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記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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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二假期,我轉輾打了幾份零工,一邊打工,一邊思考學業和未來。愛情,擺在了另一端。

  那時移動通訊還不發達,我幾乎斷了與大學的聯繫。開學前一周回家,竟收到班主任老徐寄來的明信片。

  他寫到:讀好書,是與先賢對話,同智者同行。不必急於看見結果,那些讀過的文字,終將沉澱成你的眼界與底氣。願你於書香之中,尋得熱愛,奔赴遠方。共勉。

  意外的感動,謝了,年輕的老徐!居然知道我喜歡讀書。

  專科只有三年,轉眼到了大三上學期,僅僅一個假期過去,感覺大家都變了很多。

  各種考證、招聘會、升本考,與學科學習交織。

  米昕沒有回校,通過101寢室電話跟我通了一次電話,她已經在一家商貿公司就職。

  而我,也獲得了一家實業公司行政助理實習工作,周一到周五上午上班,晚上自習,周五下午回校上課。

  時間開始規律起來。我不知不覺養成了寫作習慣,一個記事本,隨身帶著。

  既記錄每天工作上的事情,也記一些偶爾的思考,創作一下散文、詩歌。

  當然,也記錄一些心情。

  第一頁第一排寫著:I like you but just like you.

  第二排,三個名字:白雪、俞小魚、米昕。三個名字下面,各壓著一頁話。

  我想了想,決定把這三頁,再讀一遍。

  白雪。後邊一行字:圖書館,三樓,靠窗第三排。

  那是一個秋天。二十歲。我坐在她隔一排的位置上,看她翻開書,頭髮垂下來。我們之間隔著一排書架,書架很高,誰也看不見誰,可我知道她在。那個位置後來成了我的習慣,就像有些人習慣每天喝同一家店的咖啡。

  她起身去還書的時候,把一支筆落在桌上。我拿起來,追出去。走廊里她走得很快,白裙子一晃,拐進樓梯間。我張了張嘴,沒喊出口。那支筆在我手心裡攥了一下午。

  後來我在元旦舞會上又見過她一次。停電那幾秒,藍光一閃,她站在窗邊,側著身子。電一來,人群湧起來,她就不見了。

  燈下看花,花在霧裡,正如水中的花朵。

  大二那年,學校錄像廳放《鐵達尼號》。我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當Jack對 Rose說:你跳,我也跳。全場安靜,我卻在想著白雪:如果是我們呢?如果是站在甲板上的我呢?你跳,我會不會跳?

  最後,我也沒有得出答案。散場的時候,很多戀人在抽泣。

  我沒說話。我想的是,那個白裙子姑娘,她大概不會去看這種電影。她看泰戈爾。

  後來我讀完了她借過的所有書。借書卡上留著她的名字和日期,一筆一畫,規規矩矩。讀泰戈爾的時候,我老覺得,書上那點墨,像是她留下的。這個念頭很傻,我知道。

  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鐵達尼號的甲板上,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說「你跳,我也跳」。更多的人,是像我一樣,站在風裡,張著嘴,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俞小魚。第二頁頁面上寫著:四十七。BBS,深海小魚。

  BBS的年代,現在的年輕人可能不懂了。學校論壇上,大家起個網名,誰也不認識誰,什麼話都敢說。我叫江畔何人,她叫深海小魚。我們聊了整整兩年,四十七篇帖子。聊書,聊電影,聊歌,聊學校門口的炒飯,聊坡頂的風。相知不相識就是說的我們吧,也不對,只是我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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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江畔何人,你這個人,說話像在寫作文。我說:那你是第一個誇我作文寫得好的。她說:我沒夸。——後來我才知道,她回帖之前,每一句都要改三遍。

  有一回,她在帖子裡說,她心裡有一個人,但那個人不知道是她。我說:那你告訴他啊。她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不敢。

  我當時覺得她傻。後來才明白,隔著屏幕敢說的話,見了面,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屏幕是膽,見面是慫。不是她軟弱,是愛到了面前,人都會變得軟弱。

  愛一個人,有一種樣子叫軟弱。能隔著網線說一千句,不能當面說一句;能把心事寫在帖子裡,不敢把名字寫在紙上。

  大三那年,《大話西遊》至尊寶對紫霞仙子的經典台詞,成為QQ的流行簽名:曾經有一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我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寫到這段台詞,如果上天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想,我大概還是會刪掉那條回帖。

  不是不想發。

  後來論壇關停,那篇回帖,也跟著一起,消失在了伺服器里。

  米昕。第三頁頁面上寫著:湯。食堂,免費湯。

  大一那年秋天,她第一次端著一碗湯,站在我們 101宿舍門口,喊我的名字。

  這一端,就是兩年。

  阿豪總結過:「米昕這湯,是拿你的胃當對象處。江望,你要是個飯桶,你倆早成了。」我說:「滾。」他說:「你別光說滾,你把湯喝了,對得起人家。」我想了想,也是,就把湯喝了。

  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打飯必打湯。倒不是愛喝,是怕辜負。

  她跟我表白,是在操場看台上。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她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江望,我喜歡你,是認真的。你心裡有別人,我也知道。我不怪你——喜歡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講道理的。

  我沒接話。我說不出口。我心裡有一個人,隔著一層霧,我說不清楚是誰。可我知道,不是她。

  愛一個人,有一種樣子叫決然。說出口的話,就收不回;轉過身的背影,就不會回頭。

  還記得,暑假前夜,她來找我,手裡拿著一張車票:江望,我明天回家。她媽媽住院了,她得回去照顧。下學年主要是實習,她可能得回老家找工作。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最後她紅著眼,說:江望,以後沒人給你送湯了,你記得自己喝。食堂的免費湯,也挺好喝的。

  還記得,她說完,轉身就走。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走進陽光里。她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Jack跳了海。Rose也跳了。米昕……米昕是那種,不用別人喊,自己就會跳的人。她跳得乾脆,頭也不回。而我站在甲板上,張著嘴,想喊,聲音被風吹沒了。

  而《大話西遊》至尊寶對紫霞仙子的經典台詞,我更沒有勇氣對她說,我值不起。

  空個一段,記事本記著:白雪讓我學會看,俞小魚讓我學會想,米昕讓我學會怕。看也好,想也好,怕也好,到最後,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我太年輕了。年輕到,不敢把話說出口,不敢把愛接住,不敢在甲板上往前邁一步。

  可我並不後悔遇見你們。對愛情的追逐,真摯的感情,都值得敬重。哪怕追逐的方式是借一本書,哪怕真摯的方式是刪一條回帖,哪怕決然的方式是轉身就心痛——都值得敬重。

  我只想說,何其有幸,謝謝你們!

  有多處泛黃的暈痕,可能是不記得好久流下的淚滴。

  後悔嗎。

  我認真想了想。後悔。也不後悔。

  後悔的是,當時沒有把那句話說出口;不後悔的是,她們都好好地活著,過著自己的日子。

  多年以後,還是偶然想起大學的她們,心裡不在疼,是敬。

  至尊寶說那句話的時候,已經戴上了金箍。我們後來也都戴上了各自的金箍——是生活,是工作,是材料,是會議。金箍戴上以後,誰也不會再問:曾經有一份愛擺在我面前……

  不是不敢問。是問了,也沒有用。

  我想起大一報到那天,站在坡頂往下看,路很長,光很亮。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一路會遇見三個親近的女生。三個人,就是三種愛。三種愛,三種遺憾,三種美。

  後來,聽到兩首歌,一首《記事本》,一首《只想一生跟你走》,我經常循環播放。

  記事本寫完後,沒能常常隨著帶著,而這兩首歌,伴隨每一個療傷的夜。

  《記事本》(陳慧琳,國語版,1998年專輯《愛我不愛》)

  作詞周傳雄、陳信榮|作曲周傳雄

  翻開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寫著許多事都是關於你你討厭被冷落習慣被守候寂寞才找我

  我看見自己寫下的心情把自己放在卑微的後頭等你等太久想你淚會流而幸福快樂是什麼

  愛得痛了痛得哭了哭得累了日記本里頁頁執著記載著你的好像上癮的毒藥它反覆騙著我

  愛得痛了痛得哭了哭得累了矛盾心裡總是強求勸自己要放手閉上眼讓你走燒掉日記重新來過

  ……

  《只想一生跟你走》(張學友,1993專輯《我與你》)

  作曲巫啟賢|作詞陳佳明粵語填詞劉卓輝

  共你有過最美的邂逅共你有過一些風雨憂愁共你醉過痛過的最後但我發覺想你不能沒有

  在你每次抱怨的眼眸像我永遠不懂給你溫柔別再訴說我倆早已分手像你教我傷心依然未夠

  但你沒帶走夢裡的所有讓你走為何讓你看不透但求你未淡忘往日舊情我願默然帶著淚流很想一生跟你走

  就算天邊海角多少改變一生只有風中追究不想孤單的逗留

  但求你未淡忘往日舊情我願默然帶著淚流很想一生跟你走在我心中的你思海的你今生不可不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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