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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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堯覺得正確步驟應該是,自己詢問穆七為什麼哭,聽他訴說,再幫人擦掉眼淚,抱進懷裡哄一哄。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幾圈,但是他沒有付諸行動。

  他大約能猜到穆七為什麼哭。

  他知道穆七為什麼哭。

  所以他不光沒有進行上述動作的意圖,反而有些不合時宜地興奮起來。

  一種從心底深處竄上來的,隱秘而近乎顫慄的興奮,倏地燒成一片。

  ——你看見了是嗎?

  安堯垂眼看著他,沒有去擦他的眼淚,也沒有握住他的手,只是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居高臨下地、仔仔細細地看著穆七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

  你看見了我保護你們,你看見了我獨自戰鬥,你看見了我受傷和忍受,你感到痛苦,卻無能為力,只能在事後於事無補地流淚,於是更覺得愧疚,是麼?

  安堯原本以為那一夜沒人會知道,現在一想到穆七其實就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看著,並且心疼的無以復加,就覺得興奮。

  ……穆七是他的見證,他的眼淚是他的獎章。

  太壞了,安堯不痛不癢地譴責了一下自己,然而面對穆七,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穆七似乎不敢看他一般閉上了眼,輕輕偏過頭去。

  安堯伸出手,輕輕把他的臉扳了回來,又去撥弄他眼睛,逼他與自己對視。

  穆七配合他的動作半撐起身,沒有掙扎,明白他的意思就乖乖睜開眼睛,淚水依然綿延不盡。

  「穆七,」安堯開口,帶著一絲笑意,「你是不是覺得對不起我?」

  穆七的眼睫猛地顫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了。

  「說話。」安堯用指腹蹭過他的臉頰,抹開一片濕痕,「孤問你話呢。」

  「屬下……」

  穆七開口,艱難地哽咽了一下,兩個字後面跟著短促的氣音。

  「屬下無能,」他的聲音在顫抖,仿佛說話對他來說變成很艱難的事情,然而他依然在努力把每個字從胸腔里硬擠出來,「未能護主人周全……讓主人獨自應敵……屬下,是……覺得對不起主人……」

  「屬下知錯。」他最終只是這樣說,帶著哭泣造成的鼻音和沙啞,幾近哀求,「請主人責罰。」

  安堯低頭看著他。

  穆七半撐在榻上,臉被安堯板著,淚水沒有收斂的流了滿臉,他似乎竭力想做出平靜的表情,但在痛苦的微笑抽搐著。他臉側的頭髮、衣襟、安堯扎的小辮都被淚浸濕了。

  知錯,求罰,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了,但這一次和從前都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安堯也說不上來,好像這次比以往每次都更加迫切,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有罪,真的在求安堯懲罰他,因為只有這樣,他心裡的愧疚才能有一個出口。

  如同罪人在向神像祈求寬恕。

  於是安堯說:「不。」

  他笑盈盈地抬起穆七的下巴,拇指按在他的下頜骨上,微微用力,迫使他把臉仰得更高,以一種幾乎不適的角度。他去看穆七的眼睛,去看那雙被淚水洗得晶瑩透亮的黑眸里翻湧的痛苦。

  那麼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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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又說了一遍:「孤不罰你。」

  穆七眼中有一瞬的茫然和絕望,他閉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睜開,斷斷續續、磕磕絆絆地說:「求主人……求主人,賞屬下。」

  安堯被他這副樣子討好了,於是問:「要孤如何賞你?」

  穆七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鞭子?」安堯輕輕地問,語氣近乎溫柔,「還是板子?還是再去刑堂領五十鞭?還是在這——」他指了一下穆七的心口,「再洞穿一次?」

  他每說一個選項,穆七的眼睫就顫一下,那雙眼睛裡既有恐懼,又有一種明確地渴望。

  他渴望安堯用疼痛洗去他的愧疚,渴望用傷痕來證明自己依然被需要。

  「都、都可以……」穆七瀕死之人抓救命稻草一般,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迫不及待地祈求著,「求您,求主人賞給屬下。」

  安堯故意問:「穆七立了什麼功勞,來向孤討賞?」

  穆七答不上來。

  安堯也不催他,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渴望一點一點被茫然取代,看著那片剛燃起的祈求被這個問題兜頭澆滅,那雙黑瞳不斷的顫抖,真的在急切地思考,卻想不出來。

  他很努力在想,卻沒有任何辦法。

  良久,穆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扯出來:「屬下……沒有功勞。」

  「屬下沒有功勞。」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比方才流利了些許,「屬下配不上……但是屬下……」

  他說不下去了。

  配不上,但還是想要。

  安堯忽然伸出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嘴。穆七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虎口上,溫熱的。

  「你想好了再說。」安堯說,語氣輕柔,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威脅,「你向孤討的是什麼,你心裡清楚。可孤的鞭子不抽無功之人,你若說不出功勞,孤憑什麼給你?」

  穆七被他捂著嘴,說不出話,只有淚水無聲地淌過安堯的指節。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茫然與絕望,還有愧疚與羞恥,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功勞,實在不知道還能用什麼來換取疼痛,儘管他已經感到痛苦。

  「想不出來?」安堯問。

  他收回手,穆七的嘴唇還微微張著,被掌心捂得泛了紅,配上那雙紅透的眼眶和滿臉的淚痕,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

  安堯打量著他這副模樣,然後他嘆了口氣,用一種哄孩子般的口吻說:「好吧,孤替你想一個。」

  穆七愣愣地看著他。

  「你哭得很漂亮。」安堯說。

  穆七的眼睛微微睜大,他像是沒聽懂安堯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相信,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看起來很傻。

  「你哭起來真好看。」他由衷地說,「從前怎麼都不肯哭?以後可以多哭哭,來找孤討賞。」

  穆七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他的眼淚還在往下掉,臉頰上又添了新的濕痕,但他的表情已經從純粹的痛苦變成了一種呆滯的空白。

  安堯繼續說下去,語氣輕快:「你哭起來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連鼻尖都會泛紅,你有沒有照過鏡子?」

  「……沒有。」穆七艱難道。

  「那太可惜了。」安堯說,「你現在這個樣子,就該讓全天下的人都看一看。」

  穆七垂下眼,淚水又落了一滴在安堯的手指上。

  安堯俯身,湊得很近,故意讓自己的氣息噴到穆七臉上。

  「這就是你的功勞。」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個什麼秘密,「穆七哭得很好看,孤很喜歡。所以——」

  他低下頭,嘴唇落在穆七的眼睛。

  很輕的一個吻,隔著薄薄的眼瞼,能感覺到底下眼珠不安的轉動,能嘗到睫毛上掛著的水珠,咸澀的,微涼的。

  他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去看穆七的表情。穆七呆在原地,眼睛還閉著,神色空白,仿佛所有情緒都被這個吻抽走了。

  安堯又低下頭,在他另一隻眼睛上落下一個同樣輕的吻。這一次停得更久些,唇瓣壓著眼瞼,感受到那片薄薄的皮膚下,穆七的眼珠終於安靜下來,不再轉動。

  然後他退開,觀察穆七。

  穆七整個人都在顫抖,耳尖已經燒出一片薄紅,他似乎已經顧不上什麼痛苦愧疚,只是安靜的抬著臉,許久才緩慢的睜開了眼睛。

  安堯很滿意這個效果,感覺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厲害的事。

  他動不動因為長時間蹲坐而發麻的腿,道,提醒:「這是孤的賞。」

  穆七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多謝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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