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本色出演史密斯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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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場裡亂成一鍋粥。

  《史密斯夫婦》的拍攝已經耽擱了快兩個星期。飾演約翰的男演員怎麼也演不出那種「想殺死對方又下不去手」的感覺,飾演簡的女演員也找不到節奏。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手裡舉著道具槍,眼神里只有尷尬,沒有殺氣。導演喊了無數遍「卡」,嗓子都喊啞了,越拍越不對勁。

  隆美加把劇本摔在桌子上,在片場來回踱步。助理導演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再試一條,隆美加瞪了他一眼。「試什麼試?他們兩個演不出來!不是演技的問題,是——他們沒有那種東西!那種——你明明想殺了對方,但你心裡知道你不會下手。他們演不出來,因為他們沒經歷過。」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目光穿過片場,落在角落裡那兩個人身上。

  沈逸川和穆晚秋正坐在一把摺疊椅上,肩並肩,誰也沒有說話。沈逸川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報紙,沒翻。穆晚秋端著一杯咖啡,沒喝。兩個人像兩棵種在一起的樹,根纏著根,枝葉卻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隆美加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大步走了過去。

  「沈,穆,我需要你們幫忙。」

  穆晚秋抬起頭,用法語翻譯給沈逸川聽。沈逸川放下報紙,看著隆美加。「幫什麼?」

  「示範。你們兩個上去,演給他們看。就演——夫妻在家裡打架。從一對普通的、互相看不順眼的夫妻,變成兩個想置對方於死地的殺手。」隆美加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名,語速越來越快,「你們不需要劇本。你們就是約翰和簡。你們就是那個——睡在一張床上,卻互相瞞了二十年的那兩個人。」

  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視了兩三秒,都沒有說話。隆美加以為他們要拒絕,正要再勸,沈逸川忽然開口了。

  「行。」

  穆晚秋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杯底磕在鐵管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站起來,把披在肩上的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裡面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你要是有什麼火氣,今天正好發出來。」沈逸川的聲音不大,只夠兩個人聽到。

  穆晚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種「你確定要這樣」的確認。

  兩個人走到布景中央。燈光師調整了燈位,攝影師扛著機器對準他們,但沒有打開,只是為了熟悉這個場景,場記拿著場記板站在一旁。原來的兩個演員退到一邊,一個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表情不太好看;另一個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沒敢看。

  隆美加坐在攝像機後面,說了一聲「Action」。

  穆晚秋站在客廳中間,沈逸川站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張茶几。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方。片場安靜了下來,連燈光師都放下了手裡的工具,蹲在地上看著。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聲音都被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掐住了。

  穆晚秋先動了。她把茶几上的花瓶推倒,花瓶摔在地上,碎了。水濺出來,花散了一地。沈逸川沒有後退,他的眼睛盯著她,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出去。穆晚秋拿起茶几上的雜誌,朝他臉上摔過來。沈逸川沒有躲,雜誌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紙頁在空中散開,落在地上。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穆晚秋的另一隻手已經抄起了檯燈,朝他腦袋砸過來。沈逸川偏頭躲過,檯燈砸在沙發上,燈罩歪了。他鬆開她的手腕,後退一步,從腰間拔出了一把道具槍——那是場務隨手放在桌上的空包彈道具槍,他沒檢查彈匣,穆晚秋也從桌子底下摸出了一把藏在暗格里的道具槍。

  兩個人同時舉槍,槍口對著對方,隔了不到兩米。

  片場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害怕,是那種——看到了某種不該看到的東西時的本能反應。穆晚秋的眼神變了。不是演員的眼神,是一個人真的想殺另一個人的眼神。那種冷,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沈逸川的眼神也變了,不是憤怒,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可以釋放的東西。兩個人對峙了幾秒鐘,誰也沒有扣扳機。然後穆晚秋先放下了槍,嘴角彎了一下,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沈逸川也放下了槍。

  然後穆晚秋一腳踹在他胸口。

  這一腳是真的。沈逸川後退了三步,撞在牆上,悶哼了一聲。片場裡有人站起來了。穆晚秋沒有停,她衝上去,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子朝沈逸川臉上砸,沈逸川偏頭躲過,杯子砸在牆上,杯子碎片彈了出來。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甩到沙發上,整個人壓上去,手掐住她的脖子。不是演戲的那種掐,是手指收緊、青筋暴起的那種掐。穆晚秋的臉漲紅了,她的手在沙發墊子下面摸索,摸到了一把藏在那裡的道具匕首。她拔出匕首,朝沈逸川的肩膀捅過去。沈逸川鬆手躲開,匕首刺進了沙發的靠背,劃開一道口子,裡面的海綿翻了出來。

  兩個人從沙發滾到地板上,又從地板打到廚房。道具廚具叮叮噹噹地掉了一地,鍋碗瓢盆滿天飛。穆晚秋抄起平底鍋砸在沈逸川背上,沈逸川悶哼了一聲,轉身奪過平底鍋,反手甩出去,平底鍋砸在冰箱門上,冰箱門彈開了。他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道具切肉刀,穆晚秋抄起一把剪刀,兩個人在廚房的燈光下對峙。沒有人說話,只有喘息聲。

  隆美加沒有喊「卡」。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攝影師扛著機器,鏡頭追著那兩個人,不敢眨眼睛。原來的那兩個演員站在角落裡,一個張著嘴,一個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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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逸川和穆晚秋從廚房打回客廳。沈逸川抄起一把道具衝鋒鎗,穆晚秋從沙發墊子下面摸出了一把道具霰彈槍。兩個人站在客廳的兩端,隔著一地的碎玻璃、翻倒的茶几、歪了的沙發,用槍對著對方。

  穆晚秋扣了扳機。空包彈的聲音在攝影棚里炸開,震得天花板上的燈晃了晃。沈逸川側身躲進廚房,子彈打碎了身後的玻璃窗。他從廚房探出頭,還了一梭子。穆晚秋翻身滾到沙發後面,子彈打爛了靠墊,羽毛飛了一地。兩個人打紅了眼,道具子彈打光了,換成拳腳。沈逸川一拳打碎了道具魚缸,水濺了一地,假魚在地板上彈了兩下。穆晚秋一腳踢翻了道具書架,假書散了一地。兩個人滾在地上,渾身濕透,頭髮上粘著假羽毛,衣服上全是水。

  穆晚秋騎在沈逸川身上,手裡的道具匕首抵著他的喉嚨。沈逸川的雙手攥著她的手腕,青筋暴起。兩個人都喘著粗氣,頭髮貼在額頭上,臉漲得通紅。穆晚秋的眼裡有淚,不是哭,是那種——打了半天、分不出勝負、也分不出對錯的疲憊。沈逸川的眼裡也有東西,不是恨,是那種——我想讓你贏、但你不能贏得太容易的複雜。

  沈逸川鬆開了手。

  穆晚秋的匕首停在他的喉嚨上,沒有落下去。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卡。」隆美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大,但在安靜的片場裡聽得很清楚。

  沈逸川鬆開手,穆晚秋從他身上站起來,把匕首扔在地上,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像是一聲嘆息。沈逸川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羽毛,站起來。兩個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布景中間,誰也沒有看誰。

  片場安靜了大概十幾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燈光師忘了調燈,攝影師忘了關機,場記手裡的場記板懸在半空中。隆美加站起來,走到兩個人面前,看了看沈逸川,又看了看穆晚秋。

  「你們兩個,不是演的。」

  他轉身對著片場裡的所有人,聲音很大,大到攝影棚的穹頂都在迴蕩。

  「你們看到沒有?這才是真正的特工!這才是真正的夫妻!他們不是在演戲,他們是在釋放!二十年攢下來的東西,全在今天打出來了!」

  原來的男演員靠在牆上,臉色不太好。原來的女演員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隆美加沒有看他們,他看著沈逸川和穆晚秋,目光灼熱。

  「後面的戲,你們來演。我把原來的演員換掉,已經拍完的那些,不要了。」

  沈逸川愣住了。穆晚秋也愣住了。「你說什麼?」隆美加伸出手。

  「二十萬美元。你們倆,一人二十萬美元,這是我的最大誠意。你們演約翰和簡,不用演,你們就是。」

  沈逸川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看了看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隆美加以為他們在猶豫,又補了一句。「你們想想,有了這筆錢,再加上以前的收入,回到香港可以買一棟很好的別墅。不用再擠在九龍塘那套房子裡了,不用再跟孩子擠一間臥室了。你們可以住大房子,院子裡種花,陽台上喝茶。」

  沈逸川看著穆晚秋。「你覺得呢?」

  穆晚秋看著滿地狼藉的布景,看著打碎的魚缸、翻倒的書架、爛掉的沙發,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隆美加當場跳起來的話。

  「行。不回去了。」

  隆美加笑得合不攏嘴,當場把那個男演員拉到旁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個男演員的臉色更差了。原來的女演員沒等隆美加開口,自己把劇本往桌上一扔,拿起包走了。

  當天晚上,隆美加請沈逸川和穆晚秋在片場附近的一家牛排館吃飯。他開了兩瓶紅酒,自己喝了大半瓶,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你們知道嗎,我選那兩個演員的時候,覺得他們是最合適的。男的帥,女的漂亮,站在一起就是一對璧人。可是他們站在一起,就是站在一起,沒有那種——那種——」他用手比劃著名,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沈逸川夾了一塊牛排,慢慢嚼著。「那種什麼?」

  「那種——我知道你要殺我,我也要殺你,但我們還是夫妻。」隆美加放下酒杯,看著沈逸川,「你們有。你們一站在那裡,我就知道,這部電影只能你們來演。別人演,是假的。你們演,是真的。」

  穆晚秋沒有說話,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沈逸川又夾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二十.....四十萬美元,什麼時候到帳?」

  隆美加大笑。「明天。明天就到。」

  回到酒店,穆晚秋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濕著,用毛巾裹著。沈逸川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份帳本,翻來覆去地看。穆晚秋把帳本從他手裡抽走,放在床頭柜上。

  「別看了。明天還有更多。」

  沈逸川靠在枕頭上,嘴角微微翹著。「你剛才在片場,是不是真想殺我?」

  穆晚秋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你不是說有什麼火氣今天正好發出來嗎?我發了。」

  沈逸川笑了。「我也發了。」

  穆晚秋把毛巾扔在椅背上,在他旁邊躺下來。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洛杉磯的夜景在暮色中漸漸亮起來,好萊塢山上的白色字母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因禍得福?」沈逸川問。

  穆晚秋想了想。「算。也不算。本來就是你的劇本,你演你自己,有什麼福不福的?」

  沈逸川側過身,看著她。「你不覺得我們剛才那段,比電影還好看?」

  穆晚秋沒有看他。「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寫進小說里,我把你紙筆都扔了。」

  沈逸川笑了。

  第二天上午,銀行到帳的電話通知來了。穆晚秋把帳本攤在茶几上,一項一項地算。稿費、版稅、劇本費,再加上四十萬美元的片酬,數字在紙上列了一長串。她算了兩遍,把帳本轉向沈逸川,嘴角翹了起來。

  沈逸川看著那個數字,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穆晚秋的手。

  「夠了?」

  「夠了。」

  窗外洛杉磯的陽光很好,棕櫚樹在風中輕輕搖著,葉子沙沙地響。遠處的好萊塢山上,那排白色字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沈逸川看著那個數字,想起了九龍城寨的板間房。那時候他連明天的飯錢都發愁,現在存摺上的數字夠在香港買一棟別墅了。人生真是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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