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夜的晚風
學校廣播站放了一首歌，連著放了三遍——《陽光總在風雨後》。
繼續封校，日子已經被過出了花樣。
廣播站每天下午放兩首歌：一首《痴心絕對》，一首《陽光總在風雨後》，放完念一句「非典會過去的」。
阿豪說：「這兩首歌，放得比我失戀還慘。」
星仔說：「你失戀是廣播社死，人家這是全樓同情。」
宿舍里的娛樂活動，從打遊戲變成打牌。輸的人貼紙條，阿豪輸了一下午，臉上貼滿了，走兩步紙條就飄。四眼不玩，他說「玩物喪志」，然後蹲在角落看了一下午的《三國演義》。
娟子和四眼的「革命友誼」發展得很快。兩人互相傳筆記，娟子用紅筆給四眼劃重點，四眼用藍筆給娟子補公式。有一次娟子傳錯了，把情話大全傳了過去，四眼看了半天，還回去的時候說：「這本，不適合你。」娟子問：「那適合誰？」「適合李豪。」
阿豪在旁邊聽見：「你們聊我就聊我，別拿我當教材。」
孫莉當了志願者，每天戴著手套在樓下量體溫。她量體溫的時候，隊伍排得最整齊——沒人敢在她面前插隊。
「陽光總在風雨後，烏雲上有晴空……」廣播裡的女聲念，「這首歌，送給封校期間的所有同學。非典會過去的，春天會來的。」
阿豪說：「這歌一放，我就覺得，非典真要過去了。」
星仔說：「放三遍了，是提醒咱們別放鬆。」
「它提醒我，我該洗襪子了。」
「你這思路，跟這首歌，一點關係都沒有。」
五月，天熱起來。封校的柵欄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食堂門口的中藥湯從一大桶變成一小桶，量體溫的傳達室老頭換了個年輕的門衛，手裡那支體溫計從水銀的換成了電子的。
「體溫槍，快的很。」年輕門衛說，「一照，37度2，過。」
娟子從那陣起，跟四眼的關係微妙地好了起來。不是愛情，是「同病相憐「——兩人都網戀翻車了，見面互相點頭，點頭裡帶著一種「你也栽了「的默契。
阿豪問娟子：「你倆這是準備再發展發展？」
「發展個屁。我們那是革命友誼。」
「網戀翻車人士，互幫互助？」
「差不多。」
阿豪搖頭：「你們這屆網戀，質量不行。」
「你們那屆行？你直接見光死了，連車都沒翻，是直接墜機。」
米昕的湯，喝到第二十一天。
其實第二十天傍晚，米昕就反常了。她送湯來，沒多說話，放下碗就走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我喊她：「米昕？」
她回頭：「嗯？」
「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她想了想，「明天再說。」
我端著湯，站在門口，看她下了樓。
老大走過來，看了一眼：「姑娘有心事。」
「你怎麼知道？」「她今天沒笑。」老大說，
「她這二十天，每天送湯都笑。今天沒笑，就是有事。」阿豪從床上探出頭：「江望，姑娘明天要跟你說事，你準備好。」
「準備什麼？」
「準備好聽她說。不管說啥，先聽完，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沒送湯，也沒約我走操場。我坐在宿舍，心不在焉地翻書，翻了半小時，一個字沒看進去。老大說：「你坐不住了？」
「誰說的。」
「你翻書的聲音，跟翻牆似的。」
九點，米昕的簡訊來了，她發了兩條：
第一條：「操場看台，老位置。來。」
第二條：「不來也行。我等你到十點。」
我盯著那兩條簡訊，看了三遍。老大在旁邊說：「去啊。人姑娘等你，你在這兒翻書？」
我放下書，出門。
五月的晚上，宿舍里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2003年的簡訊，一條七十個字，大家攢著省著發。
操場的看台上，風是熱的。
米昕坐在第三排，抱著一瓶汽水，見我來了，晃了晃：「還以為你不來了。」
「你發了兩條簡訊。」
「所以才算你識相。」她把汽水遞過來，「冰的，給你留的。」
我坐下，擰開，喝了一口。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看台下面是操場，有人在夜跑，跑得氣喘吁吁；遠處是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江望，」她說，「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說。」
「我喜歡你。」
操場上的夜風，忽然好像停了。
我愣住。手裡的汽水瓶子，冰得手心發麻。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認真說：「你別緊張，我不是來逼你的。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她笑了一下，「你知道你還裝不知道。你裝了一年多了。」
「我……」
「行了，你不用說。」她搶過話，「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我猜，是中文系那個白裙子姑娘。」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低頭，擰了擰汽水瓶蓋：「你每次在圖書館門口看見她，都走不動道。你當我看不見？」
「米昕……」
「我沒事。」她抬起頭，笑，「我喜歡你，是我的事。你喜不喜歡我，是你的事。兩碼事，不衝突。我就把話放在這兒了，你愛知道不知道，反正我說出來，痛快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走了。明天湯還送不送？送。我這個人，喜歡就是喜歡，藏不住。你喝不喝隨你。」
她低著頭，擰了擰汽水瓶蓋：「我這個人，沒什麼藏得住的本事。喜歡你，就是喜歡你。」
她看著我：「所以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話，不是要你回應。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認認真真喜歡過你。」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江望，你那個白裙子姑娘，要是哪天不理你了，你來找我。我這兒，薑湯管夠。」
她小跑著下了看台。路燈照著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沒有回頭。
我坐在看台上，坐了很久。汽水化了一半，全是水。
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記得。
她這個人，熱烈得像夏天的汽水，氣泡咕嘟咕嘟往外冒，蓋都蓋不住。
我坐在看台上，想：我配不上她這股熱乎勁。
坡頂的風吹上來，熱熱的。
那天晚上，BBS上，深海小魚在線。
我問她：「你喜歡過一個人嗎？」
她回得很快：「喜歡過。」
「後來呢？」
「沒後來。他喜歡別人。」
「……那你恨他嗎？」
「不恨。」她說，「喜歡一個人，是自己的事。怨不得別人。」
我盯著屏幕，忽然覺得，這話跟米昕說的，像是一個意思。
「你今天怎麼了？」她問。
「沒怎麼。就是忽然覺得，有些話，說晚了，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那你想跟誰說？」
我沒回。
她也沒再問。下線前，她把簽名改了：
「五月，操場，汽水，夜風。都過去了。」
我下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米昕送的那碗湯還放在桌上，已經涼了。我看了它很久。
阿豪問：「江望，你今晚去操場，見著米昕了？」
「嗯。」「她跟你說啥了？」
「她說她喜歡我。」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星仔說：「那你咋說的？」
「我什麼都沒說。」
阿豪坐起來：「江望，你不厚道。人姑娘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知道我不厚道。」我盯著那碗涼了的湯，「可我腦子裡，全是另一個人。」
老大在角落裡，頭也不抬：「想清楚了。別耽誤別人，也別耽誤自己。」
阿豪又說：「江望，米昕這人，你別辜負她。」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他說，「你心裡全是那個白裙子的。」
我沒接話，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晚看台上的汽水味，我記了很多年。後來喝過再貴的飲料，都不是那個味兒。
繼續封校，日子已經被過出了花樣。
廣播站每天下午放兩首歌：一首《痴心絕對》，一首《陽光總在風雨後》，放完念一句「非典會過去的」。
阿豪說：「這兩首歌，放得比我失戀還慘。」
星仔說：「你失戀是廣播社死，人家這是全樓同情。」
宿舍里的娛樂活動，從打遊戲變成打牌。輸的人貼紙條，阿豪輸了一下午，臉上貼滿了，走兩步紙條就飄。四眼不玩，他說「玩物喪志」，然後蹲在角落看了一下午的《三國演義》。
娟子和四眼的「革命友誼」發展得很快。兩人互相傳筆記，娟子用紅筆給四眼劃重點，四眼用藍筆給娟子補公式。有一次娟子傳錯了，把情話大全傳了過去，四眼看了半天，還回去的時候說：「這本，不適合你。」娟子問：「那適合誰？」「適合李豪。」
阿豪在旁邊聽見：「你們聊我就聊我，別拿我當教材。」
孫莉當了志願者，每天戴著手套在樓下量體溫。她量體溫的時候，隊伍排得最整齊——沒人敢在她面前插隊。
「陽光總在風雨後，烏雲上有晴空……」廣播裡的女聲念，「這首歌，送給封校期間的所有同學。非典會過去的，春天會來的。」
阿豪說：「這歌一放，我就覺得，非典真要過去了。」
星仔說：「放三遍了，是提醒咱們別放鬆。」
「它提醒我，我該洗襪子了。」
「你這思路，跟這首歌，一點關係都沒有。」
五月，天熱起來。封校的柵欄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食堂門口的中藥湯從一大桶變成一小桶，量體溫的傳達室老頭換了個年輕的門衛，手裡那支體溫計從水銀的換成了電子的。
「體溫槍，快的很。」年輕門衛說，「一照，37度2，過。」
娟子從那陣起，跟四眼的關係微妙地好了起來。不是愛情，是「同病相憐「——兩人都網戀翻車了，見面互相點頭，點頭裡帶著一種「你也栽了「的默契。
阿豪問娟子：「你倆這是準備再發展發展？」
「發展個屁。我們那是革命友誼。」
「網戀翻車人士，互幫互助？」
「差不多。」
阿豪搖頭：「你們這屆網戀，質量不行。」
「你們那屆行？你直接見光死了，連車都沒翻，是直接墜機。」
米昕的湯，喝到第二十一天。
其實第二十天傍晚，米昕就反常了。她送湯來，沒多說話，放下碗就走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我喊她：「米昕？」
她回頭：「嗯？」
「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她想了想，「明天再說。」
我端著湯，站在門口，看她下了樓。
老大走過來，看了一眼：「姑娘有心事。」
「你怎麼知道？」「她今天沒笑。」老大說，
「她這二十天，每天送湯都笑。今天沒笑，就是有事。」阿豪從床上探出頭：「江望，姑娘明天要跟你說事，你準備好。」
「準備什麼？」
「準備好聽她說。不管說啥，先聽完，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沒送湯，也沒約我走操場。我坐在宿舍，心不在焉地翻書，翻了半小時，一個字沒看進去。老大說：「你坐不住了？」
「誰說的。」
「你翻書的聲音，跟翻牆似的。」
九點，米昕的簡訊來了，她發了兩條：
第一條：「操場看台，老位置。來。」
第二條：「不來也行。我等你到十點。」
我盯著那兩條簡訊，看了三遍。老大在旁邊說：「去啊。人姑娘等你，你在這兒翻書？」
我放下書，出門。
五月的晚上，宿舍里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2003年的簡訊，一條七十個字，大家攢著省著發。
操場的看台上，風是熱的。
米昕坐在第三排，抱著一瓶汽水，見我來了，晃了晃：「還以為你不來了。」
「你發了兩條簡訊。」
「所以才算你識相。」她把汽水遞過來，「冰的，給你留的。」
我坐下，擰開，喝了一口。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看台下面是操場，有人在夜跑，跑得氣喘吁吁；遠處是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江望，」她說，「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
「說。」
「我喜歡你。」
操場上的夜風，忽然好像停了。
我愣住。手裡的汽水瓶子，冰得手心發麻。
她看著我，眼睛亮亮的，認真說：「你別緊張，我不是來逼你的。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她笑了一下，「你知道你還裝不知道。你裝了一年多了。」
「我……」
「行了，你不用說。」她搶過話，「我知道你心裡有人。我猜，是中文系那個白裙子姑娘。」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她低頭，擰了擰汽水瓶蓋：「你每次在圖書館門口看見她，都走不動道。你當我看不見？」
「米昕……」
「我沒事。」她抬起頭，笑，「我喜歡你，是我的事。你喜不喜歡我，是你的事。兩碼事，不衝突。我就把話放在這兒了，你愛知道不知道，反正我說出來，痛快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走了。明天湯還送不送？送。我這個人，喜歡就是喜歡，藏不住。你喝不喝隨你。」
她低著頭，擰了擰汽水瓶蓋：「我這個人，沒什麼藏得住的本事。喜歡你，就是喜歡你。」
她看著我：「所以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話，不是要你回應。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認認真真喜歡過你。」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江望，你那個白裙子姑娘，要是哪天不理你了，你來找我。我這兒，薑湯管夠。」
她小跑著下了看台。路燈照著她的背影，她跑得很快，沒有回頭。
我坐在看台上，坐了很久。汽水化了一半，全是水。
她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記得。
她這個人，熱烈得像夏天的汽水，氣泡咕嘟咕嘟往外冒，蓋都蓋不住。
我坐在看台上，想：我配不上她這股熱乎勁。
坡頂的風吹上來，熱熱的。
那天晚上，BBS上，深海小魚在線。
我問她：「你喜歡過一個人嗎？」
她回得很快：「喜歡過。」
「後來呢？」
「沒後來。他喜歡別人。」
「……那你恨他嗎？」
「不恨。」她說，「喜歡一個人，是自己的事。怨不得別人。」
我盯著屏幕，忽然覺得，這話跟米昕說的，像是一個意思。
「你今天怎麼了？」她問。
「沒怎麼。就是忽然覺得，有些話，說晚了，就再也沒機會說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那你想跟誰說？」
我沒回。
她也沒再問。下線前，她把簽名改了：
「五月，操場，汽水，夜風。都過去了。」
我下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米昕送的那碗湯還放在桌上，已經涼了。我看了它很久。
阿豪問：「江望，你今晚去操場，見著米昕了？」
「嗯。」「她跟你說啥了？」
「她說她喜歡我。」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星仔說：「那你咋說的？」
「我什麼都沒說。」
阿豪坐起來：「江望，你不厚道。人姑娘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知道我不厚道。」我盯著那碗涼了的湯，「可我腦子裡，全是另一個人。」
老大在角落裡，頭也不抬：「想清楚了。別耽誤別人，也別耽誤自己。」
阿豪又說：「江望，米昕這人，你別辜負她。」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他說，「你心裡全是那個白裙子的。」
我沒接話，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晚看台上的汽水味，我記了很多年。後來喝過再貴的飲料，都不是那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