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未開始的愛情
六月初，學校廣播站播了一條通知：連續十四天無新增病例，經研究決定，解除封閉管理。
消息傳出來那天，整個高專都炸了。
有人衝到操場上跑圈，有人把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全買了冰棍，有人在樓下喊：「解封了！我要去市區吃火鍋！」宿舍樓的窗戶全開著，晾衣繩上掛滿了被子，像一場遲來的春天。
阿豪站在陽台上，對著坡下喊：「我要去找沈丹學姐！不，我要去理髮店！」
「你頭髮不短。」
「我剪個新的！從頭開始！」
星仔說：「從頭髮開始？你不如從心眼開始。」
錢胖子點了兩份回鍋肉，吃到最後，摸著肚子說：「封校一個月，我瘦了四斤，一頓吃回來八兩。」
四眼說：「你這不是吃，是補倉。」
阿豪剪了個新髮型，回來被全宿舍圍觀，星仔說：「你這頭，剪得像被狗啃過。」
阿豪說：「這叫時尚。」「這叫後悔。」
米昕站在人流里，回頭喊我：「江望！出去吃火鍋！」
「我有點事。」
「什麼事比火鍋重要？」
「……還書。」
「還書？」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行。那我自己去。給你帶點好吃的回來。」
她走出校門，回頭沖我揮了揮手，陽光很亮，她站在光里，笑得大大方方的。
我確實要還書。我借了圖書館一本《平凡的世界》，看完了，該還了。我在圖書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要不要進去——我在閱覽室門口，看見了白雪。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的老位置。
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她低著頭，在看一本很厚的書。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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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來還書。」
「《平凡的世界》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嗎？」
「好看。」我頓了頓，「孫少平那種人，日子那麼苦，還一直往前走。」
「那你呢？」她問，「你算哪種人？」
「我？」我想了想，「我是那種……想往前走，又怕走錯路的人。」
她笑了：「那你跟孫少平差不多。他也怕過。」
我看著她，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照得亮亮的。
「白雪，你平時喜歡看什麼書？」我問。
她想了想：「什麼都看。最近在看三毛。」
「三毛？」
「嗯。《撒哈拉的故事》。一個人能在沙漠裡過得很好，說明心是自由的。」她說完，看著我：「你呢？你好像什麼書都看。」
「我什麼都看，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
「那你看完，找到自己想看的了嗎？」她問。
我想了想：「找到了吧。」
她笑了：「那恭喜你。」她低頭，翻了一頁書。
過了很久，她問：「江望，你畢業以後，想幹嘛？」
我說：「不知道。你呢？」
「我想去很遠的地方看看。」她說，「走很遠的路，見很多的人。」
「那你帶著書嗎？」「帶。」她笑，「走哪都帶著。」
我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白雪，」我說，「我……」
「嗯？」
「……我想問你借一本書。」
「借什麼？」
「《紅樓夢》。上次你夠不著那本。」
「哦，那本啊。」她笑了，「那是給同學借的，我自己沒看。」
「那你平時看什麼？」
「什麼都看。」她想了想，「最近在看三毛。她的書，能讓人想很多事。」
「比如？」
「比如，有些人，你認識他很久，卻一直沒走近；有些人，一走近，就遠了。」
她說完，低下頭，翻了一頁書。陽光照著她翻書的手指，細長，安靜。
我坐在她對面，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她沒有趕我走，也沒有多說話。偶爾抬頭，看見我在看她，她就笑一下，又低下頭。
四點半，圖書館關門。我們一起走出來，站在門口，陽光還亮著。
「白雪，」我叫住她。
「嗯？」
「我……我喜歡你。」
我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住了。這句話在我心裡轉了一年多，轉了一百遍，一千遍，沒想到會在這時候，在圖書館門口，就這麼說出來了。
白雪也愣住了。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一閃一閃的。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
「白雪！」一個聲音從坡下傳來。
是那個男生——元旦舞會上，遞水給白雪的那個外語系學長。他騎著自行車，從坡下上來，車筐里放著一袋水果，停在我們面前：「你明天要去市里考試？我送你。」
白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不用了，我自己去。」
「沒事，我順路。你東西多，我送你。」
她猶豫了一下：「那……謝謝。」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多餘的人。那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還沒來得及聽響，就被另一塊石子蓋住了。
後來我想，那句話也許不該說。可又一想，說了，好歹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哪怕她選了別人，也是她選過的，不是我替她選的。
白雪看向我，眼神里有點亂：「江望，你剛才說的……」
「我說著玩的。」我笑了笑，「書看多了，話也多。你別當真。」
「哦。」她低下頭，聲音很輕，「那……我走了。」
「嗯。慢走。」
她坐上學長的自行車后座。學長沖我點點頭，騎車下了坡。白雪坐在后座，沒有回頭。
我站在圖書館門口，陽光照著我，站了很久。
那句話，我說出去了，又好像沒說出去。
那天晚上，米昕回來，給我帶了一袋子零食：「火鍋太好吃了！給你帶了牛肉乾和話梅。你那個書，還了嗎？」
「還了。」
「那你怎麼不高興？」她湊近看我，「還書還出心事來了？」
「沒有。」
「騙人。」她把零食塞給我，「行了，不想說就不說。來，吃話梅，酸的很，提神。」
我接過話梅，放進嘴裡，酸的，酸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米昕在旁邊看著我，看了半天，忽然說：「江望，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心裡話太多。」
我說：「這叫什麼毛病？」
「這叫——話都在心裡，人就累。」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別想了。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
第二天，我去圖書館，白雪沒來。第三天，也沒來。
管理員阿姨說：「那姑娘請假了，說是家裡有事，回家幾天。」我站在閱覽室門口，站了一會兒。那本《紅樓夢》還放在書架上，她沒帶走。
晚上，BBS上，深海小魚在線。
深海小魚發了一條帖子：《解封》。寫著：柵欄開了，春天來了。有些話，憋了一個學期，想說的，可以說了。底下有人回：「樓主，說給誰聽？」她沒回。
我回了一條：「我說了。沒成。」
她問我：「後悔嗎？
」我說：「不後悔。說了，總比不說強。」
她回：「那你就往前走。」
她問我：「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一件傻事？」
「你怎麼知道？」
「你上來的時候，打字都打慢了。」她說，「你把心裡話說出去了？」
「嗯。」
「她怎麼說？」
「沒怎麼說。有人接她走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下線了。然後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那你要不要，跟我說說？」
那行字撞進眼裡，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我說：「我好像，把話說晚了。」
她說：「不晚。說出去的話，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是你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呢？」
「我？」她發了一個笑臉，「我的話，還沒到時候。等畢業吧。」
窗外，六月的風吹進來，熱熱的。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覺得這一天，過得特別長，又特別短。
很多年後我回母校，階梯教室改成了報告廳。
我站在門口，想起解封那天下午，我在圖書館門口，說過一句自己都不敢當真的話。
很多人，很多年，都有人問我，大學裡，你為什麼不談戀愛呢。
我笑笑，不敢說。
心裡說，我的愛情，還未開始就結束了。怎麼說出口。
消息傳出來那天，整個高專都炸了。
有人衝到操場上跑圈，有人把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全買了冰棍，有人在樓下喊：「解封了！我要去市區吃火鍋！」宿舍樓的窗戶全開著，晾衣繩上掛滿了被子，像一場遲來的春天。
阿豪站在陽台上，對著坡下喊：「我要去找沈丹學姐！不，我要去理髮店！」
「你頭髮不短。」
「我剪個新的！從頭開始！」
星仔說：「從頭髮開始？你不如從心眼開始。」
錢胖子點了兩份回鍋肉，吃到最後，摸著肚子說：「封校一個月，我瘦了四斤，一頓吃回來八兩。」
四眼說：「你這不是吃，是補倉。」
阿豪剪了個新髮型，回來被全宿舍圍觀，星仔說：「你這頭，剪得像被狗啃過。」
阿豪說：「這叫時尚。」「這叫後悔。」
米昕站在人流里，回頭喊我：「江望！出去吃火鍋！」
「我有點事。」
「什麼事比火鍋重要？」
「……還書。」
「還書？」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多問，「行。那我自己去。給你帶點好吃的回來。」
她走出校門，回頭沖我揮了揮手，陽光很亮，她站在光里，笑得大大方方的。
我確實要還書。我借了圖書館一本《平凡的世界》，看完了，該還了。我在圖書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要不要進去——我在閱覽室門口，看見了白雪。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的老位置。
窗外的光打在她身上，她低著頭，在看一本很厚的書。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來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嗯。來還書。」
「《平凡的世界》看完了？」
「看完了。」
「好看嗎？」
「好看。」我頓了頓，「孫少平那種人，日子那麼苦，還一直往前走。」
「那你呢？」她問，「你算哪種人？」
「我？」我想了想，「我是那種……想往前走，又怕走錯路的人。」
她笑了：「那你跟孫少平差不多。他也怕過。」
我看著她，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照得亮亮的。
「白雪，你平時喜歡看什麼書？」我問。
她想了想：「什麼都看。最近在看三毛。」
「三毛？」
「嗯。《撒哈拉的故事》。一個人能在沙漠裡過得很好，說明心是自由的。」她說完，看著我：「你呢？你好像什麼書都看。」
「我什麼都看，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
「那你看完，找到自己想看的了嗎？」她問。
我想了想：「找到了吧。」
她笑了：「那恭喜你。」她低頭，翻了一頁書。
過了很久，她問：「江望，你畢業以後，想幹嘛？」
我說：「不知道。你呢？」
「我想去很遠的地方看看。」她說，「走很遠的路，見很多的人。」
「那你帶著書嗎？」「帶。」她笑，「走哪都帶著。」
我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白雪，」我說，「我……」
「嗯？」
「……我想問你借一本書。」
「借什麼？」
「《紅樓夢》。上次你夠不著那本。」
「哦，那本啊。」她笑了，「那是給同學借的，我自己沒看。」
「那你平時看什麼？」
「什麼都看。」她想了想，「最近在看三毛。她的書，能讓人想很多事。」
「比如？」
「比如，有些人，你認識他很久，卻一直沒走近；有些人，一走近，就遠了。」
她說完，低下頭，翻了一頁書。陽光照著她翻書的手指，細長，安靜。
我坐在她對面，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她沒有趕我走，也沒有多說話。偶爾抬頭，看見我在看她，她就笑一下，又低下頭。
四點半，圖書館關門。我們一起走出來，站在門口，陽光還亮著。
「白雪，」我叫住她。
「嗯？」
「我……我喜歡你。」
我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住了。這句話在我心裡轉了一年多，轉了一百遍，一千遍，沒想到會在這時候，在圖書館門口，就這麼說出來了。
白雪也愣住了。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一閃一閃的。她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
「白雪！」一個聲音從坡下傳來。
是那個男生——元旦舞會上，遞水給白雪的那個外語系學長。他騎著自行車，從坡下上來，車筐里放著一袋水果，停在我們面前：「你明天要去市里考試？我送你。」
白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不用了，我自己去。」
「沒事，我順路。你東西多，我送你。」
她猶豫了一下：「那……謝謝。」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多餘的人。那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還沒來得及聽響，就被另一塊石子蓋住了。
後來我想，那句話也許不該說。可又一想，說了，好歹她知道了。她知道了，哪怕她選了別人，也是她選過的，不是我替她選的。
白雪看向我，眼神里有點亂：「江望，你剛才說的……」
「我說著玩的。」我笑了笑，「書看多了，話也多。你別當真。」
「哦。」她低下頭，聲音很輕，「那……我走了。」
「嗯。慢走。」
她坐上學長的自行車后座。學長沖我點點頭，騎車下了坡。白雪坐在后座，沒有回頭。
我站在圖書館門口，陽光照著我，站了很久。
那句話，我說出去了，又好像沒說出去。
那天晚上，米昕回來，給我帶了一袋子零食：「火鍋太好吃了！給你帶了牛肉乾和話梅。你那個書，還了嗎？」
「還了。」
「那你怎麼不高興？」她湊近看我，「還書還出心事來了？」
「沒有。」
「騙人。」她把零食塞給我，「行了，不想說就不說。來，吃話梅，酸的很，提神。」
我接過話梅，放進嘴裡，酸的，酸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米昕在旁邊看著我，看了半天，忽然說：「江望，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心裡話太多。」
我說：「這叫什麼毛病？」
「這叫——話都在心裡，人就累。」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了，別想了。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
第二天，我去圖書館，白雪沒來。第三天，也沒來。
管理員阿姨說：「那姑娘請假了，說是家裡有事，回家幾天。」我站在閱覽室門口，站了一會兒。那本《紅樓夢》還放在書架上，她沒帶走。
晚上，BBS上，深海小魚在線。
深海小魚發了一條帖子：《解封》。寫著：柵欄開了，春天來了。有些話，憋了一個學期，想說的，可以說了。底下有人回：「樓主，說給誰聽？」她沒回。
我回了一條：「我說了。沒成。」
她問我：「後悔嗎？
」我說：「不後悔。說了，總比不說強。」
她回：「那你就往前走。」
她問我：「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一件傻事？」
「你怎麼知道？」
「你上來的時候，打字都打慢了。」她說，「你把心裡話說出去了？」
「嗯。」
「她怎麼說？」
「沒怎麼說。有人接她走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下線了。然後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那你要不要，跟我說說？」
那行字撞進眼裡，我鼻子忽然有點酸。
我說：「我好像，把話說晚了。」
她說：「不晚。說出去的話，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是你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呢？」
「我？」她發了一個笑臉，「我的話，還沒到時候。等畢業吧。」
窗外，六月的風吹進來，熱熱的。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覺得這一天，過得特別長，又特別短。
很多年後我回母校，階梯教室改成了報告廳。
我站在門口，想起解封那天下午，我在圖書館門口，說過一句自己都不敢當真的話。
很多人，很多年，都有人問我，大學裡，你為什麼不談戀愛呢。
我笑笑，不敢說。
心裡說，我的愛情，還未開始就結束了。怎麼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