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過往
安堯雖然很不爽師祖這副理所當然把他當藥材用的態度，但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師祖捏住他的指尖，枯木般的手指觸感粗糲而溫熱。他用一根細如髮絲的枝條在安堯指尖輕輕一刺。
一顆血珠從指腹上冒出來，順著指尖往下滾，並不算疼。師祖拿瓷瓶接住了，又擠了幾滴，直到瓶底鋪滿了薄薄一層才鬆開手。
安堯收回手指，被穆七握住了手腕。穆七低著頭，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乾淨布帕替他按住指尖的針孔，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什麼了不得的傷口。
安堯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畢竟只是被扎了一下，但也莫名的很喜歡這樣的照顧，於是也沒把手抽回來，任由穆七按著。
他想留下來看師祖怎麼餵藥。血是他出的，他總該看看療效吧，萬一很有用的話，以後也可以拿來給穆七療傷。
但師祖把瓷瓶收進袖中，頭也不回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安堯：「……」
什麼態度！之前明明還一副見到他很寶貝的樣子。
「接下來要審問，」師祖的語氣隨意道，「外人不便在旁。」
安堯不太確定這個「他」指的是白逸落還是天道。也許是兩個一起。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十分地好奇。
師祖審問天道，這場面想想就知道會很精彩。
但他看了一眼穆七，想起自己方才想跟穆七說的話還沒說完，權衡了一下，沒再堅持，轉身跟穆七一起退出了竹屋。
安堯走了沒幾步，還沒回到他們住的那間竹屋，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我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他說。
穆七走在他身側，偏過頭，安靜地看著安堯。一副準備認真傾聽的模樣。
安堯皺著眉，努力把那些零散不成形的畫面拼湊成語言。
他這個時候發現了穆七那個記憶影像的方便。
「好像有一個階段，」他慢慢地說，「我被完全當成工具使用。不是像現在任務者那種——任務者好歹還算個人。我當時完全被當成工具用。反覆投放到各個世界裡，回收，再投放。記不清持續了多久……」他停了一下，找了一個合適的詞，「……精神快崩潰了。」
穆七的睫毛微微顫動，露出擔憂的神色，但沒有出聲。
「但是和誰做了約定。」安堯說到這裡，語氣變得不確定起來，像是在努力辨認遠處一個模糊的人影，「好像有個約定。關於來找我，關於把我帶出去。具體是什麼……我想不起來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那個人一定很重要吧。」
穆七沉默了一瞬，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溫和而篤定：「那個人對主人來說一定很重要。」
安堯愣了一下，他以為穆七會順勢說出「那個人就是我」。
「那個人不是你嗎？」安堯問。
穆七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屬下並非主人等待的那個人，」他道，「屬下之前自始至終……都不算與主人很親近。主人更是從未信任過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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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堯張了張嘴。他下意識地想反駁。
他明明就是既親近又信任穆七。
但他說出口前忽然意識到，穆七說的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在這個世界。是那個他不記得的以前。穆七有那些記憶，而他沒有，只是通過穆七的記憶，驚鴻一瞥地看到了一些片段。
我以前是這樣的人嗎，安堯默默想，連這樣那樣的事情都做過了，還不算親近嗎？
但在過去那個「安堯」的心裡，穆七仍然是「沒有資格待在身邊」的存在。身體親近和信任是兩回事。過去的他把這兩件事切得乾乾淨淨。
安堯就忽然覺得有些難受。
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之前那個封心鎖愛的自己，也許是因為默默受了很多委屈的穆七。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穆七的頭試圖安撫。
穆七眨了眨眼睛，表情里閃過一絲意外。像是在確認安堯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垂下眼睛，有些拘謹地道了一聲：「多謝主人。」
……在彆扭什麼？
安堯收回手，岔開了話題：「再講一點過去的事吧。什麼都可以。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他頓了頓，「也許聽著聽著，我就能想起更多。」
穆七認真地想了想。
「屬下在進行系統相關的訓練時，」他像安堯那樣慢慢道，「心裡的執念是主人。那時候的屬下還很小——和穆九差不多大吧。訓練的內容很辛苦，經常有人被淘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像在想而是怎麼把那些複雜的心情用語言表達出來。
安堯發現他也不是很會講，略感安慰。
穆七很快繼續道：「支撐屬下堅持下來的，是想和主人一起做任務的願望。那時候屬下總覺得，只要通過考核，就能再見到主人了。訓練時的每一項測試，屬下都在心裡想，只要通過了，就能得到主人的讚賞。」
安堯嘗試去想穆七被訓練的場景，未果。他決定之後要去記憶影像里看一看。
……畢竟連穆七也覺得辛苦。他很好奇是怎麼樣的訓練。
他忍不住就想要去看穆七。穆七的頭髮像竹林的碎影間有些微的反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頭髮長在穆七身上就這樣迷人，一邊聽著穆七說，一邊悄悄的摸了摸。
「屬下雖然不知道主人等待的人是誰，但屬下很羨慕那個人。能被主人放在心上，一定是非常好的人。」穆七最後說，「所以屬下大概能理解主人的心情。」
安堯默默地想：我可沒有像你這麼期待。
他依稀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半點也沒有期待，而是疲憊和怨恨，如同關在瓶子裡的魔鬼那般。
或許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畢竟那感覺就像是被關在一個瓶子裡，被反覆投放到陌生的世界裡完成任務，再被回收，再被投放，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他痛苦的時候就會想，為什麼自己不能痛快的去死掉呢？
於是連帶著久久不出現的人也一起埋怨。但那些情緒也已經散逸在失憶的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苦澀的輪廓。
師祖捏住他的指尖，枯木般的手指觸感粗糲而溫熱。他用一根細如髮絲的枝條在安堯指尖輕輕一刺。
一顆血珠從指腹上冒出來，順著指尖往下滾，並不算疼。師祖拿瓷瓶接住了，又擠了幾滴，直到瓶底鋪滿了薄薄一層才鬆開手。
安堯收回手指，被穆七握住了手腕。穆七低著頭，用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乾淨布帕替他按住指尖的針孔，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什麼了不得的傷口。
安堯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畢竟只是被扎了一下，但也莫名的很喜歡這樣的照顧，於是也沒把手抽回來，任由穆七按著。
他想留下來看師祖怎麼餵藥。血是他出的，他總該看看療效吧，萬一很有用的話，以後也可以拿來給穆七療傷。
但師祖把瓷瓶收進袖中，頭也不回地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安堯：「……」
什麼態度！之前明明還一副見到他很寶貝的樣子。
「接下來要審問，」師祖的語氣隨意道，「外人不便在旁。」
安堯不太確定這個「他」指的是白逸落還是天道。也許是兩個一起。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十分地好奇。
師祖審問天道，這場面想想就知道會很精彩。
但他看了一眼穆七，想起自己方才想跟穆七說的話還沒說完，權衡了一下，沒再堅持，轉身跟穆七一起退出了竹屋。
安堯走了沒幾步，還沒回到他們住的那間竹屋，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我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他說。
穆七走在他身側，偏過頭，安靜地看著安堯。一副準備認真傾聽的模樣。
安堯皺著眉，努力把那些零散不成形的畫面拼湊成語言。
他這個時候發現了穆七那個記憶影像的方便。
「好像有一個階段，」他慢慢地說，「我被完全當成工具使用。不是像現在任務者那種——任務者好歹還算個人。我當時完全被當成工具用。反覆投放到各個世界裡，回收，再投放。記不清持續了多久……」他停了一下，找了一個合適的詞，「……精神快崩潰了。」
穆七的睫毛微微顫動，露出擔憂的神色，但沒有出聲。
「但是和誰做了約定。」安堯說到這裡，語氣變得不確定起來，像是在努力辨認遠處一個模糊的人影，「好像有個約定。關於來找我，關於把我帶出去。具體是什麼……我想不起來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那個人一定很重要吧。」
穆七沉默了一瞬，認真地點了點頭，聲音溫和而篤定：「那個人對主人來說一定很重要。」
安堯愣了一下，他以為穆七會順勢說出「那個人就是我」。
「那個人不是你嗎？」安堯問。
穆七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屬下並非主人等待的那個人，」他道，「屬下之前自始至終……都不算與主人很親近。主人更是從未信任過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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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堯張了張嘴。他下意識地想反駁。
他明明就是既親近又信任穆七。
但他說出口前忽然意識到，穆七說的是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在這個世界。是那個他不記得的以前。穆七有那些記憶，而他沒有，只是通過穆七的記憶，驚鴻一瞥地看到了一些片段。
我以前是這樣的人嗎，安堯默默想，連這樣那樣的事情都做過了，還不算親近嗎？
但在過去那個「安堯」的心裡，穆七仍然是「沒有資格待在身邊」的存在。身體親近和信任是兩回事。過去的他把這兩件事切得乾乾淨淨。
安堯就忽然覺得有些難受。
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之前那個封心鎖愛的自己，也許是因為默默受了很多委屈的穆七。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穆七的頭試圖安撫。
穆七眨了眨眼睛，表情里閃過一絲意外。像是在確認安堯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然後他垂下眼睛，有些拘謹地道了一聲：「多謝主人。」
……在彆扭什麼？
安堯收回手，岔開了話題：「再講一點過去的事吧。什麼都可以。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他頓了頓，「也許聽著聽著，我就能想起更多。」
穆七認真地想了想。
「屬下在進行系統相關的訓練時，」他像安堯那樣慢慢道，「心裡的執念是主人。那時候的屬下還很小——和穆九差不多大吧。訓練的內容很辛苦，經常有人被淘汰。」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像在想而是怎麼把那些複雜的心情用語言表達出來。
安堯發現他也不是很會講，略感安慰。
穆七很快繼續道：「支撐屬下堅持下來的，是想和主人一起做任務的願望。那時候屬下總覺得，只要通過考核，就能再見到主人了。訓練時的每一項測試，屬下都在心裡想，只要通過了，就能得到主人的讚賞。」
安堯嘗試去想穆七被訓練的場景，未果。他決定之後要去記憶影像里看一看。
……畢竟連穆七也覺得辛苦。他很好奇是怎麼樣的訓練。
他忍不住就想要去看穆七。穆七的頭髮像竹林的碎影間有些微的反光。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頭髮長在穆七身上就這樣迷人，一邊聽著穆七說，一邊悄悄的摸了摸。
「屬下雖然不知道主人等待的人是誰，但屬下很羨慕那個人。能被主人放在心上，一定是非常好的人。」穆七最後說，「所以屬下大概能理解主人的心情。」
安堯默默地想：我可沒有像你這麼期待。
他依稀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半點也沒有期待，而是疲憊和怨恨，如同關在瓶子裡的魔鬼那般。
或許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畢竟那感覺就像是被關在一個瓶子裡，被反覆投放到陌生的世界裡完成任務，再被回收，再被投放，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他痛苦的時候就會想，為什麼自己不能痛快的去死掉呢？
於是連帶著久久不出現的人也一起埋怨。但那些情緒也已經散逸在失憶的霧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苦澀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