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B-3
安堯被一陣細微而持續的電流聲吵醒。
這聲音他很熟悉了，但仍然感到不適。像是壞掉的日光燈整流器發出的嗡鳴，拖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顫音，斷斷續續，又像一隻瀕死的飛蛾在用最後的力氣撞著燈管，或者是什麼老舊的機器在勉強運轉。
有的時候安堯自己都驚奇，他竟然還有如此旺盛的表達欲來描述一個難聽的聲音。
他睜開眼，頭頂是陌生的銀白色金屬天花板。燈光慘澹，是某種被精確計算過亮度與色溫的人工光源，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無端讓人覺得發冷。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一會，眼睛裡開始泛起酸澀的刺痛，才終於把視線移開。
看見周圍的環境並不比看著這盞燈更讓人好過。他躺在一個大約三平米的透明隔間裡。四壁是某種介乎玻璃與塑料之間的材質，觸手冰涼。
他曾經把手掌貼上去，掌心傳來的寒意讓他一條胳膊都發麻。那個時候安堯嘗試幻想自己在釋放冰系異能。不過他很快就既沒有這樣的閒心逸致，也沒有這樣的時間了。
隔間外是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排列著無數一模一樣的透明隔間，整齊劃一，向兩端延伸，沒入一片混沌的灰色霧氣中，看不見盡頭。
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在他還活過的那個世界裡，他出過一場車禍，又或者是某一種治不好的病。細節已經模糊不清了，只是隱隱約約記得心電監護儀停止蜂鳴前那幾秒死寂般的安靜。
等他再有意識時，就已經在這裡了。系統空間。任務者中轉站。
他不記得是誰告訴他這些名字的。
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告訴他，只是他在某一次傳送的間隙，從那些冰冷的電子提示音里拼湊出來的。
又或者，這些詞本來就在他腦子裡，像出廠設置一樣，不需要被告知就已經在那裡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裡躺了多久，可能幾個小時，可能幾天。在中轉站，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它只是一串數字，在光屏上跳動，告知距離下一次傳送還有多少分多少秒。
一塊光屏在他面前亮起。上面排列著密密麻麻的任務清單。上面被細細的標註了一些文字。安堯的視線掃過那些文字，腦子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想。
他抬起手，機械地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這個光屏不知道是誰設計的，體驗極差，沒有任何反饋，只有某個任務顯示「已接收」。
「任務已接收。」系統提示音響起，冷冰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B-3似乎是很原始的系統，安堯這樣猜測的原因是因為他的聲音非常的難聽。在他原來的世界的科技水平，電子音已經能十分相似的模擬人類，但是B-3的聲音還是那種粗糙的鋼管一樣的聲音。
但是安堯有求於他，所以沒有吐槽他的聲音。
「B-3，」他閉著眼睛，聲音很輕，嘗試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能不能讓我休息一會兒？」
他上一次被投放到一個末日背景的世界裡，那個世界的天空是暗紅色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硫磺的焦臭。
人類分成大大小小的勢力，為了僅剩的資源互相殘殺。他混在其中，搶奪、隱匿、談判、背叛，做一切能讓他離任務目標更近一步的事。他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他不記得了。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總之很漫長。
等任務完成，他滿身是血地被傳送回來，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光屏上又彈出了新的任務清單。
所以他忍不住做出這樣的請求。
光屏閃爍了一下。B-3的回答：「任務優先級高於休息請求。請完成接收。」
安堯還想說什麼。他想說只需要一小會，讓他睡一覺，把腦子裡那些慘叫和爆炸聲清一清。但是他太累了，說不出話來。於是他抬起手，又點了一下屏幕。
再次穿越進一個新的世界。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時候任務者多。他剛死不久，年齡不算大，性子又軟——這是B-3後來告訴他的，用陳述事實評價貨物的口吻——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不會反抗，也不會偷懶。不抱怨任務難度，不申訴身體損耗，不回傳虛假數據。
這樣的人最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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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於是完全被當作工具一樣使用，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地投放，從不間斷。他的身體在傳送中逐漸損耗。
最開始是關節酸痛，後來演變成每次傳送後都要花更長時間才能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精神在高強度的任務中一點點被磨損，有時候他在任務中會忽然恍惚，忘記自己在哪裡，忘記要做什麼，甚至忘記自己是誰。
而光屏上的任務清單還是不停地彈出來。
B-3陪了他一段時間。
B-3知道安堯不喜歡聽他的聲音，所以會儘量避免少說話。但偶爾也會在任務結束後多說一句，比如問他有沒有受傷，比如嘗試安撫一下他，或者提醒他帶裝備。
有一次他從一個高難度世界回來，躺在隔間裡幾乎動彈不得，很絕望地等著新的任務出現。但是那次B-3延遲了整整三十分鐘才彈出新任務。
那三十分鐘在規則上是不被允許的，但是安堯顧不上問它是怎麼做到的，它也沒有提。那三十分鐘裡，連電流聲都被寂靜下來了。
B-3甚至讓光屏的邊緣泛起一圈暖色光暈。既不是提示，也不是警告，只是用於安慰，驅散了人工光源的冰冷感。
B-3在等他喘過氣來。
這對於系統來說，應該算是一次很奢侈的善意了。安堯甚至懷疑他是不是進化了。
安堯總以為適應不了是自己的問題，也沒有去質疑過高強度的任務排布。他總以為多努力一下自己就能夠更完美的完成，以此獲得休息。
直到系統也撐不過去。
那也許是一次跨世界傳送時發生的意外。通道不穩定，能量波動劇烈，像一條被颶風撕扯的繩索，隨時可能斷裂。
安堯的身體在通道里被擠壓，拉扯，每一寸筋骨都被按在極限上扭轉，意識在劇烈的疼痛中明滅不定。
B-3為了保護他，把所有能調動的能量都用在了他身上，他當時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等他脫離通道、回到了系統空間時，他甚至仍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傳送故障，試圖讓B-3再來一次。
然後他聽見了碎裂聲。他看見那片光屏在眼前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一把被風吹散的沙。光點散開，浮在空氣里，微微閃爍，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最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他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也不知道它有沒有最後想對他說什麼。
新來的系統進行了升級，安堯此後再也沒有聽過那麼難聽的聲音。
這聲音他很熟悉了，但仍然感到不適。像是壞掉的日光燈整流器發出的嗡鳴，拖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顫音，斷斷續續，又像一隻瀕死的飛蛾在用最後的力氣撞著燈管，或者是什麼老舊的機器在勉強運轉。
有的時候安堯自己都驚奇，他竟然還有如此旺盛的表達欲來描述一個難聽的聲音。
他睜開眼，頭頂是陌生的銀白色金屬天花板。燈光慘澹，是某種被精確計算過亮度與色溫的人工光源，像手術台上的無影燈，無端讓人覺得發冷。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一會，眼睛裡開始泛起酸澀的刺痛，才終於把視線移開。
看見周圍的環境並不比看著這盞燈更讓人好過。他躺在一個大約三平米的透明隔間裡。四壁是某種介乎玻璃與塑料之間的材質，觸手冰涼。
他曾經把手掌貼上去，掌心傳來的寒意讓他一條胳膊都發麻。那個時候安堯嘗試幻想自己在釋放冰系異能。不過他很快就既沒有這樣的閒心逸致，也沒有這樣的時間了。
隔間外是一條狹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排列著無數一模一樣的透明隔間，整齊劃一，向兩端延伸，沒入一片混沌的灰色霧氣中，看不見盡頭。
他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在他還活過的那個世界裡，他出過一場車禍，又或者是某一種治不好的病。細節已經模糊不清了，只是隱隱約約記得心電監護儀停止蜂鳴前那幾秒死寂般的安靜。
等他再有意識時，就已經在這裡了。系統空間。任務者中轉站。
他不記得是誰告訴他這些名字的。
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告訴他，只是他在某一次傳送的間隙，從那些冰冷的電子提示音里拼湊出來的。
又或者，這些詞本來就在他腦子裡，像出廠設置一樣，不需要被告知就已經在那裡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裡躺了多久，可能幾個小時，可能幾天。在中轉站，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它只是一串數字，在光屏上跳動，告知距離下一次傳送還有多少分多少秒。
一塊光屏在他面前亮起。上面排列著密密麻麻的任務清單。上面被細細的標註了一些文字。安堯的視線掃過那些文字，腦子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想。
他抬起手，機械地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這個光屏不知道是誰設計的，體驗極差，沒有任何反饋，只有某個任務顯示「已接收」。
「任務已接收。」系統提示音響起，冷冰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B-3似乎是很原始的系統，安堯這樣猜測的原因是因為他的聲音非常的難聽。在他原來的世界的科技水平，電子音已經能十分相似的模擬人類，但是B-3的聲音還是那種粗糙的鋼管一樣的聲音。
但是安堯有求於他，所以沒有吐槽他的聲音。
「B-3，」他閉著眼睛，聲音很輕，嘗試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能不能讓我休息一會兒？」
他上一次被投放到一個末日背景的世界裡，那個世界的天空是暗紅色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硫磺的焦臭。
人類分成大大小小的勢力，為了僅剩的資源互相殘殺。他混在其中，搶奪、隱匿、談判、背叛，做一切能讓他離任務目標更近一步的事。他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他不記得了。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總之很漫長。
等任務完成，他滿身是血地被傳送回來，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光屏上又彈出了新的任務清單。
所以他忍不住做出這樣的請求。
光屏閃爍了一下。B-3的回答：「任務優先級高於休息請求。請完成接收。」
安堯還想說什麼。他想說只需要一小會，讓他睡一覺，把腦子裡那些慘叫和爆炸聲清一清。但是他太累了，說不出話來。於是他抬起手，又點了一下屏幕。
再次穿越進一個新的世界。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時候任務者多。他剛死不久，年齡不算大，性子又軟——這是B-3後來告訴他的，用陳述事實評價貨物的口吻——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不會反抗，也不會偷懶。不抱怨任務難度，不申訴身體損耗，不回傳虛假數據。
這樣的人最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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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於是完全被當作工具一樣使用，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地投放，從不間斷。他的身體在傳送中逐漸損耗。
最開始是關節酸痛，後來演變成每次傳送後都要花更長時間才能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精神在高強度的任務中一點點被磨損，有時候他在任務中會忽然恍惚，忘記自己在哪裡，忘記要做什麼，甚至忘記自己是誰。
而光屏上的任務清單還是不停地彈出來。
B-3陪了他一段時間。
B-3知道安堯不喜歡聽他的聲音，所以會儘量避免少說話。但偶爾也會在任務結束後多說一句，比如問他有沒有受傷，比如嘗試安撫一下他，或者提醒他帶裝備。
有一次他從一個高難度世界回來，躺在隔間裡幾乎動彈不得，很絕望地等著新的任務出現。但是那次B-3延遲了整整三十分鐘才彈出新任務。
那三十分鐘在規則上是不被允許的，但是安堯顧不上問它是怎麼做到的，它也沒有提。那三十分鐘裡，連電流聲都被寂靜下來了。
B-3甚至讓光屏的邊緣泛起一圈暖色光暈。既不是提示，也不是警告，只是用於安慰，驅散了人工光源的冰冷感。
B-3在等他喘過氣來。
這對於系統來說，應該算是一次很奢侈的善意了。安堯甚至懷疑他是不是進化了。
安堯總以為適應不了是自己的問題，也沒有去質疑過高強度的任務排布。他總以為多努力一下自己就能夠更完美的完成，以此獲得休息。
直到系統也撐不過去。
那也許是一次跨世界傳送時發生的意外。通道不穩定，能量波動劇烈，像一條被颶風撕扯的繩索，隨時可能斷裂。
安堯的身體在通道里被擠壓，拉扯，每一寸筋骨都被按在極限上扭轉，意識在劇烈的疼痛中明滅不定。
B-3為了保護他，把所有能調動的能量都用在了他身上，他當時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等他脫離通道、回到了系統空間時，他甚至仍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傳送故障，試圖讓B-3再來一次。
然後他聽見了碎裂聲。他看見那片光屏在眼前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如同一把被風吹散的沙。光點散開，浮在空氣里，微微閃爍，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熄滅，最後什麼也沒有剩下。
他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也不知道它有沒有最後想對他說什麼。
新來的系統進行了升級，安堯此後再也沒有聽過那麼難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