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貨架
帳是老闆親自來算的。他拿著筆在菜單背面寫寫畫畫。
我掏錢。阿雪在旁邊看，忽然說，回都回來了，去看看吧。
我把零錢揣進口袋，問她，看什麼。
她說，隨便。就是走走。
出了稻香園，天已經黑透了。操場那邊球門還亮著一盞燈，燈下沒人，風把一張報紙吹起來，貼到鐵絲網上，又吹走。我和阿雪沿著32米大道走，路是新修的柏油，白線畫得筆直。路燈也是新換的，白光，亮得有些過分，把影子壓得又短又實。
阿雪說，以前這路沒這麼亮。
我說，以前是水泥路，路燈是黃的，還缺了一盞。
她笑，你記這麼清楚。
我說，那盞燈就在副食店門口，燈泡常壞，蘭姨總說「明天換」，明天了三年。
話說完，兩個人都沒再接。腳步慢下來。
原來的舊商鋪全都拆了，一水兒的新門面：奶茶店、炸雞店、列印店，玻璃擦得鋥亮。走到中段，我在一家奶茶店門口站住了。
門頭上是花體字，寫著「初雪」，字下邊一行小字：熱飲，甜品，自習座位。落地窗里，幾個學生趴在桌上，一人一杯，杯口霧氣沒散。
阿雪也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又看那店，問，看什麼呢。
我說，以前這兒是蘭姨的副食店。
她沒說話，跟我一起站著。站了有半分鐘。
走吧，進去坐坐。我說。
門一推，風鈴響。櫃檯後頭一個年輕男人抬頭，三十歲上下，圍裙系得隨意，沖我們笑：兩位喝點什麼？
我說，兩杯檸檬水。
好嘞。
我在櫃檯前多站了一會兒。吧檯是原木色，打磨得光滑，頂上一排射燈，照著一玻璃罐子的彩色糖豆。我說，老闆，這店裝修之前，是個副食店，你知道吧。
他手上做檸檬水，頭也不抬：知道，房東提過。我們接手的時候，那屋破得沒法看，貨架都倒了。
貨架呢。
貨架清出去了，堆在後頭庫房。他往裡面努努嘴，說，還有些舊東西沒人取，房東說先放著，等拆遷辦的人來拉。
兩杯檸檬水推過來。他擦了擦手，又說，其實你們是找東西？
我說，以前這店老闆娘姓蘭，人挺好。
他想了想，哦，蘭姨是吧。房東提過一回，說她搬走的時候留了一堆破爛，說回頭來取，後來再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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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杯子，沒喝。阿雪接過去，吸了一口，說，酸。
我說，去看看那堆破爛。
老闆倒痛快，鑰匙一轉，後間開了。庫房不大，牆角堆著幾隻編織袋，一台舊冰櫃，鏽得看不出顏色。最裡頭，壓著一隻紙箱，黃紙板，邊角被老鼠啃過，外面用記號筆寫著兩個字，筆畫歪斜，像是蹲在地上寫的：
蘭姨。
我蹲下去，把紙箱拖出來。箱口用透明膠封著，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一碰就裂。掀開，先是一股樟腦味。
最上層是一沓本子。封皮是小學生作業本那種，綠皮，翻開第一頁，藍黑墨水，記帳的字：
阿豪，欠3元5角，臘腸。
娟子，欠2元，冰棍兩根，勿忘。
星仔，欠4元，啤酒一瓶，說是阿冰請的。
字是蘭姨的，工整，圓，每個數字都寫得用力。我一頁一頁翻，翻到中段，看到一行：
阿冰，欠3元，西瓜一丫，已付，勿忘還錢。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阿雪在我身後，沒湊近，問，是她寫的？
嗯。我合上本子，放回去。底下是一個搪瓷缸，白底，藍邊，缸底磕掉了一塊瓷。再底下，幾顆生鏽的鐵盒，搖一搖，響。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沒有寫地址，也沒有貼郵票。封口沒粘，只是折了進去，邊緣被壓出一道平整的摺痕。
我抽出來。紙箱底，正對著箱底的那一面，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顏色很淺：
致江望
深海小魚，2003.6。
路燈的餘光從庫房的小窗漏進來，照在信封上。我拿著它，站起來。
老闆在外面喊，找到了嗎。
找到了，紙箱我帶走行嗎。
行，房東說了，留著也是給老鼠當窩。
我把紙箱抱出去。檸檬水在吧檯上放著，已經溫了。我把信封拿出來，放進外套內袋，紙箱重新遞迴老闆：剩下的，還是等拆遷辦吧。他點頭，也沒多問。
出了門，風迎面來。
我沿著路燈走了一段，在第二盞燈底下站住，把信抽出來。阿雪站在幾步外，背對著我，看操場那盞燈。路燈的白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我拆開信。紙是薄的橫格紙，對摺過，摺痕很深。第一行，是她的字。十八歲的字，筆畫認真，有些地方用力過重，劃破了紙。
我只看到那行字，就把它合上了。
身後，阿雪問，是蘭姨的字嗎。
我說，不是。
她沒回頭，停了一會兒，又問，那是誰的。
我沒接話。路燈底下，我低頭看著自己捏著信的手。指節發白。我把信放回內袋，拍了兩下，說，走吧。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又移開，說，嗯。
走了一段，誰都沒開口。風聲從坡頂下來，帶著操場的膠皮味。
阿雪忽然說，你這次回來，不像是出差。
我說，怎麼不像。
她想了想，說，出差的人，不會一晚上把三年的話都說完。
我沒否認。又走幾步，我說，上個月，單位出了點事。
她嗯了一聲，等著。
擬任公示前，有一封匿名信。寄到紀檢組，複印了三份，一份給班子，一份給組織部，一份，塞進了我辦公室的門縫。信上說我十年前干醫藥代表的時候，拿過回扣，有一單，舉報人連年份都寫出來了，2006年。
我停了一下。那單我知道，當年查過，查得很清楚，是公司帳上的事，跟我沒關係，清白。
但是組織程序要走。談話，調材料，查銀行流水，三個月。
查清了。乾淨。
然後呢。
然後，公示撤了，提拔擱置。文件上沒有理由，班子會上也沒有人說。只是一封匿名信，查清了，乾淨，但就是撤了。
單位里的話傳得快：副處級考察黃了。風言風語，見到我都客客氣氣，客客氣氣，又都繞開我走。
我說，我寫了一封辭職信。放抽屜里，每天晚上拿出來看看，早上又放回去。
阿雪問，看了一個月？
我說，差不多。
她問，信還在抽屜里？
我沒說話。過一會兒，我說，上個月開始，晚上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後來起來，走到窗邊，看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到天亮。
阿雪說，高專出來的人，都這樣。
我說，哪樣。
先把自己想成失敗者，再偷偷使勁。
我看了她一眼。路燈下她戴著那頂粉色毛線帽，帽沿壓得很低。我說，這話不像你。你不是最討厭回憶嗎。
她沒看我，看著前面，說，討厭的是回憶本身。不討厭人。
又走了一段。操場上那盞燈也熄了，整個校園暗下來，只有宿舍樓還亮著幾扇窗。教學樓的燈，一扇一扇，也在熄。
我說，明天回單位。
她說，嗯。
我說，這信，我先放著。
她說，嗯。停了一下，又說，你該看看的。
我沒接話。路燈一盞接一盞，把影子一會拉長，一會壓短。走到坡底，她停下來，說，我往那邊，叫個車。
我說，好。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封信，放好。
我說，放好了。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路燈底下，她走得很慢，走了很遠，影子才短下來。
我一個人在坡底站了很久。風從坡頂下來，呼呼的，帶著舊紙箱和樟腦的味道。
我摸了摸內袋。信紙隔著外套，硬硬的，四角都硬。
我沿著路，慢慢往坡頂走。
——那年，也是這條路。2001年9月，報到的頭一天。
大巴在高專門口把我放下來。32米大道還沒修，是條土路，雨天剛過，坑坑窪窪，兩邊是莊稼地，玉米稈還立著，再遠一點，是低矮的平房和幾棟紅磚樓。我扛著行李卷，汗濕了半件T恤，順著坡往上爬。行李卷是外婆給打的，被子壓得實，勒得我肩頭疼。
爬到坡頂，風一下子大起來，把汗吹涼了。
男生公寓，第一間，101。門虛掩著，門板漆成綠色，掉了幾塊。
屋裡已經住了四個。
靠窗的上鋪先看見我，手裡捏著半個蘋果，沖我揚了揚：「來了？床位自己挑。剩下那個下鋪是我的，別碰。」他說話含含糊糊，蘋果渣噴了一點在床沿上。那是錢胖子。
書桌前一個戴眼鏡的，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隔了幾秒，補了一句：「桌面別亂放。我的書要還圖書館。」那是四眼，後來我們這麼叫他。他桌上摞著七八本書，最上面一本，封面磨得發白。
角落裡有人在裝機，機箱蓋子掀著，零件攤了一地，人蹲著，頭也不回：「門後沒鎖的柜子歸你。鎖是壞的，別放值錢東西。」那是老大，我們後來叫他老大。他說話的時候，手沒停，螺絲刀在主板上來回擰。
門口一張床，一個瘦高個靠著牆，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沖我笑。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說：「我叫星仔。他們都叫我星仔。你呢？」
我說：「江望。」
「江望。」他念了一遍，「行，江望，你睡2號床吧，上鋪，靠窗。晚上能看見路燈。」
「幾點熄？」
「十點。熄了以後，這坡頂就全黑了。到時候你會學會，摸黑去廁所。」
他下來，幫我接行李，一接就「喲」了一聲：「你這被子，真沉。」
「外婆打的。」
「你外婆疼你。」他把行李放到2號床下，拍了拍床板，「這床，我睡了一年，踏實。」
我爬上上鋪，鋪床。床板吱嘎響。靠窗，窗玻璃舊了，磨砂似的，透進來的光是昏黃的。透過那層昏黃，能看見運動場，教學樓，圖書館，還有遠處城市稀稀拉拉的燈火。
那天晚上，我們沒去晚自習。五個人圍在底下，錢胖子把剩下的半個蘋果分了，老大點了根蠟燭看主板說明書，四眼在檯燈底下背單詞，星仔躺著，翹著腿，說：「今天班上來了個女的，外語系的，戴眼鏡。」
錢胖子說：「你怎麼知道。」
「她從我窗邊過去，看了我一眼。」
「看你一眼就外語系了？」
「那眼神，像外語系的。」
五個人笑成一團。我躺在上鋪，聽他們扯。那是我到101的第一個晚上，蚊子多，窗關不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蠟燭光一晃一晃。
我想，這地方挺高的。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坡頂往下看。太陽剛出來，運動場上有人跑步，教學樓亮著窗，圖書館還沒開門。32米大道從坡底一直伸出去，伸向市區的方向。
我不知道，往後的路，都要從這裡，往上走。
風又下來，我摸了摸內袋。
信還在。
坡頂的路燈還亮著。它早就不在十點熄了，現在亮一整個晚上，把坡頂照得通亮。
我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把信抽出來，展開，只看了一眼第一行，又合上。
她的字，筆畫認真，用力。
十八歲的字。
我把它放回內袋，轉身，往坡下走。稻香園還亮著燈，老闆在門口抽菸。看見我，他掐了煙，說，同學，還沒走？
我說，走了。
他說，下次來，給你多放點肉。
我說，好。
風從背後推著我，坡頂的燈在我身後亮著，把影子送到我前頭，很長，很直，一直指到32米大道的盡頭。
信紙在胸口，硬硬的，微微發燙。
我掏錢。阿雪在旁邊看，忽然說，回都回來了，去看看吧。
我把零錢揣進口袋，問她，看什麼。
她說，隨便。就是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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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說，以前這路沒這麼亮。
我說，以前是水泥路，路燈是黃的，還缺了一盞。
她笑，你記這麼清楚。
我說，那盞燈就在副食店門口，燈泡常壞，蘭姨總說「明天換」，明天了三年。
話說完，兩個人都沒再接。腳步慢下來。
原來的舊商鋪全都拆了，一水兒的新門面：奶茶店、炸雞店、列印店，玻璃擦得鋥亮。走到中段，我在一家奶茶店門口站住了。
門頭上是花體字，寫著「初雪」，字下邊一行小字：熱飲，甜品，自習座位。落地窗里，幾個學生趴在桌上，一人一杯，杯口霧氣沒散。
阿雪也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又看那店，問，看什麼呢。
我說，以前這兒是蘭姨的副食店。
她沒說話，跟我一起站著。站了有半分鐘。
走吧，進去坐坐。我說。
門一推，風鈴響。櫃檯後頭一個年輕男人抬頭，三十歲上下，圍裙系得隨意，沖我們笑：兩位喝點什麼？
我說，兩杯檸檬水。
好嘞。
我在櫃檯前多站了一會兒。吧檯是原木色，打磨得光滑，頂上一排射燈，照著一玻璃罐子的彩色糖豆。我說，老闆，這店裝修之前，是個副食店，你知道吧。
他手上做檸檬水，頭也不抬：知道，房東提過。我們接手的時候，那屋破得沒法看，貨架都倒了。
貨架呢。
貨架清出去了，堆在後頭庫房。他往裡面努努嘴，說，還有些舊東西沒人取，房東說先放著，等拆遷辦的人來拉。
兩杯檸檬水推過來。他擦了擦手，又說，其實你們是找東西？
我說，以前這店老闆娘姓蘭，人挺好。
他想了想，哦，蘭姨是吧。房東提過一回，說她搬走的時候留了一堆破爛，說回頭來取，後來再沒來過。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端著杯子，沒喝。阿雪接過去，吸了一口，說，酸。
我說，去看看那堆破爛。
老闆倒痛快，鑰匙一轉，後間開了。庫房不大，牆角堆著幾隻編織袋，一台舊冰櫃，鏽得看不出顏色。最裡頭，壓著一隻紙箱，黃紙板，邊角被老鼠啃過，外面用記號筆寫著兩個字，筆畫歪斜，像是蹲在地上寫的：
蘭姨。
我蹲下去，把紙箱拖出來。箱口用透明膠封著，膠帶已經發黃髮脆，一碰就裂。掀開，先是一股樟腦味。
最上層是一沓本子。封皮是小學生作業本那種，綠皮，翻開第一頁，藍黑墨水，記帳的字：
阿豪，欠3元5角，臘腸。
娟子，欠2元，冰棍兩根，勿忘。
星仔，欠4元，啤酒一瓶，說是阿冰請的。
字是蘭姨的，工整，圓，每個數字都寫得用力。我一頁一頁翻，翻到中段，看到一行：
阿冰，欠3元，西瓜一丫，已付，勿忘還錢。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阿雪在我身後，沒湊近，問，是她寫的？
嗯。我合上本子，放回去。底下是一個搪瓷缸，白底，藍邊，缸底磕掉了一塊瓷。再底下，幾顆生鏽的鐵盒，搖一搖，響。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很薄，沒有寫地址，也沒有貼郵票。封口沒粘，只是折了進去，邊緣被壓出一道平整的摺痕。
我抽出來。紙箱底，正對著箱底的那一面，有一行小字，鉛筆寫的，顏色很淺：
致江望
深海小魚，2003.6。
路燈的餘光從庫房的小窗漏進來，照在信封上。我拿著它，站起來。
老闆在外面喊，找到了嗎。
找到了，紙箱我帶走行嗎。
行，房東說了，留著也是給老鼠當窩。
我把紙箱抱出去。檸檬水在吧檯上放著，已經溫了。我把信封拿出來，放進外套內袋，紙箱重新遞迴老闆：剩下的，還是等拆遷辦吧。他點頭，也沒多問。
出了門，風迎面來。
我沿著路燈走了一段，在第二盞燈底下站住，把信抽出來。阿雪站在幾步外，背對著我，看操場那盞燈。路燈的白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我拆開信。紙是薄的橫格紙，對摺過，摺痕很深。第一行，是她的字。十八歲的字，筆畫認真，有些地方用力過重，劃破了紙。
我只看到那行字，就把它合上了。
身後，阿雪問，是蘭姨的字嗎。
我說，不是。
她沒回頭，停了一會兒，又問，那是誰的。
我沒接話。路燈底下，我低頭看著自己捏著信的手。指節發白。我把信放回內袋，拍了兩下，說，走吧。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又移開，說，嗯。
走了一段，誰都沒開口。風聲從坡頂下來，帶著操場的膠皮味。
阿雪忽然說，你這次回來，不像是出差。
我說，怎麼不像。
她想了想，說，出差的人，不會一晚上把三年的話都說完。
我沒否認。又走幾步，我說，上個月，單位出了點事。
她嗯了一聲，等著。
擬任公示前，有一封匿名信。寄到紀檢組，複印了三份，一份給班子，一份給組織部，一份，塞進了我辦公室的門縫。信上說我十年前干醫藥代表的時候，拿過回扣，有一單，舉報人連年份都寫出來了，2006年。
我停了一下。那單我知道，當年查過，查得很清楚，是公司帳上的事，跟我沒關係，清白。
但是組織程序要走。談話，調材料，查銀行流水，三個月。
查清了。乾淨。
然後呢。
然後，公示撤了，提拔擱置。文件上沒有理由，班子會上也沒有人說。只是一封匿名信，查清了，乾淨，但就是撤了。
單位里的話傳得快：副處級考察黃了。風言風語，見到我都客客氣氣，客客氣氣，又都繞開我走。
我說，我寫了一封辭職信。放抽屜里，每天晚上拿出來看看，早上又放回去。
阿雪問，看了一個月？
我說，差不多。
她問，信還在抽屜里？
我沒說話。過一會兒，我說，上個月開始，晚上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後來起來，走到窗邊，看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到天亮。
阿雪說，高專出來的人，都這樣。
我說，哪樣。
先把自己想成失敗者，再偷偷使勁。
我看了她一眼。路燈下她戴著那頂粉色毛線帽，帽沿壓得很低。我說，這話不像你。你不是最討厭回憶嗎。
她沒看我，看著前面，說，討厭的是回憶本身。不討厭人。
又走了一段。操場上那盞燈也熄了，整個校園暗下來，只有宿舍樓還亮著幾扇窗。教學樓的燈，一扇一扇，也在熄。
我說，明天回單位。
她說，嗯。
我說，這信，我先放著。
她說，嗯。停了一下，又說，你該看看的。
我沒接話。路燈一盞接一盞，把影子一會拉長，一會壓短。走到坡底，她停下來，說，我往那邊，叫個車。
我說，好。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封信，放好。
我說，放好了。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路燈底下，她走得很慢，走了很遠，影子才短下來。
我一個人在坡底站了很久。風從坡頂下來，呼呼的，帶著舊紙箱和樟腦的味道。
我摸了摸內袋。信紙隔著外套，硬硬的，四角都硬。
我沿著路，慢慢往坡頂走。
——那年，也是這條路。2001年9月，報到的頭一天。
大巴在高專門口把我放下來。32米大道還沒修，是條土路，雨天剛過，坑坑窪窪，兩邊是莊稼地，玉米稈還立著，再遠一點，是低矮的平房和幾棟紅磚樓。我扛著行李卷，汗濕了半件T恤，順著坡往上爬。行李卷是外婆給打的，被子壓得實，勒得我肩頭疼。
爬到坡頂，風一下子大起來，把汗吹涼了。
男生公寓，第一間，101。門虛掩著，門板漆成綠色，掉了幾塊。
屋裡已經住了四個。
靠窗的上鋪先看見我，手裡捏著半個蘋果，沖我揚了揚：「來了？床位自己挑。剩下那個下鋪是我的，別碰。」他說話含含糊糊，蘋果渣噴了一點在床沿上。那是錢胖子。
書桌前一個戴眼鏡的，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隔了幾秒，補了一句：「桌面別亂放。我的書要還圖書館。」那是四眼，後來我們這麼叫他。他桌上摞著七八本書，最上面一本，封面磨得發白。
角落裡有人在裝機，機箱蓋子掀著，零件攤了一地，人蹲著，頭也不回：「門後沒鎖的柜子歸你。鎖是壞的，別放值錢東西。」那是老大，我們後來叫他老大。他說話的時候，手沒停，螺絲刀在主板上來回擰。
門口一張床，一個瘦高個靠著牆，手裡轉著一支原子筆，沖我笑。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說：「我叫星仔。他們都叫我星仔。你呢？」
我說：「江望。」
「江望。」他念了一遍，「行，江望，你睡2號床吧，上鋪，靠窗。晚上能看見路燈。」
「幾點熄？」
「十點。熄了以後，這坡頂就全黑了。到時候你會學會，摸黑去廁所。」
他下來，幫我接行李，一接就「喲」了一聲：「你這被子，真沉。」
「外婆打的。」
「你外婆疼你。」他把行李放到2號床下，拍了拍床板，「這床，我睡了一年，踏實。」
我爬上上鋪，鋪床。床板吱嘎響。靠窗，窗玻璃舊了，磨砂似的，透進來的光是昏黃的。透過那層昏黃，能看見運動場，教學樓，圖書館，還有遠處城市稀稀拉拉的燈火。
那天晚上，我們沒去晚自習。五個人圍在底下，錢胖子把剩下的半個蘋果分了，老大點了根蠟燭看主板說明書，四眼在檯燈底下背單詞，星仔躺著，翹著腿，說：「今天班上來了個女的，外語系的，戴眼鏡。」
錢胖子說：「你怎麼知道。」
「她從我窗邊過去，看了我一眼。」
「看你一眼就外語系了？」
「那眼神，像外語系的。」
五個人笑成一團。我躺在上鋪，聽他們扯。那是我到101的第一個晚上，蚊子多，窗關不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蠟燭光一晃一晃。
我想，這地方挺高的。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坡頂往下看。太陽剛出來，運動場上有人跑步，教學樓亮著窗，圖書館還沒開門。32米大道從坡底一直伸出去，伸向市區的方向。
我不知道，往後的路，都要從這裡，往上走。
風又下來，我摸了摸內袋。
信還在。
坡頂的路燈還亮著。它早就不在十點熄了，現在亮一整個晚上，把坡頂照得通亮。
我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把信抽出來，展開，只看了一眼第一行，又合上。
她的字，筆畫認真，用力。
十八歲的字。
我把它放回內袋，轉身，往坡下走。稻香園還亮著燈，老闆在門口抽菸。看見我，他掐了煙，說，同學，還沒走？
我說，走了。
他說，下次來，給你多放點肉。
我說，好。
風從背後推著我，坡頂的燈在我身後亮著，把影子送到我前頭，很長，很直，一直指到32米大道的盡頭。
信紙在胸口，硬硬的，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