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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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覺得有些不公平?真是奇怪,你與我相識不過數日,難道我還搶了你什麼東西?」

  安堯挑起眉,這個答案倒是十分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為白逸落會繼續打太極,用些滴水不漏的漂亮話把問題敷衍過去。沒想到他竟然真的開口了。儘管不知真假

  安堯追問,「到底有什麼不公平的?你倒是說說看。」

  白逸落抬起頭,微微嘆了口氣,態度像是在對不懂事的孩童一樣,無奈地很溫和。

  「客人不曾做錯什麼,是我生性善妒罷了。」他輕聲道,「客人來到回春谷不過數日,卻已經得到了師祖的青眼。那功法……客人練的功法,在回春谷的記載里,上千人中能承受的不足十分之一,代價……您也看到了師祖的腿。那些沒能撐過來的人,有的廢了,有的瘋了,有的變成了連人形都維持不住的怪物。外面那些在夜間遊蕩的東西,客人亦已經親眼見過了。」

  「而我,更是連基本的資質也沒有。」白逸落的目光落在安堯手背上那些銀色的紋路上,「客人卻近乎奇蹟一般安然無恙,此為其一。」

  安堯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銀色的紋路在竹影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某種精緻的裝飾。

  他覺得白逸落的說辭十分可疑。據他了解,試藥和練習功法是綁定的,過程十分喪心病狂,不管多大的人,體質如何,只要是個人,長了一張口,都能被灌下藥,連基本資質都沒有?分明是有人捨不得吧。

  但他沒有說話。他想聽白逸落把話說完。

  白逸落明白他的意思,不徐不急地繼續道:「第二件事,客人一出現,師祖便願意拿出傀儡草作為交換。那株傀儡草他養了近三十年,才勉強成功。」

  他頓了頓,聲音里終於冷了下來:「而客人來了,他便要給。」

  ——那本該是我的,那應該是我的身體。安堯察覺到了他的想法。倒不是刻意去感受,而是這想法如此明晰,仿佛劍穿過霧氣一般清晰。

  他眯起眼睛,白逸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要什麼身體?師祖看起來才更需要換個身體吧。

  「那你呢?」安堯問,「師祖說你服了藥,可以讀心。他既然肯把這種藥給你——」

  「因為我不夠好。」白逸落打斷了他,自嘲一笑,「並非是誰都如您一般,生下來便是一個……如此天賦異稟的人。」

  這是白逸落第一次打斷安堯的話。他臉上的笑意終於完全消散了,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把倒映的月影攪得支離破碎。那張漂亮的面孔上沒有憤怒和委屈,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我並非師祖的弟子,客人猜錯了。」他說,「我只是被他收留的。師祖說我不夠格。悟性不夠根骨不夠,連試藥的資格都只是勉強夠到。所謂讀心的藥,客人也試過了吧,期間痛苦不必多言。這只是他需要一個能讀懂訪客心思的東西,而我恰好合適。」

  安堯服藥以來,勉強能壓制分清來自他人的情緒,一是因為他練的功法,二是因為他周圍一直都只有一個人,或者一人一鳥。他想起白逸落帶他進谷時候那熱鬧的景象,只是想像都讓他有點發怵。

  白逸落一直忍受著這樣的痛苦嗎?他甚至開始有點同情了。

  但安堯覺得,這依然不是全部的真相。

  不是因為白逸落的話有任何漏洞。恰恰相反,他說得太合理了。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些恨意又為什麼要被藏起來呢?

  如果只是「不公平」,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訴他,又為什麼不能大大方方地恨?

  「還有什……」

  「客人。」白逸又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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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苦笑了一下——就這下而言,安堯覺得他的表情比先前靈動多了,上面有著疲憊無奈,還有一些自嘲的意味。然後他低下頭,用修長的手指捏住自己的衣袖,緩緩向上掀起。

  安堯的目光落在上面,話便卡在了喉嚨里。

  那截露出的手腕上,白皙的皮膚被密密麻麻的鞭痕覆蓋。那些傷痕新舊交疊,有些已經結痂脫落留下淺色的疤,有些還泛著青紫,邊緣微微腫脹,顯然是近幾日才添的。手腕只是開始。衣袖繼續往上掀,傷痕便一路蔓延上去,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手肘,縱橫交錯,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安堯見過類似的傷痕。在穆七身上,在他每次被劇情節點逼著把穆七折磨得鮮血淋漓之後,只是沒有這麼密集。

  還有那次的幻影里。他想起穆七幾乎沒有一絲完好皮膚的後背。

  他折磨穆七是一回事,在別人身上忽然見到這樣的傷痕是另一回事,他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甚至理解了白逸落的恨意。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後代不合,多是師父無德。

  白逸落站在竹影里,衣袖還捏在自己手裡,他似乎有些難堪,然而片刻後便整理好了自己泄露的情緒,姿態甚至恢復幾分優雅從容,微笑著重新理好袖口,把那些猙獰的傷痕一點一點地重新遮蓋起來。

  「上次在師祖面前,您不肯運功,我推了您一把。」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師祖說我太過失禮,失了回春谷的體面,教訓了一頓。」

  安堯沒有說話。他盯著白逸落已經恢復平整的袖口,眼前卻還殘留著那些鞭痕疊鞭痕的畫面。

  「所以,」白逸落重新抬起頭,藍眸里是坦然的無奈,「若是今日這番對話被師祖知道——」

  「你又要挨一頓?」安堯接上了他的話。

  白逸落點了點頭,笑意裡帶上了幾分懇求的意味:「客人,放過我吧。我的想法並不重要。不管我心裡在想什麼,都改變不了任何事,既不會影響師祖的決定,亦不會影響您。」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

  「您是來拿傀儡草的。半月後,您拿了它離開這裡,從此我們再也不會見了。這樣不是很好麼?況且,我確實有些很多事要做,已經耽擱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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