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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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系統自以為洞察了安堯的需求,並自以為恰到好處地做出了調整。

  因為安堯不喜歡任務世界的記憶。所以每一次回來,他都會貼心的將安堯的記憶消失掉。

  因為安堯吐槽過B-3聲音難聽,所以新來的系統B-6的聲音進行了調整,改成了一種十分柔和的人類的聲音。

  又因為安堯對B-3的離去表現出難過,於是B-6被禁止對安堯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

  它從不與安堯對話,從不解釋任務的背景,也從不詢問他的狀態。它只在任務開始和結束時彈出必要的提示,其餘時間便是一片沉默。

  安堯的請求、試探、詢問,全部都石沉大海。

  所以在安堯的世界裡,只有模糊的任務和永恆的寂靜。

  最開始的幾次任務,他還會對著空白的牆壁說話,試圖假裝有人在聽。再後來,他也不再說話了。說話太累了。

  於是只留下一片吞噬一切回音的真空,像是被關在一間隔音的密室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相伴。砰,砰,砰。吸,呼,吸,呼。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活著。他用手去感受心跳,能摸到胸腔里沉悶的震動,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錯覺。

  他花了一點時間來確認自己還沒有死。這個認知不再讓他感到安心,反而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甚至嘗試自殘,一開始的時候疼痛是鮮活的。但等傷口結痂、疤痕消退後,那個問題又在耳邊嗡嗡作響:你還在活著嗎?

  安堯在那片寂靜里,第一次崩潰了。

  他不記得崩潰的具體細節。但是他記得自己感到某種更細微又密集,似乎無處不在的痛楚,像是每一根神經末梢都被同時點燃,像是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被重新熔鑄。

  他用頭去撞隔間的牆壁,一下,又一下,額頭上的血模糊了視線,卻蓋不住那些電流的嗡嗡聲。他不記得自己喊了什麼,大概是胡亂地喊著B-6或者B-3的名字,又或者他只是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總之嗓音徹底嘶啞,但是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過了許久,一個光屏靜靜地彈出來,提醒他接收任務。

  安堯看著光屏想,我要殺了你。

  安堯花了很久來觀察它的運行模式,記錄它的漏洞,尋找它的薄弱點。被反覆剝奪的記憶讓這件事變得很困難,但是好在他有的是時間,而且不會死。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能量都壓縮進自己體內,用自己的身體當作容器,當作引信,當作一顆炸彈。他也完全沒有想過後果,只是覺得,夠了。真的夠了。結束吧。

  反正他本來就死了,為什麼又要被陷在這裡經受這樣的折磨?

  當爆炸發生時,他的身體在火光中四分五裂,連同B-6一起。

  安堯當時想,他終於、終於、終於可以不用再呼吸了。他終於可以死了,終於可以不用再聽那些冰冷的提示音,終於可以不用再在透明的隔間裡獨自醒來,對著那面蒼白的天花板。

  他太天真了。

  他被主系統修好了。

  主系統大概終於意識到,再這樣下去,這個任務者真的會報廢。於是這次死亡的代價換來了短暫的假期和公共空間的准入許可。

  公共空間也沒有什麼人,因為獲得准入許可的大概只有安堯一個。但是比隔間大的多,所以安堯也很喜歡在這裡發呆。

  空間是灰濛濛的,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介於存在與虛無之間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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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開始偶爾有任務者經過,彼此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水幕。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是獨來獨往的,全都疲憊又麻木。

  安堯一開始也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裡,背靠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牆壁,閉著眼睛,聽那些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近了又遠。他並不打算跟任何人說話。說話太累了,何況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寂靜。

  直到有一個人停在他面前。

  那時安堯正閉著眼睛靠在角落裡,半夢半醒,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清亮的,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安堯睜開眼,看見一張湊得很近的臉,眉目清秀,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他看。安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暮雨便直起身,露出一個有些得意的笑,好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他的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跳躍的、不安分的熱度,好像這個灰濛濛的空間裡憑空燃起的一小簇火苗。

  他說他叫暮雨。

  安堯距離很久之後第一次開口進行評價,說這個名字一點也不像他。

  「我喜歡雨,」暮雨笑著說,「那種細密的、連綿不絕的、洗刷一切的感覺。之前只要一下雨,我就趴在窗戶上看,能看一整個下午。」

  安堯不記得之前的事了,於是有點不高興,閉上嘴開始冷暴力暮雨。

  他有點刻薄地想,在這樣的空間裡,根本沒有雨。

  暮雨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總有說不完的話。他談起自己剛剛從哪個世界回來,語氣像是在講述一場冒險,雖然那些冒險聽起來更像是一連串的荒誕劇,因為他完全不按照流程。

  他們開始定期在公共空間見面,大多數時間是暮雨在說,安堯在聽。

  提起令人厭煩的系統,暮雨說之前他花了好幾個任務周期追蹤它的數據流,最後把它困在自己設計的陷阱里,一層一層拆解,取出了它的核心數據。新來的替補系統知道之前系統的下場,於是對他言聽計從。

  安堯默默地想,這可比他高效太多了。

  暮雨說這些時的語氣,像是在垃圾堆里撿到寶物的拾荒者,帶著某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得意。

  安堯並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種分享,他只是安靜地聽。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單方面的訴說,甚至隱約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暮雨也從不問他過去的事,他只是不停地說,不停地分享,像是要把自己收集到的所有有趣的東西都倒出來,攤開在安堯面前。

  耀眼又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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