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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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堯在摘草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是希望穆七可以附在草葉上回來的。

  不過無事發生,他也沒有太意外。

  大概是經歷的鍛鍊心臟的事情太多了,堆在一起發生,他反而有些麻木了。

  又或許是楚欽玉那句「此處已經並非原來的世界」給他打了預防針,讓他在面對不合理的事情時多了一層心理準備。總之安堯雖然在穆七消失時短暫的慌亂,但很快平復下來。

  他把兩株傀儡草收進懷裡,又順手多摘了幾株小的塞進袖袋中,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朝洞口走去。

  好在山洞雖大,但是是單行道,不至於走不出去。

  走出洞口的時候,撥開遮擋的枝條時,晨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竟然已經天亮了。

  來的時候有地圖沒有注意,現在失去了地圖,他眼前只有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

  他嘗試著往竹林里走了幾步,想找到來時的路。但走了沒多遠,眼前的竹子便分出了好幾條岔路,每條岔路都通向一片看起來完全相同的幽暗。

  他挑了其中一條走,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他又換了一條岔路,這次走得慢了些,一邊走一邊在竹子上用短刀刻記號,刻到第三條岔路時,竹竿上那幾道橫線並排立在那裡,像是竹子自己長出來的紋路。

  ……好熟悉的感覺。之前好像也是這樣迷路過。

  好消息是沒有走太遠,繞來繞去都在洞口這一片。

  安堯想起來上一次迷路時自己呼喚系統,一時間又開始擔心穆七,並隱約後悔自己當時讓他罰跪。

  他也無心再繼續繞路,停下來,靠著一根粗壯的竹子站定,閉上眼運起內力去嘗試感知周圍的動靜。

  他把感知往外鋪開,聽見的也和那時的差不多: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遠處的鳥鳴,近處蟲子爬過枯葉的窸窣聲。然後他聽見了一個不屬於這片竹林的聲音。

  是腳步聲。

  既輕又均勻的腳步,不緊不慢地踩著竹葉,距離安堯的距離也是剛剛好,在他能聽見範圍內的最遠距離。


  有了方向,尋起來就很快了。安堯不過趕了片刻,就看見竹林深處一道白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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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他和穆七一直追逐、卻在山洞前追丟的白逸落。

  白逸落半靠在一根粗壯的竹子上,一隻手按著胸口,手指蜷曲,指節泛白。

  聽見安堯撥開竹枝的響動,他抬起頭來,那雙藍眸正對上安堯的視線,裡面不再是之前那種從容的微笑或冰冷的挑釁,而是一種不加掩飾的疲憊與痛苦。

  他看見安堯,嘴角微動,似乎是習慣性地想擠出一個微笑來,但沒能成功。

  ……真狼狽啊。安堯有些漠然地想。

  他對白逸落的心態很複雜,說不上厭惡,但是此情此景也確實熱情不起來。

  安堯看見白逸落的眼睛又變成溫和的藍色,而不是之前他在火場廢墟里那種冰冷的冰藍。

  白逸落靠著竹子喘了幾口氣,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了一些,然後他重新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您不想看見我。」他開口,聲音很沙啞,語氣卻還是那種溫和的調子,只是沒有了力氣,「此前種種……十分抱歉。客人,能否求您一件事。」

  「什麼事?」

  「殺了我。」

  安堯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白逸落抬起眼睛看著他時,那雙藍眸里只剩下很深的疲憊,和說不清是哀求還是認命的平靜。

  「……求您,」白逸落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放得更輕,像是連維持音量都需要耗費所剩無幾的力氣,「殺了我。」

  白逸落手指仍然死死按在心口,指節泛白,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他靠著竹子的姿態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不靠著就站不住了。

  「你讓我殺你,」安堯道,「總得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吧。」

  白逸落的睫毛痛苦地顫了一下。

  「我放火燒了師祖。」他說。

  安堯在火場就已經猜到了,畢竟除了他也沒有誰還能做到。

  白逸落終於笑了出來,像之前在竹林里求安堯放過他時一般的苦笑,只是更加絕望:「它控制了我的身體,讓我親手點燃了那間屋子。」

  他抬起按壓在胸口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安堯看見他胸口赫然插著一根竹枝,深深地沒入,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

  「師祖在裡面。」白逸落的聲音開始發抖,他低聲呢喃著,「我取了煤油,一盞盞地潑灑出去……師祖信任我,他累極了,又被藥反噬,在放心地安眠,我站在外面,點燃了火……我看著火燒起來。我能感覺到火是燙的,能聞到焦味,能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我聽見他在叫我,在求救!但我什麼也做不了!我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它要我親眼看著……」

  白逸落聲音沙啞,說到後面幾乎聲嘶力竭,即使沒有讀心的藥,安堯也能從他的聲音里感受到刻骨的恨意。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方的情緒,直接走開似乎太冷漠了,但是安慰又過於蒼白,猶豫片刻,安堯遵從本心,輕輕地問:「師祖和你是什麼關係?」

  白逸落似乎有些站不住,抬頭看向遠方,他一動不動,安堯幾乎以為他就此死掉了,許久之後,他才緩聲開口。

  「我是被天道創造出來的容器。它把我當作它在人間的眼睛和手腳。但它不需要我時,就隨意把我遺棄在荒野里,畢竟創造這樣一個東西對他來說如此輕而易舉。」

  「……是師祖發現了我,把我帶回谷中,教導我藥理,給我名字,讓我住在竹屋裡,像對待一個真正的人一樣對待我。」

  「他是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繫……我竭盡全力地侍奉他,討好他,學習禮儀,努力成為他喜歡的樣子。他也慷慨地教導我,讓我更加符合他的心意……我的身體對藥沒有反應,做不了他的弟子,但我是他最親近的人,原本是……但是有一天,我的臉忽然就變成這幅樣子,與之前完全不同。我很恐懼,師祖拋下了其他弟子,建立回春谷,來替我醫治。」

  「他有一株培育許久的傀儡草,原本是為了擺脫那副木頭身體,但是為了我的身體不再任由擺布,他決心要把它給我……如果不是你們的到來,也許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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