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數據
懲罰結束後,安堯繼續執行任務。
他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繼續執行任務，也不知道這些任務有什麼意義。
他只是執行，因為不執行就會被懲罰。他被主系統特殊對待著，不允許一絲一毫的叛逆。
他變得麻木，但仍然能感覺到痛苦。因為痛苦太密集持久，幾乎無處不在。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把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而他就是被捉住上的魚，每一根繩索都會割進他的皮膚里。
他選擇不動。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他的心跳還在繼續，呼吸還在繼續，身體還在執行著那些他無法理解的指令。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這個認知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他時常想，如果能在某次任務里死掉就好了。
但他是任務者，任務者不會死，只會被重置。被格式化，被清洗，被重新投入使用，像一個永遠用不壞的零件。
他隱隱約約地在期盼著什麼。他覺得自己在等誰？但是他不知道，只是隱隱約約地、模模糊糊地期盼著。這股期盼支撐著他，又腐蝕著他。他不知道自己被這樣困了多久。
在記憶被反覆格式化的世界裡，時間沒有意義，痛苦也沒有盡頭。
偶爾，在任務間隙的深夜裡，他會發現自己蜷縮在隔間的角落，嘴唇在無聲地翕動。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
也許是等他來救的人，也許是他要去救的人。
但他不記得了。
然後他會在某個任務結束之後，被系統提取記憶。那根冰冷的線再次鑽進他的顱腔，把他又一次崩潰的記憶和所有的負面情緒一併打包帶走。
系統用會告訴他，這是為了他的精神健康，是為了讓他更好地執行任務，是為了提高效率。
然後他只能重新站起來，再走向下一個世界的傳送通道。
然後有一天，在一次再尋常不過的任務間隙里，他在傳送通道中穿行。通道兩側是無數大大小小的數據團，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已經碎成了細不可辨的塵埃。他見過這條通道無數次，從未對這些數據團多看一眼。它們是廢棄的、無用的、被淘汰的。系統這麼說。
但他的目光莫名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一片廢棄的小型數據團。很小，很黯淡，漂浮在無數碎片之間，像一個被遺棄的紙團。它既不起眼了又容易錯過了，在這一片混沌的數據流里，它連發光都顯得有氣無力。
可安堯就是停住了。他盯著那片數據團，盯著那團黯淡的、幾近熄滅的微光，然後他的心跳忽然變了，像是有什麼極端的痛苦和歡樂潮水一般湧上來，又迅速退去，留下了一點潮濕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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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陌生又熟悉，讓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記憶變得不可靠之後，安堯開始相信自己的直覺，他請求當時的系統T-5把那個數據團帶過來。
T-5是一個極其死板的系統。它回應的每一個字都像從格式條款里摳出來的：「該數據團已被標記為廢棄，無回收價值，不予執行。」
一般在這個時候，安堯就會放棄了，所以它懶得多說一句。
安堯看著那片數據團。那麼微弱的光，像是隨時會被風掐滅的燭火，在這個時空縫隙中，因為缺乏保護，每秒都有數據在崩潰燃燒，但它沒有滅，仍然安靜而頑強的漂浮著。
安堯的確沒有再跟T-5提出請求。
他從傳送通道里跳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他不知道那片數據團里封存著什麼，不知道那個黯淡的光點裡面究竟有什麼能如此吸引他，讓他為了活下去，忍受如此漫長的痛苦後又義無反顧的拋棄身體。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既不是出於理智，也不是判斷，只是一點虛無縹緲的感覺和直覺。
通道兩側的數據流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碎片擦過他的皮膚，劃出無數細小的傷口。他的神魂在灼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撕裂，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塞進了一台粉碎機。
我終於瘋了嗎，安堯想。
但是他在那片混沌里撈住了它。
那個小小的、黯淡的數據團。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貼上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體溫焐著它。儘管他明知道這樣做並沒有什麼任何作用。
T-5最終還是把那一團數據連同安堯帶了過來。它別無選擇，因為安堯是任務者。任務者在主系統面前算不了什麼，但是對它來說至少還有這點分量。如果安堯出事，他會和安堯一起死掉。
哪怕安堯擁有的只是一具被反覆使用到幾乎報廢的身體，哪怕這個任務者剛剛從傳送通道里跳下去，把自己摔得神魂都快散了架。
安堯靠在傳送通道的邊緣，渾身是傷，連呼吸也斷斷續續的。
他把那團數據放在面前，看著它。
它那么小。那麼暗。那麼脆弱。像一顆剛從灰燼里扒出來的種子。
然而在他的手心裡，這一團數據忽然像是植物的根系在泥土裡一點一點延展的變化。那些斷裂的數據鏈開始自我修復，在沒有命令編寫干預的情況下，自行接續、重組、再生。
數據鏈的末梢顫巍巍地伸出來，像剛破土的嫩芽試探陽光那樣，在虛空中摸索著什麼，勾住了安堯的手指。
……像一個奇蹟。
安堯總覺得自己見過這樣的奇蹟，以至於似曾相識，像故人重逢。
安堯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過程，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在看著。他應該回去。他應該去下一個任務。T-5已經在旁邊不停地彈出提示。
安堯內心盈滿了欣喜。
而這個階段的主系統只是收集了他的負面情緒，用於鉗制，並不會去觸碰他歡樂的記憶，當然他此前也並沒有什麼歡樂的記憶。
他好像是第一次感到這樣滿是欣喜。
他因為去撿這個數據團的原因，當時的身體幾乎完全壞死，廢棄數據的侵擾讓系統為他的修復進行得也十分困難，於是主系統乾脆為他換了一具身體。
安堯自己挑選了一個樣貌，並按照直覺調整了他的樣子。他原本的長相是黑漆漆又蒼白虛弱的模樣，卻為自己挑了一個金棕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很尖的虎牙。
顯得非常的燦爛。
究竟是誰這樣對他燦爛的笑過呢？安堯仿佛記憶又重新復甦了一般，他覺得自己不能以這種死氣沉沉的模樣去面對自己撿來的數據團，他嘗試讓自己笑，但是這個表情太陌生了。於是他只好用兩根手指撐起兩邊的嘴角。
縱使有百般不願意，安堯最後還是離開了那個小數據團，前去任務世界。
好在系統對這個數據團自我修復的能力非常的感興趣，把它也接過去進行了解析和保護。
是一個少年。大概十四五歲的模樣。五官尚顯稚嫩，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嬰兒肥，但眉眼間的線條已經很清晰了。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散落在臉側。他的睫毛很長，蝶翼一般垂下來時會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影子。
他睜開眼睛，是一雙清透的黑瞳。
他既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繼續執行任務，也不知道這些任務有什麼意義。
他只是執行，因為不執行就會被懲罰。他被主系統特殊對待著，不允許一絲一毫的叛逆。
他變得麻木，但仍然能感覺到痛苦。因為痛苦太密集持久，幾乎無處不在。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把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而他就是被捉住上的魚，每一根繩索都會割進他的皮膚里。
他選擇不動。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他的心跳還在繼續，呼吸還在繼續，身體還在執行著那些他無法理解的指令。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這個認知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他時常想，如果能在某次任務里死掉就好了。
但他是任務者，任務者不會死，只會被重置。被格式化，被清洗，被重新投入使用，像一個永遠用不壞的零件。
他隱隱約約地在期盼著什麼。他覺得自己在等誰？但是他不知道，只是隱隱約約地、模模糊糊地期盼著。這股期盼支撐著他，又腐蝕著他。他不知道自己被這樣困了多久。
在記憶被反覆格式化的世界裡，時間沒有意義，痛苦也沒有盡頭。
偶爾，在任務間隙的深夜裡，他會發現自己蜷縮在隔間的角落，嘴唇在無聲地翕動。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麼。
也許是等他來救的人，也許是他要去救的人。
但他不記得了。
然後他會在某個任務結束之後，被系統提取記憶。那根冰冷的線再次鑽進他的顱腔，把他又一次崩潰的記憶和所有的負面情緒一併打包帶走。
系統用會告訴他，這是為了他的精神健康，是為了讓他更好地執行任務，是為了提高效率。
然後他只能重新站起來，再走向下一個世界的傳送通道。
然後有一天，在一次再尋常不過的任務間隙里，他在傳送通道中穿行。通道兩側是無數大大小小的數據團，有些明亮，有些黯淡，有些已經碎成了細不可辨的塵埃。他見過這條通道無數次，從未對這些數據團多看一眼。它們是廢棄的、無用的、被淘汰的。系統這麼說。
但他的目光莫名被什麼東西拽住了。
一片廢棄的小型數據團。很小，很黯淡，漂浮在無數碎片之間，像一個被遺棄的紙團。它既不起眼了又容易錯過了，在這一片混沌的數據流里，它連發光都顯得有氣無力。
可安堯就是停住了。他盯著那片數據團，盯著那團黯淡的、幾近熄滅的微光，然後他的心跳忽然變了，像是有什麼極端的痛苦和歡樂潮水一般湧上來，又迅速退去，留下了一點潮濕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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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陌生又熟悉，讓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記憶變得不可靠之後，安堯開始相信自己的直覺，他請求當時的系統T-5把那個數據團帶過來。
T-5是一個極其死板的系統。它回應的每一個字都像從格式條款里摳出來的：「該數據團已被標記為廢棄，無回收價值，不予執行。」
一般在這個時候，安堯就會放棄了，所以它懶得多說一句。
安堯看著那片數據團。那麼微弱的光，像是隨時會被風掐滅的燭火，在這個時空縫隙中，因為缺乏保護，每秒都有數據在崩潰燃燒，但它沒有滅，仍然安靜而頑強的漂浮著。
安堯的確沒有再跟T-5提出請求。
他從傳送通道里跳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他不知道那片數據團里封存著什麼，不知道那個黯淡的光點裡面究竟有什麼能如此吸引他，讓他為了活下去，忍受如此漫長的痛苦後又義無反顧的拋棄身體。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既不是出於理智，也不是判斷，只是一點虛無縹緲的感覺和直覺。
通道兩側的數據流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碎片擦過他的皮膚，劃出無數細小的傷口。他的神魂在灼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撕裂，像是有人把他整個人塞進了一台粉碎機。
我終於瘋了嗎，安堯想。
但是他在那片混沌里撈住了它。
那個小小的、黯淡的數據團。他把它攥在手心裡，貼上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體溫焐著它。儘管他明知道這樣做並沒有什麼任何作用。
T-5最終還是把那一團數據連同安堯帶了過來。它別無選擇，因為安堯是任務者。任務者在主系統面前算不了什麼，但是對它來說至少還有這點分量。如果安堯出事，他會和安堯一起死掉。
哪怕安堯擁有的只是一具被反覆使用到幾乎報廢的身體，哪怕這個任務者剛剛從傳送通道里跳下去，把自己摔得神魂都快散了架。
安堯靠在傳送通道的邊緣，渾身是傷，連呼吸也斷斷續續的。
他把那團數據放在面前，看著它。
它那么小。那麼暗。那麼脆弱。像一顆剛從灰燼里扒出來的種子。
然而在他的手心裡，這一團數據忽然像是植物的根系在泥土裡一點一點延展的變化。那些斷裂的數據鏈開始自我修復，在沒有命令編寫干預的情況下，自行接續、重組、再生。
數據鏈的末梢顫巍巍地伸出來，像剛破土的嫩芽試探陽光那樣，在虛空中摸索著什麼，勾住了安堯的手指。
……像一個奇蹟。
安堯總覺得自己見過這樣的奇蹟，以至於似曾相識，像故人重逢。
安堯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個過程，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在看著。他應該回去。他應該去下一個任務。T-5已經在旁邊不停地彈出提示。
安堯內心盈滿了欣喜。
而這個階段的主系統只是收集了他的負面情緒，用於鉗制，並不會去觸碰他歡樂的記憶，當然他此前也並沒有什麼歡樂的記憶。
他好像是第一次感到這樣滿是欣喜。
他因為去撿這個數據團的原因，當時的身體幾乎完全壞死，廢棄數據的侵擾讓系統為他的修復進行得也十分困難，於是主系統乾脆為他換了一具身體。
安堯自己挑選了一個樣貌，並按照直覺調整了他的樣子。他原本的長相是黑漆漆又蒼白虛弱的模樣，卻為自己挑了一個金棕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會有很尖的虎牙。
顯得非常的燦爛。
究竟是誰這樣對他燦爛的笑過呢？安堯仿佛記憶又重新復甦了一般，他覺得自己不能以這種死氣沉沉的模樣去面對自己撿來的數據團，他嘗試讓自己笑，但是這個表情太陌生了。於是他只好用兩根手指撐起兩邊的嘴角。
縱使有百般不願意，安堯最後還是離開了那個小數據團，前去任務世界。
好在系統對這個數據團自我修復的能力非常的感興趣，把它也接過去進行了解析和保護。
是一個少年。大概十四五歲的模樣。五官尚顯稚嫩，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嬰兒肥，但眉眼間的線條已經很清晰了。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散落在臉側。他的睫毛很長，蝶翼一般垂下來時會在臉頰上投下兩道淺淺的影子。
他睜開眼睛，是一雙清透的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