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高堡奇人》連載
4月4日清晨，紐約一家報紙以頭版整版廣告宣布了一個讓全美讀者側目的消息。廣告用了加粗字體，占據了大半個版面：「《幸福終點站》的故事提供者、《不列顛黨衛軍》的作者李少將新作《高堡奇人》第一部今日開始上市！如果二戰的結果完全相反——日本和德國贏得了戰爭，美國被瓜分，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一部讓勝利者戰慄的架空歷史巨著。」
書評人喬治·凱南在廣告下方寫了一長段推薦語：「這不是科幻，這是預言。李少將用他鋒利的筆，撕開了勝利者書寫的歷史幕布，露出底下那個讓人不寒而慄的可能性。我們只停留在想像一下『如果輸了怎麼辦』，但李少將沒有停留在想像——他把那個世界建了起來，一磚一瓦，一條街道一條街道，讓你走進去，讓你窒息。」
廣告見報的當天下午，出版社的電話就被打爆了。沈逸川在洛杉磯的酒店房間裡接到出版社編輯打來的長途電話，對方的聲音興奮得發顫，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他跳了起來。「李先生，瘋了！全美國的書店都在催貨！我們印了三萬冊，還沒出廠就被訂光了！加印，必須加印！」
沈逸川握著聽筒，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穆晚秋。她正在給《高堡奇人》第二部，校對譯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他說了聲「好」，掛了電話。穆晚秋抬起頭。「怎麼了？」沈逸川說。「書賣瘋了。」穆晚秋嘴角彎了一下。「預料之中。」
小說的開篇第一段話，就讓無數讀者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一九六二年，舊金山。滿街都是日文招牌，漢字和假名在霓虹燈下閃爍，像一張張看不懂的臉。白人走在街上要給日本人讓路，低頭彎腰，連眼神都不敢對上。美國東部已被分割成『日本太平洋合眾國』，街道上巡邏的是穿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嘴裡說著聽不懂的命令。一個美國家庭在路邊被攔下檢查證件，父親遞上證件的手在發抖。日本兵翻了兩頁，把證件摔在地上，用生硬的英語說：『跪下。』父親跪下了，在舊金山的人行道上，在自家門口，在孩子們面前。他的妻子捂住了女兒的嘴。女兒的眼睛裡全是恐懼。那一年，她六歲。她不會記住這一天，因為她的童年裡，每一天都是這樣的。」
洛彬機唐人街的幾位華人讀者讀到這段，有人沉默，有人嘆氣，有人攥緊了拳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把報紙放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聲音有些發澀。
「這不是在寫美國。這是在寫我們。一九三七年的南京，一九三八年的北平，一九四一年的香港。日本人在中國就是這麼幹的。李少將寫的不是架空歷史，是真實歷史。只是把地點換成了舊金山。我們在南京看到的就是這種——滿街都是日本兵，中國人低頭彎腰，連眼神都不敢對上。那是地獄。」
旁邊的人接話，語氣低沉。「我父親就是南京人。一九三七年逃出來的。他說他看到日本兵在街上檢查路人的手，看有沒有握過槍的繭子。有繭子的，當場槍斃。沒有的，拉到一邊做苦力。沒有人知道明天自己還能不能活著。」
新書上市不到一周，日本駐美大使館在華盛頓召開發布會。長槍短炮擠滿了會議廳，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新聞發言人面色鐵青，措辭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高堡奇人》歪曲歷史，醜化日本形象，嚴重傷害日本國民感情。小說中虛構了日本對美國本土的占領、對白人的歧視等內容，是對日本的惡意誹謗！日本政府對此表示最強烈的抗議！」
有記者舉手提問：「發言人先生，您讀過這本小說嗎？」
發言人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這種內容絕對不可接受。」
記者追問：「那麼您是否認為，日本在二戰期間對中國、朝鮮、東南亞各國的占領是『可以接受』的？」
發言人提高了聲音，拒絕回答這個問題。會議草草結束。
美國讀者的反應跟日本政府完全不同。《高堡奇人》銷量連續翻番。有人跑去書店問有沒有單行本，店員說「印好的三萬冊已經訂光了，加印的還在路上」。有人在茶餘飯後討論劇情，有人把報紙里的評論剪下來貼在本子上，像集郵一樣收集。
一個讀者說：「看日本人怎麼占領美國，比看虛構的英國人被德國占領還有意思。英國人被占領是假的，日本人占領是真的——他們占領過朝鮮、台灣、滿洲，占領了大半個中國。李少將寫的不是編的，是把日本人在亞洲幹的事搬到了美國。美國人看了覺得新鮮，亞洲人看了覺得似曾相識。日本人看了覺得害怕——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真的幹過那些事。」
另一個讀者嘆了口氣，聲音低沉。「我父親在菲律賓被日軍俘虜，走過死亡行軍。他從來不跟我們說那些事。讀了這本書，我好像明白他為什麼不說了——有些事，說不出口。說出來，沒人信。寫出來，有人說你歪曲歷史。李少將替他說了。」
就在日本政府抗議的同時，一些德國右翼分子也表達了不滿。一位自稱「德意志文化保護協會」的發言人，在美國報紙上發表了一封措辭激烈的公開信。
「《高堡奇人》把希特勒寫成了晚年孤僻、被下屬架空的瘋老頭，這是對『德國人民的偉大領袖』的褻瀆，是對德國人民的不尊重！我們要求出版社立即停止發行此書！元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政治家，他在戰爭期間贏得了輝煌的勝利，建立了歐洲新秩序。這本小說把他寫成一個被下屬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廢物，這是赤裸裸的誹謗！」
這位發言人還提到了小說中德國高層內鬥的描寫：「元首的繼承人在書里互相暗殺、下毒、搞陰謀詭計，這是對德意志民族形象的嚴重侮辱！德國人是世界上最守紀律的民族，元首的接班制度是世界上最完善的政治制度！希姆萊和戈林都是忠誠的戰士，他們怎麼會互相殘殺？」
一位美國記者在報導這篇抗議時，在最後一段寫下了一段讓無數讀者深思的評論：「這位發言人的憤怒，恰恰證明了李少將筆下的德國右翼分子有多麼真實。令人不寒而慄的是，他憤怒的不是小說虛構了歷史，而是憤怒歷史沒有按照他們希望的方式發展。他不是反對寫德國贏了二戰，他反對的是把贏了之後的德國寫得不好。他想要的是一個『完美的勝利者』形象——沒有內鬥、沒有腐敗、沒有陰謀。可惜，歷史上的第三帝國從來不是那樣。」
面對日本政府的抗議和德國右翼的指責，沈逸川在美國報紙上發表了一則簡短聲明。穆晚秋替他起草了英文稿，他看了兩遍，改了一個標點，簽了字。聲明見報後，被多家報紙轉載，香港《大公報》全文翻譯刊登。
聲明全文如下：
「《高堡奇人》只是架空歷史小說，並非對現實歷史、現實國家以及現實民族的任何影射和誹謗。至於書中寫到的日本占領軍在舊金山的所作所為，其實與歷史上日軍在中國、朝鮮、東南亞各國占領區的真實暴行相比，連百分之一都不到。相比抗議一本小說，日本更應該反思歷史。至於德國某些團體的抗議，我只想說一句：小說中希特勒的形象，是基於歷史資料的合理文學想像。如果你們不滿意，可以自己寫一本——寫希特勒如何英明神武、如何領導德國贏得戰爭、如何建立一個千年不滅的帝國。那是你們的自由。」
穆晚秋把聲明遞給沈逸川檢查。沈逸川讀完，放下筆。「是不是太沖了？」
穆晚秋說。「你寫都寫了，還怕沖？日本人都抗議了，你還指望他們給你發感謝信？」
沈逸川笑了一下，簽了字。
《紐約時報》隨後發表了一篇長篇評論，文章寫道：「李少將在不列顛黨衛軍中虛構了英國被德國占領，英國人沒抗議；德國被寫成瘋老頭，德國政府沒抗議，一些在美國的右翼分子抗議了。美國被日本占領，美國人看得挺開心；日本人自己反而抗議了。有趣的是，德國人抗議的是把希特勒寫成了瘋老頭，而不是抗議小說中德國贏得戰爭、建立了『千年帝國』。他們並不反對德國贏了二戰，他們反對的是把贏了之後的德國寫得不好。這種心態，一目了然。英國人怕被占領，所以看《不列顛黨衛軍》的時候心頭一緊。美國人從來沒被占領過，所以看《高堡奇人》的時候覺得刺激。日本人占領過別人，現在還被美國人占領著，所以他們最怕占領他們的美國人知道他們占領中國領土的時候是如何做的。」
穆晚秋在洛杉磯的酒店房間裡讀完這篇評論，笑著對沈逸川說：「你寫的不是小說，是一面鏡子。誰照誰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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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窗外洛杉磯的暮色正在褪去，好萊塢山上的白色字母在夜色中越來越亮，像幾顆不滅的星。他忽然說了一句：「你覺不覺得，我寫的其實不是架空歷史？我寫的不是歷史，是人心。」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總結了？」
沈逸川說。「跟你學的。你總結我寫的書，總結了幾十萬字了。我再學不會，就太笨了。」
穆晚秋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接話。
電話鈴響了。穆晚秋接起來，是銀行打來的，通知稿費已到帳。她用英語跟對方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拿起茶几上的帳本，一筆一筆地算。手指在數字上移動，嘴角微微翹了起來。沈逸川湊過去看，穆晚秋把帳本翻過來扣在桌上，學著他以前說話的口氣：「先別看，等回香港一起算。」
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學我。」
穆晚秋說。「跟你學的。你以前不讓我看，現在我也不讓你看。」
沈逸川伸手去搶，穆晚秋把帳本藏到身後。兩個人在沙發上鬧了一陣，最後沈逸川放棄了，靠在沙發上。「行，不看。你說了算。」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沉沉，棕櫚樹在路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的好萊塢山上，白色的字母在夜空中閃閃發亮。穆晚秋把帳本從身後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著。
「你說，日本人和德國人會不會真的告你？」
沈逸川想了想。「不會。他們告不贏。架空歷史，不違反任何法律。他們只能抗議，抗議完了就完了。過幾天，就沒人記得了。」
穆晚秋看著他。「你不怕？」
沈逸川搖頭。「不怕。我又不在日本住，也不在德國住。我怕什麼？」
穆晚秋把存摺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洛杉磯的夜景在她眼前展開，萬家燈火，一格一格的。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沈逸川說：「明天還要去出版社簽字。早點睡。」
沈逸川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吹過棕櫚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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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握著聽筒，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穆晚秋。她正在給《高堡奇人》第二部，校對譯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柔和。他說了聲「好」，掛了電話。穆晚秋抬起頭。「怎麼了？」沈逸川說。「書賣瘋了。」穆晚秋嘴角彎了一下。「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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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彬機唐人街的幾位華人讀者讀到這段，有人沉默，有人嘆氣，有人攥緊了拳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把報紙放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聲音有些發澀。
「這不是在寫美國。這是在寫我們。一九三七年的南京，一九三八年的北平，一九四一年的香港。日本人在中國就是這麼幹的。李少將寫的不是架空歷史，是真實歷史。只是把地點換成了舊金山。我們在南京看到的就是這種——滿街都是日本兵，中國人低頭彎腰，連眼神都不敢對上。那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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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讀者說：「看日本人怎麼占領美國，比看虛構的英國人被德國占領還有意思。英國人被占領是假的，日本人占領是真的——他們占領過朝鮮、台灣、滿洲，占領了大半個中國。李少將寫的不是編的，是把日本人在亞洲幹的事搬到了美國。美國人看了覺得新鮮，亞洲人看了覺得似曾相識。日本人看了覺得害怕——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真的幹過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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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日本政府的抗議和德國右翼的指責，沈逸川在美國報紙上發表了一則簡短聲明。穆晚秋替他起草了英文稿，他看了兩遍，改了一個標點，簽了字。聲明見報後，被多家報紙轉載，香港《大公報》全文翻譯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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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堡奇人》只是架空歷史小說，並非對現實歷史、現實國家以及現實民族的任何影射和誹謗。至於書中寫到的日本占領軍在舊金山的所作所為，其實與歷史上日軍在中國、朝鮮、東南亞各國占領區的真實暴行相比，連百分之一都不到。相比抗議一本小說，日本更應該反思歷史。至於德國某些團體的抗議，我只想說一句：小說中希特勒的形象，是基於歷史資料的合理文學想像。如果你們不滿意，可以自己寫一本——寫希特勒如何英明神武、如何領導德國贏得戰爭、如何建立一個千年不滅的帝國。那是你們的自由。」
穆晚秋把聲明遞給沈逸川檢查。沈逸川讀完，放下筆。「是不是太沖了？」
穆晚秋說。「你寫都寫了，還怕沖？日本人都抗議了，你還指望他們給你發感謝信？」
沈逸川笑了一下，簽了字。
《紐約時報》隨後發表了一篇長篇評論，文章寫道：「李少將在不列顛黨衛軍中虛構了英國被德國占領，英國人沒抗議；德國被寫成瘋老頭，德國政府沒抗議，一些在美國的右翼分子抗議了。美國被日本占領，美國人看得挺開心；日本人自己反而抗議了。有趣的是，德國人抗議的是把希特勒寫成了瘋老頭，而不是抗議小說中德國贏得戰爭、建立了『千年帝國』。他們並不反對德國贏了二戰，他們反對的是把贏了之後的德國寫得不好。這種心態，一目了然。英國人怕被占領，所以看《不列顛黨衛軍》的時候心頭一緊。美國人從來沒被占領過，所以看《高堡奇人》的時候覺得刺激。日本人占領過別人，現在還被美國人占領著，所以他們最怕占領他們的美國人知道他們占領中國領土的時候是如何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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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總結了？」
沈逸川說。「跟你學的。你總結我寫的書，總結了幾十萬字了。我再學不會，就太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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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學我。」
穆晚秋說。「跟你學的。你以前不讓我看，現在我也不讓你看。」
沈逸川伸手去搶，穆晚秋把帳本藏到身後。兩個人在沙發上鬧了一陣，最後沈逸川放棄了，靠在沙發上。「行，不看。你說了算。」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沉沉，棕櫚樹在路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的好萊塢山上，白色的字母在夜空中閃閃發亮。穆晚秋把帳本從身後拿出來，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著。
「你說，日本人和德國人會不會真的告你？」
沈逸川想了想。「不會。他們告不贏。架空歷史，不違反任何法律。他們只能抗議，抗議完了就完了。過幾天，就沒人記得了。」
穆晚秋看著他。「你不怕？」
沈逸川搖頭。「不怕。我又不在日本住，也不在德國住。我怕什麼？」
穆晚秋把存摺收好，站起來，走到窗前。洛杉磯的夜景在她眼前展開，萬家燈火，一格一格的。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沈逸川說：「明天還要去出版社簽字。早點睡。」
沈逸川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誰也沒有說話。窗外的風吹過棕櫚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