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由
暮雨被判處最高等級的懲罰。
主系統認為，如果有一個任務者可以逃脫，就會有第二個。如果有一個人可以造出鑰匙，就會有第二把。
所以必須殺一儆百，必須不留痕跡，必須讓所有還在執行任務的任務者知道，沒有人可以逃出去。
所以他被判處示眾和凌遲。
公共空間那堵突兀的牆，現在終於顯現出他的用處。
暮雨被吊在那裡，他的神魂被每天都撕成碎片，那些碎片被分散、被加密、被扔往各個世界的各個角落。
主系統試圖詢問出鑰匙的下落，未果後又試圖想弄明白他明明走掉又為什麼回來，暮雨在神魂撕裂的劇痛中只是放聲大笑。
最後系統判定為他瘋了。
暮雨被撕了無法計數的碎片。
然後，連帶著遊戲。
因為那款遊戲是暮雨製造的，由他從廢棄數據流里撿來的碎片拼湊而成。
主系統判定它為「關聯違禁品」。它被整個數據銷毀，投入到無邊無際的數據流中，成了一堆再也無法復原的廢棄代碼。
安堯那個時候對遊戲的沉浸到了一種過分的地步，以至於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所意識到的只有他的遊戲忽然中斷了。
整個畫面忽然碎裂，從中間開始塌陷，像一面鏡子被石頭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輻射。
然後他看見了他的影衛。影衛跪在塌陷的書房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安堯從未設定過的表情。
安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然後畫面消失了。他被強行彈出了遊戲。他站在公共空間裡，周圍是刺目的白光和蜂群般的嗡鳴，他聽見暮雨的名字被廣播出來，後面跟著一個他沒有聽懂但本能地感到恐懼的詞。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懲罰就來了。
他因為確實不知情，主系統徹查記憶後也對他動刑。他只是被固定在隔間之中，眼睛對著正前方展開了那面巨大的光屏，被懲罰一遍遍地看銷毀影片。
他看見了他的遊戲。他的書房，他的竹林，他的燭火。他看見了影衛從頭到尾、十分清晰地，被銷毀。
一寸一寸地碎裂碎成光點，就像B-3死亡時那樣。
……作為懲罰主系統歸還了所有負面的起記憶，安堯記起了B-3，也記起了B-6。
他一遍遍看著光點碎成灰燼，灰燼被墨綠色的數據流吞沒。然後是手臂、肩膀、胸膛。影衛跪在原地，姿態依舊是安堯設定的那個跪姿，背脊挺得筆直，黑髮散落在碎裂的背景前。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消散，一直是十分麻木的猶如人偶一般的狀態。
光屏暗了。
然後又從一開始的畫面開始循環播放。
然後畫面重新亮了起來。第二遍。
安堯閉上眼睛，系統會強行撐開了他的眼皮。他轉過頭，系統會調整了光屏的角度。他被固定在那裡，像一個被綁在椅子上觀看處刑的犯人。
那個他沒有來得及給他取名字的人，就在他面前碎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他不記得看了多少遍。
安堯只知道畫面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乾涸的嗓子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眶已經流不出任何液體，他甚至已經不再發抖——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因為所有用來表達痛苦的功能都已經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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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系統開始提取他的記憶。
安堯清晰地感覺有什麼東西伸進了他的腦子裡。如同蟲子一樣從他的太陽穴鑽進顱腔。
它在那些記憶上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的灰，像雪落在雪上，像灰落在灰上，直到那些畫面和聲音全都變得模糊不清，變成一片他無法穿透的濃霧。
他徒勞地試圖抓住一些碎片——暮雨笑起來時的樣子，遊戲裡竹影落在書案上的光斑，影衛仰起臉看他時黑眸里跳動的燭火。然後這些也消失了，從指縫間漏出去，像水，像沙，像那些碎在數據流里的灰燼。
連讓他痛苦不堪的碎裂影像也一點點被遺忘。
每當遺忘什麼東西的時候，主系統會刻意的在他眼前晃一遍，然後徹底的拿走，讓他生動地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所以安堯在影衛地黑瞳碎裂的前一瞬，他看見自己以為是錯覺的東西。
影衛抬起了頭。他看著安堯。隔著光屏，黑眸對上了安堯的視線，眼裡清晰地帶著一點笑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安堯聽不見他說什麼。
但他會讀唇語——這是他在某個任務世界裡學來的技能，他那個時候已經開始學會嫌棄莫名其妙的世界任務，當時還跟暮雨抱怨過，說學這個既沒用又痛苦。
而主系統恰巧把這個讓他產生厭煩的技能塞還給了他。
安堯在頭痛欲裂中勉強分辨著。
他說的是：「別怕。」
「我會回來帶走你的。」
最後他的眼睛也碎了。那雙黑眸里最後一點燭火熄滅了，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又化作了灰燼，灰燼被數據流吞沒。什麼都沒有剩下。
……
在十分很久遠的以後，安堯回想起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暮雨究竟為什麼非要向他傾訴那些沒有回應的話。
因為暮雨也太孤獨了。
即使他擁有那樣的才能，永無止境的灰色空間也一度讓他發瘋。
因為那個時候的系統就是這樣，試圖讓每個任務者發瘋來獲得最好用的工具。
而他也許是在人來人往的公共空間等了許久，才選中了每天坐在牆前發呆的安堯。
他把自己做的遊戲送給了安堯，安堯因此每日沉迷進去，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朋友，但是沒有關係。因為這是他做的遊戲，他可以潛入後端，在另一個無人打擾的空間裡面繼續相伴，即使這並不道德，但畢竟都已經這樣了。
他這樣的下定決心，於是他強行去教安堯如何在遊戲裡創作角色。安堯一點也不貪心，擁有了一個朋友之後就沒有再嘗試繼續，反而一直在調試這唯一的一個。
而他得以扮演。扮演角色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任務者的日常，那麼得心應手。
即使安堯發現不對，也只能詢問「暮雨」，而他自然有一萬種理由可以敷衍過去。
在漫長的陪伴里，「暮雨」對安堯來說也許只是一個奇怪的朋友，但「安堯」對他來說卻早已超過了其他的定義，他擁有了一種特殊的羈絆。
直到他某日再也按耐不住，脫離安堯的設定，他對他許下承諾。
我會永遠陪著你。
但是在這個世界他們都身不由己。又怎麼去談永遠呢？
他借著安堯捏出的身體，用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安堯，他第一次想：我要自由。
主系統認為，如果有一個任務者可以逃脫，就會有第二個。如果有一個人可以造出鑰匙，就會有第二把。
所以必須殺一儆百，必須不留痕跡，必須讓所有還在執行任務的任務者知道，沒有人可以逃出去。
所以他被判處示眾和凌遲。
公共空間那堵突兀的牆，現在終於顯現出他的用處。
暮雨被吊在那裡，他的神魂被每天都撕成碎片，那些碎片被分散、被加密、被扔往各個世界的各個角落。
主系統試圖詢問出鑰匙的下落，未果後又試圖想弄明白他明明走掉又為什麼回來，暮雨在神魂撕裂的劇痛中只是放聲大笑。
最後系統判定為他瘋了。
暮雨被撕了無法計數的碎片。
然後，連帶著遊戲。
因為那款遊戲是暮雨製造的，由他從廢棄數據流里撿來的碎片拼湊而成。
主系統判定它為「關聯違禁品」。它被整個數據銷毀，投入到無邊無際的數據流中，成了一堆再也無法復原的廢棄代碼。
安堯那個時候對遊戲的沉浸到了一種過分的地步，以至於他甚至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所意識到的只有他的遊戲忽然中斷了。
整個畫面忽然碎裂，從中間開始塌陷，像一面鏡子被石頭砸中，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輻射。
然後他看見了他的影衛。影衛跪在塌陷的書房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安堯從未設定過的表情。
安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然後畫面消失了。他被強行彈出了遊戲。他站在公共空間裡，周圍是刺目的白光和蜂群般的嗡鳴，他聽見暮雨的名字被廣播出來，後面跟著一個他沒有聽懂但本能地感到恐懼的詞。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懲罰就來了。
他因為確實不知情，主系統徹查記憶後也對他動刑。他只是被固定在隔間之中，眼睛對著正前方展開了那面巨大的光屏，被懲罰一遍遍地看銷毀影片。
他看見了他的遊戲。他的書房，他的竹林，他的燭火。他看見了影衛從頭到尾、十分清晰地，被銷毀。
一寸一寸地碎裂碎成光點，就像B-3死亡時那樣。
……作為懲罰主系統歸還了所有負面的起記憶，安堯記起了B-3，也記起了B-6。
他一遍遍看著光點碎成灰燼，灰燼被墨綠色的數據流吞沒。然後是手臂、肩膀、胸膛。影衛跪在原地，姿態依舊是安堯設定的那個跪姿，背脊挺得筆直，黑髮散落在碎裂的背景前。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消散，一直是十分麻木的猶如人偶一般的狀態。
光屏暗了。
然後又從一開始的畫面開始循環播放。
然後畫面重新亮了起來。第二遍。
安堯閉上眼睛，系統會強行撐開了他的眼皮。他轉過頭，系統會調整了光屏的角度。他被固定在那裡，像一個被綁在椅子上觀看處刑的犯人。
那個他沒有來得及給他取名字的人，就在他面前碎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他不記得看了多少遍。
安堯只知道畫面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他乾涸的嗓子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眶已經流不出任何液體，他甚至已經不再發抖——不是因為平靜，而是因為所有用來表達痛苦的功能都已經耗盡。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然後系統開始提取他的記憶。
安堯清晰地感覺有什麼東西伸進了他的腦子裡。如同蟲子一樣從他的太陽穴鑽進顱腔。
它在那些記憶上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的灰，像雪落在雪上，像灰落在灰上，直到那些畫面和聲音全都變得模糊不清，變成一片他無法穿透的濃霧。
他徒勞地試圖抓住一些碎片——暮雨笑起來時的樣子，遊戲裡竹影落在書案上的光斑，影衛仰起臉看他時黑眸里跳動的燭火。然後這些也消失了，從指縫間漏出去，像水，像沙，像那些碎在數據流里的灰燼。
連讓他痛苦不堪的碎裂影像也一點點被遺忘。
每當遺忘什麼東西的時候，主系統會刻意的在他眼前晃一遍，然後徹底的拿走，讓他生動地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所以安堯在影衛地黑瞳碎裂的前一瞬，他看見自己以為是錯覺的東西。
影衛抬起了頭。他看著安堯。隔著光屏，黑眸對上了安堯的視線，眼裡清晰地帶著一點笑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安堯聽不見他說什麼。
但他會讀唇語——這是他在某個任務世界裡學來的技能，他那個時候已經開始學會嫌棄莫名其妙的世界任務，當時還跟暮雨抱怨過，說學這個既沒用又痛苦。
而主系統恰巧把這個讓他產生厭煩的技能塞還給了他。
安堯在頭痛欲裂中勉強分辨著。
他說的是：「別怕。」
「我會回來帶走你的。」
最後他的眼睛也碎了。那雙黑眸里最後一點燭火熄滅了，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光點，光點又化作了灰燼，灰燼被數據流吞沒。什麼都沒有剩下。
……
在十分很久遠的以後，安堯回想起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暮雨究竟為什麼非要向他傾訴那些沒有回應的話。
因為暮雨也太孤獨了。
即使他擁有那樣的才能，永無止境的灰色空間也一度讓他發瘋。
因為那個時候的系統就是這樣，試圖讓每個任務者發瘋來獲得最好用的工具。
而他也許是在人來人往的公共空間等了許久，才選中了每天坐在牆前發呆的安堯。
他把自己做的遊戲送給了安堯，安堯因此每日沉迷進去，他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朋友，但是沒有關係。因為這是他做的遊戲，他可以潛入後端，在另一個無人打擾的空間裡面繼續相伴，即使這並不道德，但畢竟都已經這樣了。
他這樣的下定決心，於是他強行去教安堯如何在遊戲裡創作角色。安堯一點也不貪心，擁有了一個朋友之後就沒有再嘗試繼續，反而一直在調試這唯一的一個。
而他得以扮演。扮演角色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任務者的日常，那麼得心應手。
即使安堯發現不對，也只能詢問「暮雨」，而他自然有一萬種理由可以敷衍過去。
在漫長的陪伴里，「暮雨」對安堯來說也許只是一個奇怪的朋友，但「安堯」對他來說卻早已超過了其他的定義，他擁有了一種特殊的羈絆。
直到他某日再也按耐不住，脫離安堯的設定，他對他許下承諾。
我會永遠陪著你。
但是在這個世界他們都身不由己。又怎麼去談永遠呢？
他借著安堯捏出的身體，用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安堯，他第一次想：我要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