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鑰匙
安堯沒有來得及給他取名字。
他翻遍了腦子裡所有的字，仿佛沒有一個能準確地安放在那個人身上。
太輕的字配不上他沉默跪在腳邊的重量，太重的字又不像是安堯有資格給予的東西。他不過是創造了一個虛擬的容器，往裡面填了一些程序和數據，而那個容器卻反過來，往他的寂靜里填進了聲音。
他為此花了很長時間。
安堯並不著急。他已經習慣了在這裡用很長的時間去做一件很慢的事，他在捏他的臉的時候花了很久，在教他各種事情的時候花了很久，名字自然也應該花很久。
反正他會永遠陪著他。
安堯甚至為此感到一種隱秘的滿足：有一件尚未完成的事在等著他，明天就有了意義。
暮雨來公共空間的次數變少了。安堯注意到了，但沒有太在意。暮雨從來就不是一個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的人，他的好奇心像火苗一樣四處亂竄，安堯想，他大概又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正在某個角落裡埋頭拆解。
「你在做什麼？」安堯有一次問他。
暮雨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的那簇火跳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飛揚且得意：「我在做一個禮物。送給我自己的。」
安堯沒有追問。他一直不是一個喜歡追問的人。況且遊戲還在等著他，他還在關心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暮雨口中的「禮物」，是一把鑰匙。
因為暮雨不滿足。他不像安堯那樣，能在虛擬世界裡找到片刻的安寧便已經心滿意足。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被困在這個透明的隔間裡，不甘心一輩子做一個被系統奴役的任務者，不甘心他親手搭建的避難所只能存在於數據流里。
他想要自由。
暮雨的計劃，安堯並不知情。他不知道那些任務間隙里暮雨眼中閃爍的光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暮雨把系統的殘骸一塊一塊收集起來是在拼湊什麼，不知道那把可以打開任何世界大門的鑰匙，是在怎樣的沉默中被鍛造出來的。
但是他確實也目送過暮雨前往其他的世界。只是他沉浸在自己的滿足中，沒有注意過暮雨的異樣。
他甚至與暮雨做過約定。
那是一個什麼日子，安堯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是暮雨又拆掉一個系統之後，也許是暮雨又說起「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之後。總之是在公共空間的那個角落裡，安堯背靠著那面不知從何而來的牆壁，半閉著眼睛聽暮雨說話。暮雨那天說了很多，說他拆過的系統、去過的世界、見過的人，說他不甘心被困在這裡，說他總有一天要找到出去的辦法。
安堯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以前，」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太久沒說話的緣故，「好像聽說過一個傳說。」
暮雨停下來看他。安堯難得主動開口，暮雨便不說話了，只是用安靜地盯著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是在哪個任務世界裡聽過的……我不記得了。」安堯說，「大概是說，如果一個人被囚禁在某個地方，出不去，逃不掉，那麼只要他在心裡反覆地想著一個人，想著那個人的名字、樣子、聲音，想著他來找自己——那個人就真的會穿過世界上所有的壁障，找到他，把他帶走。」
他頓了頓，自己也覺得有些荒唐，他看著暮雨亮閃閃的眼睛，還是補了一句：「好像還有個更離譜的說法。說如果那個人不僅來找了，還和他有了肌膚之親，那他身上的束縛就會被徹底解除，可以跟著那個人去往任何地方。總之就是……很荒淫的傳說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暮雨沒有笑。他只是歪著頭，認真地看了安堯一會兒。
「那你試過嗎？」他問。
「試什麼？」
「反覆地想一個人。想著他來找你。」
安堯沉試著回想，但腦子裡只有一片灰濛濛的霧。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這樣想過誰。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可以被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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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他最終說，「大概是沒試過吧。」
暮雨便沒有再問。但那天臨走的時候，暮雨忽然轉過身來，用一種少見的、不帶著任何得意和炫耀的語氣，對他說道：「既然你不確定那個傳說是真是假，那就找我吧。」
安堯抬起頭看他。暮雨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灰色里，眉目清秀，額角的疤在灰暗中若隱若現，眼睛裡跳動著那簇安堯早已熟悉的不安分的火苗。他說：「不管我被扔去哪個世界的哪個角落。只要你反覆地想我的名字，想著我的樣子，想著我來找你——我就一定會找到你。」
他的語氣不是在開玩笑，儘管他的嘴角彎著。那是一種更篤定的、更熱烈的東西，像是在灰燼里埋了一顆種子，然後拍著土說：會發芽的。
安堯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不知怎麼地，竟然覺得自己也應該說點什麼。他想了想，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可以承諾的——他沒有暮雨那樣的自信，沒有暮雨那樣熱烈的生命力，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記住暮雨的名字，在未來的某一天，在被系統反覆清洗過無數次之後。但他還是開口了。
「那你也找我吧。」他說，語氣既輕飄又隨意，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又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如果那個荒淫的傳說是真的，那你就來找我吧。把我救出去。」
他說完就後悔了。他不習慣向任何人索取什麼，更不習慣把自己放在一個需要被拯救的位置上。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他也不好意思收回來，只是偏過頭去，假裝在看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灰色虛空。
暮雨看著他，眼睛亮得驚人。他笑著伸出手，那隻手在灰濛濛的空氣里懸停著，等著安堯來握。安堯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和他碰了碰指尖。
……如果沒有做過約定的話，暮雨會不會不那麼著急？
他翻遍了腦子裡所有的字，仿佛沒有一個能準確地安放在那個人身上。
太輕的字配不上他沉默跪在腳邊的重量，太重的字又不像是安堯有資格給予的東西。他不過是創造了一個虛擬的容器，往裡面填了一些程序和數據，而那個容器卻反過來，往他的寂靜里填進了聲音。
他為此花了很長時間。
安堯並不著急。他已經習慣了在這裡用很長的時間去做一件很慢的事，他在捏他的臉的時候花了很久，在教他各種事情的時候花了很久，名字自然也應該花很久。
反正他會永遠陪著他。
安堯甚至為此感到一種隱秘的滿足：有一件尚未完成的事在等著他，明天就有了意義。
暮雨來公共空間的次數變少了。安堯注意到了，但沒有太在意。暮雨從來就不是一個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的人，他的好奇心像火苗一樣四處亂竄，安堯想，他大概又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正在某個角落裡埋頭拆解。
「你在做什麼？」安堯有一次問他。
暮雨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的那簇火跳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飛揚且得意：「我在做一個禮物。送給我自己的。」
安堯沒有追問。他一直不是一個喜歡追問的人。況且遊戲還在等著他，他還在關心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暮雨口中的「禮物」，是一把鑰匙。
因為暮雨不滿足。他不像安堯那樣，能在虛擬世界裡找到片刻的安寧便已經心滿意足。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被困在這個透明的隔間裡，不甘心一輩子做一個被系統奴役的任務者，不甘心他親手搭建的避難所只能存在於數據流里。
他想要自由。
暮雨的計劃，安堯並不知情。他不知道那些任務間隙里暮雨眼中閃爍的光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暮雨把系統的殘骸一塊一塊收集起來是在拼湊什麼，不知道那把可以打開任何世界大門的鑰匙，是在怎樣的沉默中被鍛造出來的。
但是他確實也目送過暮雨前往其他的世界。只是他沉浸在自己的滿足中，沒有注意過暮雨的異樣。
他甚至與暮雨做過約定。
那是一個什麼日子，安堯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是暮雨又拆掉一個系統之後，也許是暮雨又說起「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之後。總之是在公共空間的那個角落裡，安堯背靠著那面不知從何而來的牆壁，半閉著眼睛聽暮雨說話。暮雨那天說了很多，說他拆過的系統、去過的世界、見過的人，說他不甘心被困在這裡，說他總有一天要找到出去的辦法。
安堯聽著聽著，忽然想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我以前，」他開口，聲音有些啞，太久沒說話的緣故，「好像聽說過一個傳說。」
暮雨停下來看他。安堯難得主動開口，暮雨便不說話了，只是用安靜地盯著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是在哪個任務世界裡聽過的……我不記得了。」安堯說，「大概是說，如果一個人被囚禁在某個地方，出不去，逃不掉，那麼只要他在心裡反覆地想著一個人，想著那個人的名字、樣子、聲音，想著他來找自己——那個人就真的會穿過世界上所有的壁障，找到他，把他帶走。」
他頓了頓，自己也覺得有些荒唐，他看著暮雨亮閃閃的眼睛，還是補了一句：「好像還有個更離譜的說法。說如果那個人不僅來找了，還和他有了肌膚之親，那他身上的束縛就會被徹底解除，可以跟著那個人去往任何地方。總之就是……很荒淫的傳說了。」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暮雨沒有笑。他只是歪著頭，認真地看了安堯一會兒。
「那你試過嗎？」他問。
「試什麼？」
「反覆地想一個人。想著他來找你。」
安堯沉試著回想，但腦子裡只有一片灰濛濛的霧。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這樣想過誰。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可以被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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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他最終說，「大概是沒試過吧。」
暮雨便沒有再問。但那天臨走的時候，暮雨忽然轉過身來，用一種少見的、不帶著任何得意和炫耀的語氣，對他說道：「既然你不確定那個傳說是真是假，那就找我吧。」
安堯抬起頭看他。暮雨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灰色里，眉目清秀，額角的疤在灰暗中若隱若現，眼睛裡跳動著那簇安堯早已熟悉的不安分的火苗。他說：「不管我被扔去哪個世界的哪個角落。只要你反覆地想我的名字，想著我的樣子，想著我來找你——我就一定會找到你。」
他的語氣不是在開玩笑，儘管他的嘴角彎著。那是一種更篤定的、更熱烈的東西，像是在灰燼里埋了一顆種子，然後拍著土說：會發芽的。
安堯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模樣，不知怎麼地，竟然覺得自己也應該說點什麼。他想了想，發現自己沒有什麼可以承諾的——他沒有暮雨那樣的自信，沒有暮雨那樣熱烈的生命力，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記住暮雨的名字，在未來的某一天，在被系統反覆清洗過無數次之後。但他還是開口了。
「那你也找我吧。」他說，語氣既輕飄又隨意，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又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如果那個荒淫的傳說是真的，那你就來找我吧。把我救出去。」
他說完就後悔了。他不習慣向任何人索取什麼，更不習慣把自己放在一個需要被拯救的位置上。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他也不好意思收回來，只是偏過頭去，假裝在看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灰色虛空。
暮雨看著他，眼睛亮得驚人。他笑著伸出手，那隻手在灰濛濛的空氣里懸停著，等著安堯來握。安堯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去，和他碰了碰指尖。
……如果沒有做過約定的話，暮雨會不會不那麼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