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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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堯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和穆七的談話上,那些關於天道、許可和影衛的話像一卷被水浸過的帛書,模糊地鋪展在意識邊緣。

  然後黑暗便漫了上來,他陷在裡面,像是被人藏進了一處與世隔絕的殼中。

  所有的疼痛和喧囂都被隔絕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只有熟悉的記憶如同光點一般一點點浮現,但愛與痛仍然很遙遠。

  再醒來時,他看見的是穆七的臉。

  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穆七眉骨上一道極淺的舊痕。穆七的嘴唇微微抿著,黑眸里映著他的輪廓。

  安堯意識到之前,就沒有忍住伸手去摸他的額角和眉眼。仿佛這樣做過很多次。

  他問:「怎麼了?」

  穆七道:「主人昏睡了好久。」

  穆七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任由他隨意觸摸。

  安堯道:「我想起來一些事情。」

  他最近常說這句話,穆七也不意外,微微側頭貼上他的手,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認真模樣。

  安堯有點被他這個樣子逗樂,他為了表示和以往不一樣,故意加重語氣強調:「我想起來很多事情,幾乎是全想起來了。」

  穆七微微睜大了眼睛,終於給了他一點反應。安堯從袖中摸出那枚玉鑰匙。溫涼的玉質在指間散發著幽微的光澤,鑰匙背面的「堯」字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他把它舉起來,輕輕晃了晃,像是要借這個動作把那些沉在記憶底部的碎片搖散。

  「為了防止被此間天道窺探,我把記憶都封在在裡面了。原本應該到了這裡,你把它作為新手禮包發給我,我就想起來的。結果天道過於蠢了,連你攜帶什麼都沒查就被你影響了。」

  穆七露出一點愧疚神色,安堯不想他把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拍拍他的臉:「查看一下任務,怎麼樣才能出去?」

  穆七依言展開光幕。淡藍色的界面靜靜浮在兩人之間,上面跳動著那些已經被天道扭曲過的劇情。

  安堯伸出一根手指在光幕上撥了撥,那些原本應該顯示為「已完成」的節點現在全都灰暗著,像一排沒有點亮的燈。

  進度條停在中間,看得見的名頭和節點卻都是灰的。

  再看獎勵欄,更是一片空白。被天道假扮的系統根本沒走過正式流程,獎賞一個沒發,成就一個沒解鎖。

  安堯皺了皺眉。這些東西不只是面子上的虛銜,獎勵里含有任務者恢復和調養所需的能量,對系統的滋養也有好處。


  安堯算了算,若是能一條條重新過一遍,確實不虧,甚至可以說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

  但他的目光落到穆七身上時,又不自覺地停住了。

  「你想再重新做一遍嗎?」他問,斟酌著用詞,「我倒是無所謂,但你可能會受很大折磨。」

  穆七沒有猶豫,抬眼看他,道:「屬下想做。」

  他的回答快而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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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堯忽然覺得自己的問法不太妥當,穆七這個人,只要他問,穆七就一定會答應。

  因為他的意見在穆七那裡向來不算參考,而是命令。

  這想法讓安堯心裡軟了一下,又有些不是滋味。但他到底沒有糾正。他已經在看任務了。

  第一個節點,謝安堯中情毒,穆七爬床。

  安堯的指尖在光幕上停了一瞬,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自己剛穿越來時的畫面。

  被「系統」推送的劇情描述、在混沌和焦躁中草草完成的親密、事後穆七被他趕出去時一瘸一拐的背影,以及自己縮在床角,對著滿室狼藉發呆的樣子。

  他在穆七心裡,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形象啊?安堯盯著光幕,神色有些複雜,片刻後,他終於沒忍住,轉頭問了一句。

  「扭曲之前的劇情,原本是什麼樣?」

  穆七答得很快,幾乎沒有思考:「和現在基本相似,只是沒有屬下而已。替教主解毒的是楚公子。」

  安堯於是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那下毒的人是誰?」安堯問。他得把劇情儘量還原,至少大方向不能跑偏。

  穆七道:「是鍾隱。」

  安堯鬆了口氣。還好是鍾隱。鍾隱就在回春谷,不用再費事出去尋人。

  只是這人表面笑嘻嘻的,實際心思深沉,要讓他配合演這一出,還不知要用什麼法子。況且,那藥他自己還留著沒有,也未可知。若他沒有,安堯還得另想他法。

  「你去叫他來找我。」安堯說。

  穆七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他的動作很利落,衣角在門口一翻,人便不見了。安堯悄悄運了一點內力去聽他的腳步,那腳步聲輕而勻,一路穿過竹廊,朝著鍾隱所在的方向去了。

  說來也怪,以前每次催動內力都像被人從里往外架在火上烤,現在卻不覺如何。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想起來的記憶太滿,把這具身體的痛覺都沖淡了幾分。安堯沒有深想。

  他一個人坐在床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翻撿著那些剛剛歸位的記憶。

  它們像是一箱從極深的土裡挖出來的舊物,一件件都蒙著灰,看不太清楚原本的色澤。

  可當他把它們拿在手裡的時候,卻並不覺得陌生,甚至沒有多少原先預想的厭惡與恐懼。

  他摸著胸口,感知著那裡的跳動——還是喜歡穆七的。沒有因為記憶的回歸而改變,也沒有因為那些被格式化的過去而減損半分。

  這多少讓他他鬆了口氣。

  雖然他好像並沒有想起來當時為什麼那麼厭惡穆七,但是自己的來歷和過去的經歷已經大半都知道了。

  可恍惚仍舊在。那些記憶終究不是當時當刻長出來的,而是被重新塞進來的,像一棵樹的根系被整體移栽回土裡,即使活了,也需要時間才能重新抓緊地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著不知道穆七覺醒記憶的時候,是否也像他現在一樣,覺得世界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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