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遊戲
有一天，暮雨把一款遊戲送給了安堯。
「給你。」暮雨說得很隨意，「我在廢棄數據流里翻了很久，再加上那幾個系統的核心，拼了好久才拼出來。裡面有樹，有風，有陽光。希望能讓你好起來一點吧。」
安堯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只是好奇地看著暮雨手裡那個小小的光點，像是從某顆星星上剝下來的碎片，在灰濛濛的空氣里閃爍著微弱溫暖的光芒。
「為什麼送我？」他問。
暮雨歪著頭看他：「因為你什麼都沒有啊。」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安堯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確實什麼都沒有。
於是他收下了。
然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沉浸在那款遊戲裡。
遊戲裡有好幾個世界，風格迥異，像是暮雨把從不同世界裡偷來的碎片胡亂拼在了一起。
他最喜歡的是一個古代世界。
他可以坐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沒有人催促他，沒有任務提示音打破他的安寧，沒有人要求他去做什麼、說什麼、成為什麼。
窗外種著幾竿竹子，風來時竹葉沙沙作響，竹影在書案上輕輕搖晃，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是暖金色的，像是被太陽浸過的水，潑灑在宣紙上，在他手指間無聲流淌。
那是他在現實世界——如果那片灰濛濛的空間也能叫現實的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他可以在午後靠著椅背閉上眼，聽風吹竹葉的聲音，聽自己的呼吸漸漸變慢，然後什麼都不想地沉入那片柔軟的黑暗裡。
他這樣子度過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暮雨也對他的分享感到無聊，開始教他在遊戲裡創造。
於是安堯給自己捏了一個朋友。
最初只是一個小小的人形，粗糙得連五官都模糊不清，像是霧氣里浮現出的半道影子。於是安堯將它設定成了影衛。
他給它設計了黑色的衣服，讓它跟在自己身後，在書房裡奉茶，在庭院裡守夜。
然後他開始調整。
他沒有暮雨那樣驚人的創造力，但是好在他擁有許多時間。而且這完全屬於他，他不必要向誰交代。
他緩慢地調整五官的輪廓，調整眉骨的弧度，調整鼻樑從山根到鼻尖每一寸的起落，調整下頜從耳後到下巴每一分轉折的軟硬。
他不記得自己改了多少版。每一版他都會端詳很久，總覺得哪裡不對，其實已經夠好看了，但是他仍然會挑剔地上手去修改，然後他再把它們一點一點地修正，直到每一個細節都恰好貼合他審美中最舒適的那個位置。
因為它是只屬於他的。
它本該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NPC。一個虛擬的數據集合體，一串按照既定程序運行的代碼，一個被安堯的指令支配的、不會思考、不會感知的造物。
但安堯開始和他說話了。
起初只是一些無意識的、自言自語般的嘀咕。比如花好看，茶熱了或是涼了，身體某處不舒服。它就會做出相應的舉動，會採花來，會替他奉茶，會幫他細心地推開僵硬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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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小動作當然都是程序設定的結果，安堯知道。他親手寫的代碼，他親手調的參數，他親手測試了無數次的交互邏輯。
但即使是這樣的回應，也讓他覺得滿足。
更何況，他感覺上好像真的有人在照顧他。
那種照顧太細微了，細微到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可能是他低頭時，桌角正好被貼心地擋住；可能是他伏案睡著又醒來時，肩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件外袍，總之總會有一些設定之外的東西，是遊戲自動生成的隨機事件。暮雨說過的，這個遊戲有一個自生長的引擎，會從玩家的行為里學習，然後生成新的互動。
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這些隨機事件，會不會就是它自己的選擇？
那個晚上，他執行完任務，在遊戲裡休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窗外的竹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燭火跳了跳，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暖紅的光。
他能感覺到影衛跪在他腳邊，手指不輕不重地按著他的腰側，力道剛好，位置精準，像是把他的骨骼和肌肉一寸寸丈量過。
他半夢半醒，意識在睡眠與清醒之間浮沉，像一片葉子漂在水面上。
然後他聽見它說——
「屬下會永遠陪伴主人。」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裡，幾乎沒入周圍的寂靜，卻在他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睜開眼睛，低頭去看。影衛正仰著臉看他，黑眸里跳動著書房裡的燭火，像是在眼底點了兩盞小小的燈。那些燈光在它眼中安靜地燃燒著，不閃不避，仿佛會一直這樣亮下去。
那不是安堯寫在角色設定里的台詞。
所以當他看著那雙被燭火映亮的黑眸，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輕輕撞了一下，留下一片微弱而持久的震顫。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感覺。他讓影衛退下，自己坐在書案前，盯著那盞跳動的燭火，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轉地改變著。
他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陽光是假的，竹影是假的，膝蓋跪在地板上的悶響是假的，那雙黑眸里的燭火是假的，那句「永遠」也是假的。他知道這些全都是程序生成的產物，是他自己的設定在自生長引擎的驅動下，按照某種算法自動演化出來的結果。他甚至能背出那段引擎的代碼——暮雨曾經給他看過，密密麻麻的，用他從廢棄數據流里撿來的碎片拼成的，粗糙但生命力旺盛。
可他捨不得。
在那個冰冷的系統空間裡，在他被格式化的記憶里，在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去渴望任何東西的時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近似於被珍視的溫暖。
而那個給予他這種感覺的人，甚至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安堯想，我要給他取一個名字。
「給你。」暮雨說得很隨意，「我在廢棄數據流里翻了很久，再加上那幾個系統的核心，拼了好久才拼出來。裡面有樹，有風，有陽光。希望能讓你好起來一點吧。」
安堯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只是好奇地看著暮雨手裡那個小小的光點，像是從某顆星星上剝下來的碎片，在灰濛濛的空氣里閃爍著微弱溫暖的光芒。
「為什麼送我？」他問。
暮雨歪著頭看他：「因為你什麼都沒有啊。」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安堯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確實什麼都沒有。
於是他收下了。
然後他花了很長時間沉浸在那款遊戲裡。
遊戲裡有好幾個世界，風格迥異，像是暮雨把從不同世界裡偷來的碎片胡亂拼在了一起。
他最喜歡的是一個古代世界。
他可以坐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沒有人催促他，沒有任務提示音打破他的安寧，沒有人要求他去做什麼、說什麼、成為什麼。
窗外種著幾竿竹子，風來時竹葉沙沙作響，竹影在書案上輕輕搖晃，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是暖金色的，像是被太陽浸過的水，潑灑在宣紙上，在他手指間無聲流淌。
那是他在現實世界——如果那片灰濛濛的空間也能叫現實的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他可以在午後靠著椅背閉上眼，聽風吹竹葉的聲音，聽自己的呼吸漸漸變慢，然後什麼都不想地沉入那片柔軟的黑暗裡。
他這樣子度過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暮雨也對他的分享感到無聊，開始教他在遊戲裡創造。
於是安堯給自己捏了一個朋友。
最初只是一個小小的人形，粗糙得連五官都模糊不清，像是霧氣里浮現出的半道影子。於是安堯將它設定成了影衛。
他給它設計了黑色的衣服，讓它跟在自己身後，在書房裡奉茶，在庭院裡守夜。
然後他開始調整。
他沒有暮雨那樣驚人的創造力，但是好在他擁有許多時間。而且這完全屬於他，他不必要向誰交代。
他緩慢地調整五官的輪廓，調整眉骨的弧度，調整鼻樑從山根到鼻尖每一寸的起落，調整下頜從耳後到下巴每一分轉折的軟硬。
他不記得自己改了多少版。每一版他都會端詳很久，總覺得哪裡不對，其實已經夠好看了，但是他仍然會挑剔地上手去修改，然後他再把它們一點一點地修正，直到每一個細節都恰好貼合他審美中最舒適的那個位置。
因為它是只屬於他的。
它本該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NPC。一個虛擬的數據集合體，一串按照既定程序運行的代碼，一個被安堯的指令支配的、不會思考、不會感知的造物。
但安堯開始和他說話了。
起初只是一些無意識的、自言自語般的嘀咕。比如花好看，茶熱了或是涼了，身體某處不舒服。它就會做出相應的舉動，會採花來，會替他奉茶，會幫他細心地推開僵硬的肌肉。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這些小動作當然都是程序設定的結果，安堯知道。他親手寫的代碼，他親手調的參數，他親手測試了無數次的交互邏輯。
但即使是這樣的回應，也讓他覺得滿足。
更何況，他感覺上好像真的有人在照顧他。
那種照顧太細微了，細微到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可能是他低頭時，桌角正好被貼心地擋住；可能是他伏案睡著又醒來時，肩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件外袍，總之總會有一些設定之外的東西，是遊戲自動生成的隨機事件。暮雨說過的，這個遊戲有一個自生長的引擎，會從玩家的行為里學習，然後生成新的互動。
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這些隨機事件，會不會就是它自己的選擇？
那個晚上，他執行完任務，在遊戲裡休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窗外的竹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燭火跳了跳，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暖紅的光。
他能感覺到影衛跪在他腳邊，手指不輕不重地按著他的腰側，力道剛好，位置精準，像是把他的骨骼和肌肉一寸寸丈量過。
他半夢半醒，意識在睡眠與清醒之間浮沉，像一片葉子漂在水面上。
然後他聽見它說——
「屬下會永遠陪伴主人。」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裡，幾乎沒入周圍的寂靜，卻在他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睜開眼睛，低頭去看。影衛正仰著臉看他，黑眸里跳動著書房裡的燭火，像是在眼底點了兩盞小小的燈。那些燈光在它眼中安靜地燃燒著，不閃不避，仿佛會一直這樣亮下去。
那不是安堯寫在角色設定里的台詞。
所以當他看著那雙被燭火映亮的黑眸，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輕輕撞了一下，留下一片微弱而持久的震顫。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感覺。他讓影衛退下，自己坐在書案前，盯著那盞跳動的燭火，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轉地改變著。
他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陽光是假的，竹影是假的，膝蓋跪在地板上的悶響是假的，那雙黑眸里的燭火是假的，那句「永遠」也是假的。他知道這些全都是程序生成的產物，是他自己的設定在自生長引擎的驅動下，按照某種算法自動演化出來的結果。他甚至能背出那段引擎的代碼——暮雨曾經給他看過，密密麻麻的，用他從廢棄數據流里撿來的碎片拼成的，粗糙但生命力旺盛。
可他捨不得。
在那個冰冷的系統空間裡，在他被格式化的記憶里，在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去渴望任何東西的時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種近似於被珍視的溫暖。
而那個給予他這種感覺的人，甚至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安堯想，我要給他取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