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借書的人
時間總是匆匆
封校的第二個星期，我摸清了規律：圖書館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人最少。
非典時期，大家都不愛扎堆，閱覽室空了大半。管理員阿姨戴著口罩坐在門口，見我進來，說：「第三排靠窗，你的老位置，沒人坐。」
「謝謝阿姨。」
「謝什麼，你都坐兩年了。你畢業了，這位置估計就空了。」
這阿姨，蠻詩情的。
我坐下，翻開書，看了一會兒，抬頭，隔著兩排書架，看見一個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書架前，踮著腳，夠頂層的一本書。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誰家的大一學妹。
夠不著。
她回頭看了看，四周沒人，又踮了踮腳，指尖擦過書脊，還是沒夠著。
我放下書，走過去，伸手，把那本書抽出來，遞給她——《紅樓夢》。
「謝謝。」她說。是白雪。
「不客氣。」
她抱著書，沒走，看著我，說：「你常來？」
「嗯。第三排靠窗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見過你幾次。你每次都坐那兒，看一會兒書，發一會兒呆，再看看窗外。」
我愣了一下：「你看我幹嘛？」
「我沒看你。我看那個位置，位置上的光，正好。」
她說完，抱著書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紅樓夢》你看過嗎？」
「看過。沒看完。」
「我也是。」她笑了一下，「看不完的書，像說不完的話。」
下午四點的陽光從窗外斜進來，照在她站過的那排書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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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個下午，比一整個學期都長。
第二天下午四點，我又去了圖書館。她已經在了，坐在我老位置對面那排，隔著一架書。
我坐下，她抬頭，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一個下午，我們誰也沒開口。她看她的書，我看我的書，偶爾抬頭，目光穿過書架的縫隙，撞上一下，又各自低下頭。
四點半，她先走。走之前，她把《紅樓夢》放回書架頂層——踮著腳，還是夠不著。我走過去，幫她放回去。
她小聲說：「謝謝。」我說：「不客氣。」
她走了。我回到座位，收拾東西，忽然發現，她剛才坐過的椅子上，落著一張書籤。手寫的：「借書的人，謝謝你。」沒有落款。我把書籤收進口袋。
那天晚上，我睡覺前，把書籤拿出來，看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我後來想，那張書籤，是我那一年收到的最好的東西。它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可就是那行字，讓我覺得，這個非典封校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晚上，BBS上，深海小魚在線。
她問我：「今天幹嘛了？」
「圖書館坐了一下午。」
「一個人？」
「嗯。」
她發了一個笑臉：「一個人看書，也不叫孤獨。」
「那叫什麼？」
「叫自由。」
我回：「自由是自由，就是有點空。」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找個伴兒唄。」
「找誰？」
「你身邊那麼多姑娘。」
我盯著屏幕，沒回。她這話，說得像開玩笑，又不太像開玩笑。
——米昕的熱，是藏不住的。
米昕的湯，喝到第七天，宿舍樓都知道了。每天下午五點半，米昕準時出現在101門口，手裡端著碗。湯不重樣：薑湯、綠豆湯、銀耳湯，偶爾是食堂的免費湯。
阿豪眼紅，湊過去：「米昕，我感冒了，能不能分我一口？」米昕擋回來：「你感冒了你喝食堂的。」「食堂的湯跟你熬的能比嗎？」「能。食堂的不要錢，我的要江望喝完。」
老大在屋裡說：「阿豪，你別蹭了。人這是定向供應。」
星仔補刀：「定向供應的意思就是，只有江望有湯喝。」
阿豪蹲在門口：「我也想要這種定向供應。」
「你先找個人，願意給你熬。」
她真的天天送湯。宿舍樓的人都知道101有人天天收湯。老大說：「江望，你這也算封校期間的防疫煲湯。」
「那是湯，不是愛情。」
阿豪啃著饅頭，說：「你這話說的，像我們這種沒湯喝的人，得多傷心。」
星仔說：「你傷心什麼，你還有我當司儀。」
「滾。」
第六天，米昕沒送湯。我想了半天，想著是不是該問問。下午，在食堂門口遇見她，她端著兩碗麵條，一碗給我：「今天換換口味。總喝湯，我怕你膩。」
「不膩。」
「那你嘴這麼甜？」她笑了，「江望，你發現沒有，每次都是我主動找你。」
我端著面，沒說話。
「行了，不逼你。」她把面碗往我手裡一塞，「你吃。吃完陪我走走。」
我們繞著操場走了三圈。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操場上稀稀拉拉幾個人。她走在我左邊，步子不大，不快不慢。
「江望，你平時看什麼書？」她問。
「什麼都看。《平凡的世界》《天涯》，還有閱覽室的雜誌。」
「《平凡的世界》？好看嗎？」
「好看。寫普通人的日子，苦，但不認命。」
「那你借我看看。」
「行。看完還我。」
「我看書慢。」她說，「你別催我。」
「不催。你慢慢看。」
她笑了。走完三圈，她忽然說：「江望，你說，畢業以後，咱倆會幹嘛？」
我想了想：「不知道。上班吧。」
「我想到時候開個小店。」她說，「賣西瓜。夏天賣冰的，冬天賣熱的。」
「那店名呢？」「就叫西瓜。」她笑，「你到時候來，我給你打折。」
「那我多帶點人。」
「帶誰？」她問。我沒回答。
「江望，」她說，「封校要是封到畢業，你說咱倆會怎麼樣？」
「封不到畢業。非典會過去的。」
「我說萬一。」
「萬一的話……那就天天喝湯，天天吃麵，天天繞操場走圈。」
她笑了一聲：「你這回答，及格了。」
「才及格？」
「嗯。滿分答案是要說『那我就追你』。」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行了，逗你的。走了走了，再不走，宿舍鎖門了。」
她小跑著走了。路燈這時候才亮起來，照著她跑遠的背影，一顛一顛的。
我站在操場邊上，站了一會兒。風有點涼，我搓了搓手，往坡頂走。
半道上，看見一個白裙子的女生，抱著書，從圖書館方向走下來，逆著路燈的光。走近了，是白雪。
「江望？」她先認出我，「這麼晚，還出來？」
「剛從操場回來。你呢？」
「去圖書館還書。」她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借了兩本，看完了。」
「這麼快？」
「封校嘛，閒。」她頓了頓，「你呢，最近忙什麼？」
「沒忙什麼。看書，發呆，喝湯。」
「喝湯？」
「朋友送的，薑湯。」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沒再問。走兩步，又說，「封校了，圖書館人少，今天沒見你去。」
我說。「你也常去圖書館？」
「嗯。第三排靠窗，以前是你的位置，現在是我們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我們？」
「我和我同學。她愛坐那兒。」她說著，頓了頓，忽然問：「江望，你最近喝的湯，是米昕送的吧？」
我沒想到她提這個，愣了一下：「……是。」
她輕輕「哦」了一聲，沒再問。
走兩步，她又說：「江望，你挺招人喜歡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她沒回頭，聲音輕輕的：「招人喜歡，是好事。就是別辜負了人。」她說完，加快腳步，走進了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忽然覺得，有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有些話咽回去，是因為怕說出來，連現在這樣的靠近都沒有了。
晚上，BBS。
深海小魚問我：「你今天，是不是見到一個人？」
「誰？」
「你自己知道。」
我沒回。
她又發：「有些話，你不說，她永遠不知道。」
我說：「說了呢？」
「說了，就有答案了。好答案壞答案，都是答案。」
「那你呢，你有話沒說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下線了。然後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有。」
「什麼話？」
「等畢業再說。現在說了，怕收不回。」
我把那行字讀了三遍，不明所以。
封校的第二個星期，我摸清了規律：圖書館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人最少。
非典時期，大家都不愛扎堆，閱覽室空了大半。管理員阿姨戴著口罩坐在門口，見我進來，說：「第三排靠窗，你的老位置，沒人坐。」
「謝謝阿姨。」
「謝什麼，你都坐兩年了。你畢業了，這位置估計就空了。」
這阿姨，蠻詩情的。
我坐下，翻開書，看了一會兒，抬頭，隔著兩排書架，看見一個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書架前，踮著腳，夠頂層的一本書。
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誰家的大一學妹。
夠不著。
她回頭看了看，四周沒人，又踮了踮腳，指尖擦過書脊，還是沒夠著。
我放下書，走過去，伸手，把那本書抽出來，遞給她——《紅樓夢》。
「謝謝。」她說。是白雪。
「不客氣。」
她抱著書，沒走，看著我，說：「你常來？」
「嗯。第三排靠窗位置。」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見過你幾次。你每次都坐那兒，看一會兒書，發一會兒呆，再看看窗外。」
我愣了一下：「你看我幹嘛？」
「我沒看你。我看那個位置，位置上的光，正好。」
她說完，抱著書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紅樓夢》你看過嗎？」
「看過。沒看完。」
「我也是。」她笑了一下，「看不完的書，像說不完的話。」
下午四點的陽光從窗外斜進來，照在她站過的那排書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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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個下午，比一整個學期都長。
第二天下午四點，我又去了圖書館。她已經在了，坐在我老位置對面那排，隔著一架書。
我坐下，她抬頭，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一個下午，我們誰也沒開口。她看她的書，我看我的書，偶爾抬頭，目光穿過書架的縫隙，撞上一下，又各自低下頭。
四點半，她先走。走之前，她把《紅樓夢》放回書架頂層——踮著腳，還是夠不著。我走過去，幫她放回去。
她小聲說：「謝謝。」我說：「不客氣。」
她走了。我回到座位，收拾東西，忽然發現，她剛才坐過的椅子上，落著一張書籤。手寫的：「借書的人，謝謝你。」沒有落款。我把書籤收進口袋。
那天晚上，我睡覺前，把書籤拿出來，看了一遍，又放了回去。
我後來想，那張書籤，是我那一年收到的最好的東西。它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可就是那行字，讓我覺得，這個非典封校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晚上，BBS上，深海小魚在線。
她問我：「今天幹嘛了？」
「圖書館坐了一下午。」
「一個人？」
「嗯。」
她發了一個笑臉：「一個人看書，也不叫孤獨。」
「那叫什麼？」
「叫自由。」
我回：「自由是自由，就是有點空。」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找個伴兒唄。」
「找誰？」
「你身邊那麼多姑娘。」
我盯著屏幕，沒回。她這話，說得像開玩笑，又不太像開玩笑。
——米昕的熱，是藏不住的。
米昕的湯，喝到第七天，宿舍樓都知道了。每天下午五點半，米昕準時出現在101門口，手裡端著碗。湯不重樣：薑湯、綠豆湯、銀耳湯，偶爾是食堂的免費湯。
阿豪眼紅，湊過去：「米昕，我感冒了，能不能分我一口？」米昕擋回來：「你感冒了你喝食堂的。」「食堂的湯跟你熬的能比嗎？」「能。食堂的不要錢，我的要江望喝完。」
老大在屋裡說：「阿豪，你別蹭了。人這是定向供應。」
星仔補刀：「定向供應的意思就是，只有江望有湯喝。」
阿豪蹲在門口：「我也想要這種定向供應。」
「你先找個人，願意給你熬。」
她真的天天送湯。宿舍樓的人都知道101有人天天收湯。老大說：「江望，你這也算封校期間的防疫煲湯。」
「那是湯，不是愛情。」
阿豪啃著饅頭，說：「你這話說的，像我們這種沒湯喝的人，得多傷心。」
星仔說：「你傷心什麼，你還有我當司儀。」
「滾。」
第六天，米昕沒送湯。我想了半天，想著是不是該問問。下午，在食堂門口遇見她，她端著兩碗麵條，一碗給我：「今天換換口味。總喝湯，我怕你膩。」
「不膩。」
「那你嘴這麼甜？」她笑了，「江望，你發現沒有，每次都是我主動找你。」
我端著面，沒說話。
「行了，不逼你。」她把面碗往我手裡一塞，「你吃。吃完陪我走走。」
我們繞著操場走了三圈。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操場上稀稀拉拉幾個人。她走在我左邊，步子不大，不快不慢。
「江望，你平時看什麼書？」她問。
「什麼都看。《平凡的世界》《天涯》，還有閱覽室的雜誌。」
「《平凡的世界》？好看嗎？」
「好看。寫普通人的日子，苦，但不認命。」
「那你借我看看。」
「行。看完還我。」
「我看書慢。」她說，「你別催我。」
「不催。你慢慢看。」
她笑了。走完三圈，她忽然說：「江望，你說，畢業以後，咱倆會幹嘛？」
我想了想：「不知道。上班吧。」
「我想到時候開個小店。」她說，「賣西瓜。夏天賣冰的，冬天賣熱的。」
「那店名呢？」「就叫西瓜。」她笑，「你到時候來，我給你打折。」
「那我多帶點人。」
「帶誰？」她問。我沒回答。
「江望，」她說，「封校要是封到畢業，你說咱倆會怎麼樣？」
「封不到畢業。非典會過去的。」
「我說萬一。」
「萬一的話……那就天天喝湯，天天吃麵，天天繞操場走圈。」
她笑了一聲：「你這回答，及格了。」
「才及格？」
「嗯。滿分答案是要說『那我就追你』。」她說完，自己先笑了，「行了，逗你的。走了走了，再不走，宿舍鎖門了。」
她小跑著走了。路燈這時候才亮起來，照著她跑遠的背影，一顛一顛的。
我站在操場邊上，站了一會兒。風有點涼，我搓了搓手，往坡頂走。
半道上，看見一個白裙子的女生，抱著書，從圖書館方向走下來，逆著路燈的光。走近了，是白雪。
「江望？」她先認出我，「這麼晚，還出來？」
「剛從操場回來。你呢？」
「去圖書館還書。」她晃了晃手裡的袋子，「借了兩本，看完了。」
「這麼快？」
「封校嘛，閒。」她頓了頓，「你呢，最近忙什麼？」
「沒忙什麼。看書，發呆，喝湯。」
「喝湯？」
「朋友送的，薑湯。」
「哦。」她輕輕應了一聲，沒再問。走兩步，又說，「封校了，圖書館人少，今天沒見你去。」
我說。「你也常去圖書館？」
「嗯。第三排靠窗，以前是你的位置，現在是我們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我們？」
「我和我同學。她愛坐那兒。」她說著，頓了頓，忽然問：「江望，你最近喝的湯，是米昕送的吧？」
我沒想到她提這個，愣了一下：「……是。」
她輕輕「哦」了一聲，沒再問。
走兩步，她又說：「江望，你挺招人喜歡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她沒回頭，聲音輕輕的：「招人喜歡，是好事。就是別辜負了人。」她說完，加快腳步，走進了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忽然覺得，有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有些話咽回去，是因為怕說出來，連現在這樣的靠近都沒有了。
晚上，BBS。
深海小魚問我：「你今天，是不是見到一個人？」
「誰？」
「你自己知道。」
我沒回。
她又發：「有些話，你不說，她永遠不知道。」
我說：「說了呢？」
「說了，就有答案了。好答案壞答案，都是答案。」
「那你呢，你有話沒說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下線了。然後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有。」
「什麼話？」
「等畢業再說。現在說了，怕收不回。」
我把那行字讀了三遍，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