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們一起走過的路
期末考試考完那天，天熱得發白。
期末周，是比封校更煎熬的日子。阿豪的《高數》掛科在望，星仔熬夜背毛概。四眼被拉去給阿豪補課，補課補到第三天，四眼把筆一放：「李豪，你連公式都不認識，你這不是學習，是認字。」「認字也行！認得多了，考試至少能蒙！」「蒙也得有依據。」阿豪說：「我這叫玄學蒙題，蒙對的概率，等於零點五的二次方。」「那是四分之一，」四眼說，「不是零。你連『概率』兩個字都寫不利索，還談概率？」
錢胖子最精，考前三天，天天堵在孫莉門口：「班長，你給劃個重點。」
孫莉說：「整本書都是重點。」錢胖子：「那你給我劃個非重點。」孫莉氣笑了：「非重點就是——你平時沒學的。」
考完最後一門，大家癱在宿舍，誰也不想動。
阿豪說：「考完試的感覺，比失戀還空虛。」「你失戀幾次了？」「算上廣播那次，三次。」「那你這空虛，是老空虛了。」
圖書館門口貼了通知：暑期閉館，9月10日恢復。我站在通知前，看了一會兒，這個學期，就這麼過去了。
非典解除了，課補完了，試考完了。斜坡上的樹，巴掌大的葉子綠得發亮，足球場上的草坪也終於可以瘋長了。
離校前夜，101開著燈，誰也沒睡。老大躺在床上，難得開了口：「下學期就大三了，該想想畢業以後幹嘛了。」阿豪說：「我爹讓我回去學婚慶。以後接活，掙的是喜錢。」
星仔說：「學校合併了，明年改理工學院了，聽說校本部可以專升本，我想專升本，再往上考考。」
四眼推了推眼鏡：「我想考公務員。安穩。」
錢胖子啃著泡麵：「我開了個店，賣滷味。以後你們來，我打折。」
老大說：「我啊，先把這學期的實習報告交了，畢業了回廠里。我爹在廠里幹了一輩子，說讓我回去接班。」
他們說完，阿豪問：「江望，你呢？」
我想了想：「我還沒想好。」
星仔說：「你讀書最多，想法最多，怎麼還沒想好？」
老大說：「沒想好就先走著。路是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坡頂的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32米大道。我想起大一報到那天，站在坡頂往下看，也是這樣。
讀大學是為了什麼？我學到的，是否是社會需要的呢？我在想。
宿舍熄了燈，我還是睡不著，披了件衣服下樓。坡頂的路燈下，遇到孫莉。我說：「班長，大半夜的，你在這兒數路燈？」她沒回頭：「路燈有什麼好數的？我是想看看，這學校到底有多少盞燈。」我說：「數清楚了又怎樣？」她說：「數清楚了，就知道有多少個人跟我一樣，半夜睡不著。」我蹲到她旁邊。她忽然說：「聽說學校要改理工學院了。你說，改個名字，人還是那些人，為什麼感覺不一樣了？」
我說：「大概是覺得，從今往後，你在這兒讀過的書，考過的試，檔案上寫的，就不是這個學校的名字了。」
她說：「那就升本好了。」
米昕是放假前一天來找我的。
她站在101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車票：「江望，我明天回家。」
「回家？」我愣了一下，「你不打假期工或者實習嗎？」
「我媽住院了。我得回去照顧她。」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嚴重嗎？」
「闌尾炎，手術完了，在恢復。不嚴重，但我媽一個人，我不放心。」
「那你……下學期還回來嗎？」
她沒直接回答。她把車票疊了疊，又展開：「江望，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媽身體一直不好，我爸走得早，家裡就我一個。下學年主要是實習，我可能……得回老家找個工作。」
她笑了笑，「本來想著，要是封校封到畢業，我就哪兒也不去。結果，非典過去了，我還是得走。」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我，忽然說：「江望，你送我一下吧。送到校門口就行。」
我幫她提行李箱。
「這條路，我走了兩年了。」她說，「這次走，就不知道何時再重走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坡頂。
「終有一天，你也會走。」她說。
32米大道上，陽光白晃晃的，我幫她拉行李箱，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骨碌骨碌響。她走在我左邊，步子不大，不快不慢，跟那晚操場上的步子一樣。
到校門口，她接過箱子，站定：「行了，就到這兒。」
「你路上小心。」
「嗯。」她笑，「江望，那晚操場上的話，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就好。」她說，「我喜歡你，是認真的。你心裡有別人，我也知道。我不怪你——喜歡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講道理的。」
「米昕……」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走了以後，你照顧好自己。別老發呆，別老看書看到半夜，別老一個人坐操場看台。你要是哪天，想找個人說說話，給我發簡訊。我手機號不變。」
「好。」
她看著我，紅著眼，說：「江望，以後沒人給你送湯了，你記得自己喝。食堂的免費湯，也挺好喝的。」
我說：「好。」
然後，她瀟灑轉身向校外走去。
我看著她，低著頭，突然感覺她的背影好孤單。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大一那年秋天，她第一次端著湯站在101門口，笑盈盈的；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我站在校門口，站了很久。
陽光曬得頭皮發燙，我往回走，走到坡頂，坐在台階上，看著空蕩蕩的32米大道。
BBS上，深海小魚發了一條長帖。
標題：《暑假快樂》。
「江畔何人：
要放假了。這個學期，過得比想像中快。
非典的時候，學校封了，大家都出不去。我在宿舍里，翻以前寫的東西，翻到去年秋天，我給你回的第一條帖子。那時候我還想，這個人怎麼說話這麼裝，回個帖子都要刪三遍。
後來發現，你回我的每一條帖子，也都刪過。
這一年，高專論壇上，我們聊了很多。聊書，聊電影，聊歌，聊學校門口的炒飯，聊坡頂的風。你問我心裡有沒有人，我沒說。其實有。一直有。
但那個人，不知道是我。
所以我想，有些話，還是等畢業再說。現在說了，怕收不回。
暑假快樂。下學期見。
——深海小魚」
我盯著那行「那個人，不知道是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打開BBS，點開《暑假快樂》，想回一條。寫了刪，刪了寫，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又閃。最後我發了一行：「暑假快樂。有些話，等畢業再說。」發完，我又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看見「發表成功」四個字，忽然有點後悔——這話太像她說的話了。
我翻出她所有發過的帖子，一篇一篇看。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六月，一共四十七篇。我忽然發現，她寫過圖書館第三排靠窗的光，寫過英語角那個說話慢的老外，寫過辯論賽那天，她坐在後排，寫過元旦舞會停電那幾秒的藍光。
——那些，都是我這一個學期，去過的每個地方。
忽然，我看到最後一篇帖子，落款處多了一行小字：「——俞小魚，經貿系。」
俞小魚。我盯著這三個字，想了很久。經貿系……圖書館、食堂、英語角，我見過她很多次。她一直在我身邊。而我，從來沒有認出她。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中，阿豪問：「江望，你怎麼了？」
我在傷感什麼呢？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想明白。
只記得，六月的風，吹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
第二天，暑假正式開始。我背上包，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坡頂。101的窗戶開著，晾衣繩上掛著最後一床被子，在風裡晃。
校門口，錢胖子蹲在路牙子上啃滷味，見了我說：「江望，下學期我店裡請你，報我名字，打八折。」我說：「你店在哪兒？」他說：「還沒找著鋪面，先把話放這兒。」阿豪騎著自行車衝過來，車筐里塞著行李箱，喊：「江望，我先走了！我爹的婚慶公司，第一單生意，歡迎你回來當司儀！」他騎出去五十米，又折回來：「對了，你下學期的網費，記得讓星仔幫你續——別掉線。」我說：「滾。」他笑著走了。
32米大道筆直地伸向市區。我忽然想起大一報到那天，我站在坡頂往下看，也是這樣的光，這樣的路。那時候我想，這條路，通向哪兒呢。兩年過去了，我還是沒走明白。但我想，該往前走一步了——哪怕不知道下一步，通向哪裡。
我把包背好，走進陽光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坡頂。
期末周，是比封校更煎熬的日子。阿豪的《高數》掛科在望，星仔熬夜背毛概。四眼被拉去給阿豪補課，補課補到第三天，四眼把筆一放：「李豪，你連公式都不認識，你這不是學習，是認字。」「認字也行！認得多了，考試至少能蒙！」「蒙也得有依據。」阿豪說：「我這叫玄學蒙題，蒙對的概率，等於零點五的二次方。」「那是四分之一，」四眼說，「不是零。你連『概率』兩個字都寫不利索，還談概率？」
錢胖子最精，考前三天，天天堵在孫莉門口：「班長，你給劃個重點。」
孫莉說：「整本書都是重點。」錢胖子：「那你給我劃個非重點。」孫莉氣笑了：「非重點就是——你平時沒學的。」
考完最後一門，大家癱在宿舍，誰也不想動。
阿豪說：「考完試的感覺，比失戀還空虛。」「你失戀幾次了？」「算上廣播那次，三次。」「那你這空虛，是老空虛了。」
圖書館門口貼了通知：暑期閉館，9月10日恢復。我站在通知前，看了一會兒，這個學期，就這麼過去了。
非典解除了，課補完了，試考完了。斜坡上的樹，巴掌大的葉子綠得發亮，足球場上的草坪也終於可以瘋長了。
離校前夜，101開著燈，誰也沒睡。老大躺在床上，難得開了口：「下學期就大三了，該想想畢業以後幹嘛了。」阿豪說：「我爹讓我回去學婚慶。以後接活，掙的是喜錢。」
星仔說：「學校合併了，明年改理工學院了，聽說校本部可以專升本，我想專升本，再往上考考。」
四眼推了推眼鏡：「我想考公務員。安穩。」
錢胖子啃著泡麵：「我開了個店，賣滷味。以後你們來，我打折。」
老大說：「我啊，先把這學期的實習報告交了，畢業了回廠里。我爹在廠里幹了一輩子，說讓我回去接班。」
他們說完，阿豪問：「江望，你呢？」
我想了想：「我還沒想好。」
星仔說：「你讀書最多，想法最多，怎麼還沒想好？」
老大說：「沒想好就先走著。路是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坡頂的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32米大道。我想起大一報到那天，站在坡頂往下看，也是這樣。
讀大學是為了什麼？我學到的，是否是社會需要的呢？我在想。
宿舍熄了燈，我還是睡不著，披了件衣服下樓。坡頂的路燈下，遇到孫莉。我說：「班長，大半夜的，你在這兒數路燈？」她沒回頭：「路燈有什麼好數的？我是想看看，這學校到底有多少盞燈。」我說：「數清楚了又怎樣？」她說：「數清楚了，就知道有多少個人跟我一樣，半夜睡不著。」我蹲到她旁邊。她忽然說：「聽說學校要改理工學院了。你說，改個名字，人還是那些人，為什麼感覺不一樣了？」
我說：「大概是覺得，從今往後，你在這兒讀過的書，考過的試，檔案上寫的，就不是這個學校的名字了。」
她說：「那就升本好了。」
米昕是放假前一天來找我的。
她站在101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車票：「江望，我明天回家。」
「回家？」我愣了一下，「你不打假期工或者實習嗎？」
「我媽住院了。我得回去照顧她。」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嚴重嗎？」
「闌尾炎，手術完了，在恢復。不嚴重，但我媽一個人，我不放心。」
「那你……下學期還回來嗎？」
她沒直接回答。她把車票疊了疊，又展開：「江望，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媽身體一直不好，我爸走得早，家裡就我一個。下學年主要是實習，我可能……得回老家找個工作。」
她笑了笑，「本來想著，要是封校封到畢業，我就哪兒也不去。結果，非典過去了，我還是得走。」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我，忽然說：「江望，你送我一下吧。送到校門口就行。」
我幫她提行李箱。
「這條路，我走了兩年了。」她說，「這次走，就不知道何時再重走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坡頂。
「終有一天，你也會走。」她說。
32米大道上，陽光白晃晃的，我幫她拉行李箱，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骨碌骨碌響。她走在我左邊，步子不大，不快不慢，跟那晚操場上的步子一樣。
到校門口，她接過箱子，站定：「行了，就到這兒。」
「你路上小心。」
「嗯。」她笑，「江望，那晚操場上的話，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就好。」她說，「我喜歡你，是認真的。你心裡有別人，我也知道。我不怪你——喜歡這種事，本來就不是講道理的。」
「米昕……」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走了以後，你照顧好自己。別老發呆，別老看書看到半夜，別老一個人坐操場看台。你要是哪天，想找個人說說話，給我發簡訊。我手機號不變。」
「好。」
她看著我，紅著眼，說：「江望，以後沒人給你送湯了，你記得自己喝。食堂的免費湯，也挺好喝的。」
我說：「好。」
然後，她瀟灑轉身向校外走去。
我看著她，低著頭，突然感覺她的背影好孤單。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大一那年秋天，她第一次端著湯站在101門口，笑盈盈的；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我站在校門口，站了很久。
陽光曬得頭皮發燙，我往回走，走到坡頂，坐在台階上，看著空蕩蕩的32米大道。
BBS上，深海小魚發了一條長帖。
標題：《暑假快樂》。
「江畔何人：
要放假了。這個學期，過得比想像中快。
非典的時候，學校封了，大家都出不去。我在宿舍里，翻以前寫的東西，翻到去年秋天，我給你回的第一條帖子。那時候我還想，這個人怎麼說話這麼裝，回個帖子都要刪三遍。
後來發現，你回我的每一條帖子，也都刪過。
這一年，高專論壇上，我們聊了很多。聊書，聊電影，聊歌，聊學校門口的炒飯，聊坡頂的風。你問我心裡有沒有人，我沒說。其實有。一直有。
但那個人，不知道是我。
所以我想，有些話，還是等畢業再說。現在說了，怕收不回。
暑假快樂。下學期見。
——深海小魚」
我盯著那行「那個人，不知道是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打開BBS，點開《暑假快樂》，想回一條。寫了刪，刪了寫，光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又閃。最後我發了一行：「暑假快樂。有些話，等畢業再說。」發完，我又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看見「發表成功」四個字，忽然有點後悔——這話太像她說的話了。
我翻出她所有發過的帖子，一篇一篇看。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六月，一共四十七篇。我忽然發現，她寫過圖書館第三排靠窗的光，寫過英語角那個說話慢的老外，寫過辯論賽那天，她坐在後排，寫過元旦舞會停電那幾秒的藍光。
——那些，都是我這一個學期，去過的每個地方。
忽然，我看到最後一篇帖子，落款處多了一行小字：「——俞小魚，經貿系。」
俞小魚。我盯著這三個字，想了很久。經貿系……圖書館、食堂、英語角，我見過她很多次。她一直在我身邊。而我，從來沒有認出她。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黑暗中，阿豪問：「江望，你怎麼了？」
我在傷感什麼呢？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沒想明白。
只記得，六月的風，吹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
第二天，暑假正式開始。我背上包，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坡頂。101的窗戶開著，晾衣繩上掛著最後一床被子，在風裡晃。
校門口，錢胖子蹲在路牙子上啃滷味，見了我說：「江望，下學期我店裡請你，報我名字，打八折。」我說：「你店在哪兒？」他說：「還沒找著鋪面，先把話放這兒。」阿豪騎著自行車衝過來，車筐里塞著行李箱，喊：「江望，我先走了！我爹的婚慶公司，第一單生意，歡迎你回來當司儀！」他騎出去五十米，又折回來：「對了，你下學期的網費，記得讓星仔幫你續——別掉線。」我說：「滾。」他笑著走了。
32米大道筆直地伸向市區。我忽然想起大一報到那天，我站在坡頂往下看，也是這樣的光，這樣的路。那時候我想，這條路，通向哪兒呢。兩年過去了，我還是沒走明白。但我想，該往前走一步了——哪怕不知道下一步，通向哪裡。
我把包背好，走進陽光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坡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