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封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非典是四月來的。非典記憶,其實我印象並不深刻。

  三月底,廣播站就開始念了。說是廣東那邊鬧病,讓各宿舍注意通風,注意個人衛生。那時候誰也沒當回事——廣播站天天念,念完接著放歌。

  四月初,事情不對了。先是網上傳,說喝醋能殺菌,板藍根能防病;然後城裡藥店的板藍根一夜之間脫銷,有人排隊買到凌晨。宿舍樓下的小賣部老闆進了兩箱醋,一天賣光,第二天又進四箱。

  四月中旬,學校下了通知:五一不放假,校外人員一律不得入校。緊接著,就是封校。封校前夜,小賣部門口排起了長隊,買方便麵、買餅乾、買火腿腸。

  先是廣播裡念,說廣東那邊鬧病,讓注意衛生。然後是板藍根——校門口的藥店一夜之間把板藍根擺到最顯眼的地方,旁邊立著一塊牌子,手寫的:一袋兩塊,每人限購兩袋。再然後,是口罩。城裡開始有人戴著白口罩上街,遠遠看過去,像一群白鳥在走。

  四月底,學校宣布封校。

  大門鐵柵欄上了鎖,傳達室的老頭戴著口罩坐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支體溫計,誰進出都得量。坡頂的宿舍樓下支起一張桌子,桌上一瓶84消毒液,一個登記本,還有一大桶熬好的中藥湯,熱氣騰騰的,說是防非典的,每人進門先喝一缸。

  「苦。」阿豪灌了一缸,整張臉皺成一團,「這日子,比失戀還苦。」

  「你失戀過幾回?」星仔問。

  「一回廣播,一回沒開始。都苦。」

  封校第一天,課停了半天,改成在宿舍自習。中午食堂的菜譜都換了——多了一道「清肺潤喉湯「,窗口排隊的人比平時多一倍。有人在食堂門口用粉筆寫了一行字:「非典時期,人人有責;通風洗手,量好體溫。「底下有人補了一行:「板藍根當茶喝,口罩當衣服穿。「又有人補:「體溫超過37度3,隔離半月不許哭。「

  娟子排在隊伍里,回頭跟我們說:「你們看,網上都傳瘋了。說什麼搶板藍根搶醋,說什么喝醋能殺菌,笑死偶了。」

  「醋能殺菌?」

  「誰知道。反正我姨給我寄了兩箱醋,說讓我泡腳。」

  「泡腳防非典?」

  「防不防不知道,泡完腳是真的酸。」

  隊伍里有人喊:「娟子!你那個『憂鬱王子』,還聊不聊了?」

  娟子臉一紅:「聊!怎麼不聊!非典也擋不住愛情!」

  「網戀啊!見面就『見光死』!」

  「我們家王子說了,非典解除,操場見!」

  ——娟子的網戀,是封校之後正式奔現的。

  她的網友叫「憂鬱王子「,計算機系的,在BBS上跟她聊了三個月,從《第一次親密接觸》聊到《薔薇之戀》,聊得如膠似漆。王子說自己一米七五,戴眼鏡,文質彬彬,寫詩,憂鬱。娟子信了,約好非典一解除,操場門口見。

  那天下午,娟子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裙子,站在操場門口等。等了二十分鐘,來了一個人——

  四眼。

  四眼穿著他爹的舊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攥著一支鋼筆,站在娟子面前,憋了半天,說:「我……是憂鬱王子。」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娟子愣了三秒,然後笑了,笑的聲音操場門口都能聽見:「你?你憂鬱?你上次紅警輸了,罵了半小時的鍵盤!」

  「那是遊戲。遊戲裡的我,不憂鬱。」

  「你裝憂鬱,就為了騙我來見面?」

  「我沒騙你。我是真喜歡你。」

  娟子看著他,看著那雙擦得太亮的皮鞋,忽然不笑了:「你早說你是四眼,我也許還覺得你老實。你裝王子,我就覺得你假了。」

  她說完,轉身走了。四眼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當天晚上,娟子在宿舍樓下坐著,沒上樓。我路過,她叫住我:「江望,你說,網上聊得再好,真見面就完蛋,是為什麼?」

  「因為網上聊的是想像,見面看的是真人。」

  「那我不是完蛋了?」

  「你完蛋什麼,是他完蛋。他裝王子,把自己裝成別人了。」

  娟子低著頭,半天沒說話。最後說:「其實我也裝了一點。我說我淑女,我根本不是。我罵人,我上網,我一天吃三頓麻辣燙。」

  「那你沒裝到底。」

  「沒敢裝到底。裝到底了,見面更尷尬。」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行了,非典時期,別談感情。明天我給我姨打電話,讓再寄兩箱醋。」

  阿豪的奔現,是同一天傍晚。

  他的網友「風中百合「,從去年聊到現在,聊了一年。

  阿豪說風中有百合是中文系的,一米六五,長頭髮,戴眼鏡,愛詩。約好在圖書館門口見。

  阿豪翻出那件新襯衣,借了老大的摩絲,把頭髮梳得油亮,出門前對著鏡子說:「成敗在此一舉。」

  星仔說:「祝你成功。」

  「謝謝。」

  「不客氣。」

  圖書館門口,阿豪等了十分鐘。來了一個人——

  穿著裙子,戴著毛線帽,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捧著一本詩集,站在門口,細聲細氣地喊:「情聖哥哥?」

  阿豪一愣:「百合?」

  「是我。」

  那人抬起頭。毛線帽底下,是星仔的臉。

  阿豪的叫聲半個坡都能聽見:「星仔!你大爺的!」

  星仔轉身就跑,裙擺甩起來,一邊跑一邊學女聲喊:「情聖哥哥,我是一米六五,長頭髮,戴眼鏡的中文系女生!你信了一年!你咋這麼信呢!」

  阿豪追出二百米,追上了,兩人在坡頂的草坪上扭成一團。圍觀的人站了半圈,有人喊:「這算不算網戀奔現?」

  「算!翻車了!」

  「翻得這叫一個徹底!」

  晚上,阿豪蹲在宿舍門口,蒙著被子,誰叫都不理。星仔蹲在他旁邊,難得沒貧:「我錯了。我不該拿這個開玩笑。」

  阿豪蒙著被子說:「你知道我多信她嗎。我信了一年。」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好玩……」

  「好玩個屁。我連以後婚禮司儀詞都想好了,你賠我司儀詞。」

  星仔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以後給你當司儀,免費,一輩子。」

  封校的日子裡,坡頂的風好像也小了。

  封校第七天,深海小魚在論壇發了一條帖子:《封校第七天》。

  寫著:圖書館沒人了,我一個人坐第三排靠窗,看了一下午的書。

  我回帖:那位置是我的。

  她回:我知道。我占了,你生氣嗎?

  我說:不生氣。你坐那兒,跟坐我旁邊差不多。

  她對著那行字,很久才回:那以後,我天天去坐。

  封校的日子,論壇上的帖子突然多了起來。有人發《封校生存指南》,有人發《論板藍根的N種喝法》,有人發《今天食堂的湯又苦了》。課停了,社團停了,食堂的湯鍋每天熱著。傳達室老頭成了全校最忙的人,一天量八百回體溫。

  米昕的薑湯,是封校第二天送來的。

  封校的日子,宿舍成了主陣地。每天早中晚三次,樓長挨個敲門查體溫。老大找來一支溫度計,天天舉著看:「三十六度五,正常。你,三十六度七,正常。你,三十七度……」星仔急了:「三十七度怎麼了?」「三十七度,先觀察。」「觀察什麼?我昨晚打了一宿遊戲,熱的!」四眼最慘。打完籃球回宿舍,體溫一測,三十七度四,直接被隔離到樓道盡頭的空房間,關了半下午,又測一遍,三十六度八,放出來了。他出來後說:「我這不是非典,我是被嚇出來的。」每天的消毒水味,整個坡頂都是。娟子從她姨那兒弄來兩瓶醋,說要給宿舍熏醋殺菌。她端著鍋在樓道里燒醋,燒了半條樓,嗆得人直咳嗽。娟子說:「這不是醋味,這是安全感。」

  她端著一碗熱湯,站在101門口,說:「我媽說了,非典期間,要多喝薑湯。我熬的,你喝。」

  「你還會熬湯?」

  「不會。我照著食堂大媽教的熬的,熬糊了半鍋,剩下這碗是好的。」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辣,但是熱。

  「謝謝。」

  「不客氣。」她看著我喝完,笑了,「江望,你喝湯的樣子,像只貓。」

  「貓喝湯?」

  「就那個樣子,小心翼翼。」

  我是小心翼翼嗎,我只是怕燙嘴。

  她端著空碗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明天還有」

  宿舍里靜了一瞬。星仔說:「江望,你這是……網戀翻車,情書廣播,就你一個人,有人天天送湯?」

  「那是薑湯。」

  「那叫心意。」

  封校最後一周,傳達室窗口,有人隔著鐵柵欄喊:「101的江望,有東西。」

  我去拿,是一個紙包。打開,是兩袋板藍根,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秀:「多喝熱水,少去操場。」落款沒有名字。

  我攥著那包板藍根,站在傳達室門口,看了半天。遠處,一個戴口罩的白裙子女生,正走過32米大道,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我看著她走遠。

  ——封校的日子,把所有人關在一起,也把所有人的心事,關得更近了一點。

  後來很多年,我們說起2003年,都先說非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