽外放,聲音在坡頂的夜裡炸開:「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嘿!」五個人圍成一圈,跟著吼,吼得跑調,吼得宿舍樓下有人開窗罵:「大半夜的唱什麼!」

  星仔回了一嗓子:「國足都出線了,還不許我們唱兩句!」

  樓下那人沒再罵。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句:「唱小聲點!」

  我們壓低聲音接著吼。阿豪還沒來,五個人里就屬星仔嗓門大,把「哼哼哈嘿」吼成了「哼哼哈哈」,錢胖子笑得蹲在地上:「你那個是雙截棍,你那個是雙截蛋!」

  「你才雙截蛋!」

  正鬧著,樓道口傳來腳步聲。教官提著哨子出現在門口,黑著臉:「大半夜的,嚎什麼?」

  全宿舍瞬間安靜。錢胖子手忙腳亂地把隨身聽塞進枕頭底下,星仔站得筆直:「報告教官,我們在——背單詞。」

  「背單詞?」教官看了一眼地上的磁帶盒,「周杰倫?」

  「報告,是周杰倫的《雙截棍》。我們正在學習中華武術文化。」

  教官繃著臉,半晌,嘴角動了一下:「學武術,明天操場跑五圈。」

  「五圈!」

  「六圈。」

  「五圈就五圈!」

  教官走了。門一關,五個人憋了三秒,又笑了,笑得直不起腰。錢胖子把隨身聽掏出來,聲音壓到最小,塞進被窩裡,貼著耳朵聽。

  第二天早上五圈,跑完坡頂那五圈,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了。回宿舍路上,星仔揉著腿罵罵咧咧:「為了周杰倫,搭上五圈。」

  四眼說:「你昨天少說一個字,他就說三圈了。」

  「那我下次唱歌之前,先跟教官報備。」

  「教官會給你加三圈。」

  坡頂的風吹過來,把汗吹涼。錢胖子蹲在台階上喘氣,忽然說:「江望,明天把《天涯》借我看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是你說上癮,我試試。」

  第二天會操,我們班壓軸出場。孫莉喊口令,全班正步踢得塵土飛揚,到轉彎處,我瞥見外語系方隊站在場邊,米昕站在第一排,眼鏡片迎著太陽,亮了一下。

  我們班拿了會操第一名。孫莉上台領獎,下來的時候,把錦旗往我懷裡一塞:「掛你床頭。明年退,後年讓給學弟。」

  散場的時候,外語系的女生方隊從我們這邊路過。米昕走在隊列里,隔著兩排人,沖這邊點了一下頭。星仔眼尖,用胳膊肘撞我:「人家跟你打招呼呢。」

  「那是跟咱們整個班打招呼。」

  「那她也沖我點了下頭,我咋沒見。」

  「因為你站得歪。」

  「你臉紅了。」

  「曬的。」

  「曬了一整天了,就這會紅?」

  我沒再接話。風從坡頂下來,把隊列里的口號聲送得很遠。

  晚上,坡頂的風從運動場吹上來,帶著操場上塑膠的味道。五個人躺在床上,誰也沒先睡。

  星仔在黑暗中開口:「那個領唱的,外語系的,叫米昕。」

  「你怎麼知道。」

  「她西瓜還錢那天說的,外語一班。你忘了?」

  我沒忘。我只是沒接話。

  錢胖子打呼嚕了。四眼在背單詞,聲音很輕。老大還在擰螺絲,屋子裡一股松香味。

  我睜著眼,看著窗外。路燈還沒熄,把坡頂照得發白,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我想起白天拉歌時她說的話。想起她站軍姿時抹汗的動作。想起明天開始,就不站軍姿了。

  路燈下面,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又沒了。

  第二天一早,孫莉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課表出來了,明早八點第一節課,誰都不許遲到。遲到的,幫我抄一周值日表。」

  教室安靜了一下。

  星仔小聲說:「這班長,比教官狠。」

  孫莉聽見了,抬頭:「星仔,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班長英明。」

  「英明兩個字,寫一百遍,晚自習交。」

  星仔:「……」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窗外,坡頂的風灌進來,把課表吹得嘩嘩響。

  很多年後我回想大一,最先想起來的,不是會操的錦旗,是那晚坡頂的風,和路燈下晃過去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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