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煙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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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2章 煙霧鏡

  等待的時候,水已經被燒開了。

  墨丘利親自量出茶葉,開始給李察泡茶。

  等到茶香散開,李察挑了挑眉。

  該說不說,人家還是有路子,不愧是亞平寧這邊鼎鼎有名的大商人。

  墨丘利蓋上壺:「我這邊認識的跑東方航線的朋友還剩下兩個,每個人一年都能勻我幾磅。

  待會閣下要是喜歡,可以帶一點回去,不收錢的。」

  在喝茶間隙墨丘利又把那張名片拿出來,上下瞧了瞧。

  這一枚是他自己親手打出來的,所以分給了誰心裡有數。

  李察放下茶杯,正準備說些什麼,墨丘利搶先開口了。

  他滿臉和氣地笑著:

  「閣下不用擔心,我懂規矩。  既然您這次用真容來與我做生意,我們自然也用真實身份來交往。」

  「但我要是裝作不認得您,那就是我不識擡舉了。」

  他坐回來,把那枚銅印端端正正擺回桌面中央,意思很清楚:這東西仍然是客人的。

  「剛才報的那幾個價,全部作廢。」

  「那都是給散客的,對於您這樣的客人,我們有另外的價格。」

  小門被敲響,皮耶羅快步進來收拾桌面上的咖啡,並擺上了當地特色的點心。

  「對了,舅……老闆,街口菸草鋪的檐下站著個老先生。」

  墨丘利自己還是喝咖啡,他唔了一聲:「正常,下雨天都要避雨的。」

  「但他已經在那站了半個小時,報紙一頁都沒翻過。」

  年輕人咽了口唾沫:

  「還有……對街肉鋪那條狗今早一直在叫。

  剛才它沖街口跑出去兩步就自己趴下了,到現在沒敢起來。」  墨丘利眉毛一下子蹙起來,把咖啡杯放回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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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的時候手有點不太穩,磕出了一聲響,心裡開始盤算開了。

  自己做生意為了節約時間,習慣性就會給客人分類:

  過路的、常來的、值得留一杯茶/咖啡的、或者需要自己起身接待並請吃飯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從六月起就被他划進了比較高的檔位。

  一位新大陸的達人肯為其單獨走一趟,光這一點就得他凝神以對。

  更何況羅馬桌散掉以後,那位犁溝里的老前輩托人送來一句話:

  「如果有機會,弄明白這孩子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

  墨丘利在心裡替自己嘆了口氣。

  雖然被這麼吩咐了,但自己也不可能硬來。

  「那位先生進城以後,是先落腳還是先去看海?」

  他突然說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新大陸過來的客人十個里有九個,第一件事是去看海,地中海這裡和別的地方都不一樣。」

  李察把杯子放下,稍一思考就知道對方誤會了,估計把跟著他一起來的那個「導師」當成馬修了。

  「先生,我導師昨天下午到的,晚飯吃的青醬面,飯後還嫌店裡的茶像洗碗水。

  今天上午九點半出門,到現在還站在街口那家菸草鋪的檐下看報紙。」

  「……吃麵,看報紙。」

  李察似笑非笑:「對,他只不過是個典籍傳統的大精通學者,不是您想的那一位。」

  「……」

  墨丘利鬆了口氣,看來跟著來的不是達人。

  臉上是失望,混著一點點如釋重負。

  這份微表情變化,被李察一一記下,甚至已經猜到了亞平寧這邊肯定有人交代要留意自己這個赫爾墨斯。

  但大精通學者同樣不能怠慢啊,墨丘利招呼了下自己外甥。

  「皮耶羅。」  「在。」

  「把樓下那把好傘拿上,再倒一杯這個茶送到街口去,記得兩隻手端。」

  皮耶羅退了出去,墨丘利把門重新關上,插銷插好。

  「重新說您要的貨吧,樹皮紙能弄到,但可能要一段時間。

  韋拉克魯斯去年內陸自己也在戰火中,貨要先出到坦皮科,再走中立國的船。」

  「安第斯結繩,閣下要繩結不讓任何人動過。」

  「對。」

  「那就難了,博物館裡那些一進門就要被人拆解,一些收藏家更是喜歡當著客人的面解給人看。」

  李察點點頭:「所以有貨嗎?」

  「有,年前一戶人家從利馬搬回來,老太太死在船上,東西全變賣了,不會有人去碰這樣的遺物,但上面可能有詛咒,這就要你們自行處理了。」

  他把筆帽扣上了。

  「還有胭脂蟲,這個閣下不用從我這裡買。」  李察等著他說下去。

  「加那利群島的貨會直接進你們帝國的港口,不需要轉手。

  反而我這裡貨的要從伊比利亞過來,賣的比你們那邊還貴。」

  墨丘利誠懇的說著,他在弄明白這位客人的身份後,就想著這單買賣拿來做人情了。

  「何況今年日耳曼人急需那些化學染料,我們中立港口的貨全被他們吃乾淨了,基本沒有殘貨流出來。」

  「最後就是大吉嶺……」

  墨丘利低頭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看著李察。

  「從加爾各答出來的茶葉本來從帝都過,您跑我這裡來買茶葉,這不是捨近求遠嗎……」

  李察淡淡一笑,把清單拿了回來。

  「抱歉……可能是我們這邊寫錯了。」

  教授故意寫這兩樣,如果對面老實做生意就會直接指出來,要是反過來……那說明對面不想好好做生意。

  接下來協商了半小時左右的價格,樹皮紙走鹿港要三個月,價格到時候再議;  結繩只要八鎊九先令,運費對方自付。

  中間李察替他看了幾個不太拿得準的玩意,墨丘利就一直默默觀察。

  那位犁溝達人隨口布置的任務,至少得要能夠交差:

  這位赫爾墨斯先生,在鑑定古物這一塊表現出的能力已經遠遠超越了其位階和年齡。

  他試探性拿出來的幾件技藝極高超的高仿品,很多業內人士都難辨真假,這年輕人掃一眼卻能說個八九不離十。

  就是不知道這份能力是來自於赫爾墨斯面具,還是別的什麼了。

  正事談完,墨丘利從寫字最下面取出一本薄冊子。

  拿出來前他其實有些猶豫的,這等於當著一個外人把自家傷口掀開。

  「先生,這是我們在八月中旬三天的帳本和記錄。

  那三天,我這條街上一個客人都沒上過樓。」

  來了!李察拿過帳本,裝出恰到好處的好奇與驚訝:

  「三天時間一個都沒有?」  「其實總共有十二個人走到門口,我站在窗邊,一個個數的。

  十二個人每人都擡頭往二樓看了一眼就走了,第三天下午,有個人已經把腳踏上階,又收回去了。」

  李察低頭喝茶:「損失多少?」

  「損失不算多,換成閣下那邊的錢也就十七鎊四先令。」

  「外加一筆訂金還有一份人情。」墨丘利的臉色沉了下來。

  「里窩那有些散貨,我本來提前壓了三鎊占位子。

  結果因為這檔子事搞得我心裡發虛,不敢再出手,索性就給退了。」

  他又掏出名片的母版,也遞了過去。

  「閣下既然眼力這麼好,幫我看看這個。」

  李察也不避諱,拿出維納斯的銀鏡當放大鏡用,增幅自己的凝鏡法。

  墨丘利看著熟悉的銀鏡,嘴角抽動一下,暗自慶幸那天晚上脫身的早。

  李察沒理他,仔細研究著母版。  這東西比名片本身還好讀,名片是印出去的,母版卻是源頭。

  那三筆轉運、擔保、招徠仍然掛在那裡

  第三筆癒合過的痕跡都在,接口特別熟悉,畢竟那是他自己落的刀。

  李察收起鏡子,沉吟了一會兒:

  「……您的這個,應該是被人利用名片作為施法媒介,在運勢上砍了一刀。」

  墨丘利的背立刻離開了椅背:「我的運被人砍了?」

  商人最看重的就是這個,從來沒聽說過有倒霉蛋能夠做成生意的。

  「這樣的術式……似乎是獵月傳統最擅長的吧。」

  他把母版拿回來,若無其事的再次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心裡把嫌疑人列表再次盤算了一邊。

  斜對面那家保險行、三樓那位放債的老太太、舅舅家那幾門親戚……他不認為這些同行和需要靠他吃飯的親戚會對自己出手,他們也根本沒這個能力。

  名單一路排列下去,最後剩下的只有自己主動給出名片的人了。  其中一個嫌疑對象就坐在對面。

  這年輕人褐發,灰眼睛,面前那杯大吉嶺喝掉了三分之一。

  墨丘利在心裡笑了一下。

  這個年輕人只不過是個從業者,或許連自己國家的分駐辦都要排隊報到。

  一個從業者,去針對他們家族花了好幾代的生意才養出來的商印……那就是拿針去撬船錨。

  然後就是有沒有人替他下手……特別是這孩子背後站著新大陸來的達人。

  但達人要動他墨丘利,哪裡需要這麼麻煩?

  那種存在打個噴嚏,自己第二天就醒不過來。

  退一萬步,就算那一位要給這孩子立威、在亞平寧半島上敲山震虎,也不會弄成「三天沒客人上樓」。

  三天,讓他損失十七鎊四先令。

  一位達人的手筆,只值十七鎊四先令?

  墨丘利差點笑出聲。  這種小家子氣的惡作劇,他自己家裡那個十九歲的外甥都不好意思做。

  削名片的人要真是李察,李察今天上門就等於放火的人拎著水桶回到苦主家門口敲門,說要給苦主家做防火安全檢查。

  再說,一位資深小精通的靈感也不是吃素的。

  李察把銀鏡收回帆布包,一直在等墨丘利的反應。

  按道理,李察針對過墨丘利一次,隔著三層遮蔽也該感到一點點不舒服,但他身上什麼反應都沒有。

  李察不知道的是,前天下午在圖書館第四層,管理員把《摩訶婆羅多》抄本遞給李察之前,順手把李察從各處沾上、自己也沒察覺的痕跡全部擦掉了,所以墨丘利的靈感才什麼都沒觸發。

  李察一臉認真地提出建議:「先生,我覺得削您名片的不一定是仇家。「

  墨丘利擡起頭:「你剛才說什麼?「

  「真想毀掉您生意的人,會一刀接一刀地削下去,削到斷口來不及癒合,整條街的人徹底忘了您的店。」

  李察把手放到桌沿上。

  「削您名片的人只削了一次,還是最淺的一刀,削完就走了,我猜是有人研究出了新術式,拿先生的名片做試驗。」

  屋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雨小了些,巷子裡有個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  墨丘利把憋了兩個多月的一口氣吐了出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喃喃地念了一句:

  「不是仇家啊。」

  「不是仇家更難辦。做生意的人打架,最後總能坐到同一張桌子上,擺一桌酒,請幾個中間人,賠個不是,價錢都好商量。」

  李察看見墨丘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被人當仇家,我還能掏錢和解,被人當成樣品,我連該找誰和解都不知道。」

  李察沒有接墨丘利的話,李察知道下一句話應該等墨丘利親口說出來。

  墨丘利把聲音壓低了:「上一回想害我的人削掉的是我'招徠'客人的本事,下一回要是再有人真想對我下手,下刀的地方就不會是'招徠'了,會是更要命的地方。」

  李察摸了摸懷裡的古銅面具,端起茶喝了一口:

  「先生,我有個辦法。」

  李察把手裡的名片舉到窗戶透進來的光里,接著說:

  「您的名片就是您在別的地方的倒影。您把名片揣在口袋裡,一張一張遞到了馬賽、里窩那和亞歷山大港,等於給拿到名片的每個人都發了張邀請函,想害您的人拿著邀請函,自然就能順著名片趁虛而入。」

  墨丘利脫口就問:「我把名片全收回來行不行?」  話剛出口,墨丘利先搖了搖頭:「收不回來我做了一輩子買賣,撒出去的名片連我都數不清有多少張。」

  李察站起來走到窗邊,聖洛倫佐街外面的港口邊上立著一座宏偉的宮殿,宮殿正面的牆上畫滿了壁畫,畫著騎士和盾牌,牆角還盤著一條龍。

  李察說:「聖喬治宮在帝國那邊的旅遊手冊上特別出名。」

  墨丘利坐在椅子上沒起身,他在熱那亞住了一輩子,不用看也知道窗外景象是什麼樣子。

  李察背對著墨丘利繼續說:

  「馬基雅維利在《佛羅倫斯史》里寫過熱那亞,說熱那亞人換了多少任總督都不放在心上,聖喬治銀行的帳本誰也不許碰,就是藏在熱那亞共和國里的另一個共和國。」

  墨丘利笑了笑,直接拆了李察的:

  「一八〇五年,拿破崙就把聖喬治銀行關掉了。銀行關門那天,我曾祖父跑到碼頭上哭了一場,老人家一輩子一個銅幣都沒往聖喬治銀行里存過。」

  「銀行關了門,聖喬治宮的房子還立在港口邊上,熱那亞人心裡也都還認聖喬治宮是個要緊的地方。」

  墨丘利點點頭:「一九〇三年,港務聯合會就搬進了聖喬治宮。」

  李察轉過身,把解決辦法說給墨丘利聽:「先生,您就學聖喬治銀行,先把名字掛進熱那亞的各個機構里。

  總商會的理事會能進就進,進不去就掛一個委員會,戰時航運、保險、煤炭,哪個委員會都行,只要每個月開會點名的時候,有人要念到墨丘利先生的名字就夠了。然後,您還得去一趟羅馬。」  墨丘利聽到「羅馬」,眉毛往上一挑。

  「羅馬的財政部正在籌備下一期戰時公債,您用自家商鋪的名字認購一筆,數目要大到能登上認購人名單。

  紅十字會的醫院船缺被褥和紗布,您捐一筆錢,讓《官方公報》登一行字。

  陸軍部要是缺一個懂航線的顧問,您就去當顧問,薪水一分都不要。」

  「再弄一枚勳章?」墨丘利替李察把後半截話說了出來。

  「對,要一枚王冠勳章,騎士就夠了。」

  墨丘利聽到「騎士」笑出了聲:

  「小伙子,聖洛倫佐街上的騎士一抓一大把,斜對面賣橄欖油的老闆就有一枚騎士勳章,天天掛在店門口招攬客人呢。」

  「騎士勳章滿街都是,所以誰都不會多看您的勳章一眼。」

  墨丘利的笑慢慢收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銅印在指間轉了半圈,眼睛盯著窗外畫滿騎士的聖喬治宮,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李察:

  「等我的名字掛滿了熱那亞和羅馬,要是再有人想在我身上做手腳……」

  「想害您的人會先撞上總商會的名錄,再往裡是整個熱那亞港,最裡面還有羅馬的國債認購簿。」  墨丘利一下子就明白了李察的意思:「打著仗的時候去砍一個國家的國債,動手的人得先問問整個亞平寧答不答應。」

  墨丘利放下銅印:「你們年輕人的腦子就是轉得快。」

  「從八月到現在,我前前後後請了四個人來給我看毛病。」

  李察沒有插話,等墨丘利往下說。

  「四個人里有一個是從那不勒斯來的女人,聽說替三位公爵夫人算過命,在我屋裡點了一下午的蠟燭,最後告訴我門牌號不吉利,讓我改成十三號。」

  李察問墨丘利改了沒有。

  墨丘利攤開兩隻手:「聖洛倫佐街的十三號是一家棺材鋪,我要是真改成十三號,上門的客人還以為我改行賣棺材了。」

  小門那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偷聽的皮耶羅大概把腦袋磕在了門框上。

  「第二個是馬賽來的,讓我把撒出去的名片全燒了,往後再也不印。」

  「那您的生意……」

  「他說生意是身外之物。」

  墨丘利面無表情。  「收了我四鎊,那四鎊倒不身外了。」

  「第三個呢?」

  「第三個沒來,回信說問題出在我家祖墳的朝向上。

  我家祖墳在斯塔列諾公墓,朝向是市政規劃局定的。」

  「第四個?」

  墨丘利沉默了一會兒。

  「第四個是阿爾卑斯以北來的先生。

  我付了這十年裡最大的一筆訂金,他在這間屋子裡坐了三天,把母版翻來覆去地看,最後說他有兩個辦法。」

  「要麼把母版熔了,用我的血重鑄一塊,拿我三年的利潤做酬金。」

  「第二個呢?」

  墨丘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里橫著一划。

  「把招徠這一筆,我自己主動割掉。」  「他說割掉了,就沒人能再割第二次,往後我只做熟客生意。」

  李察看著他。

  「我當時差點把一碗湯潑他臉上。」

  墨丘利氣的直哼哼:「我甚至懷疑那傢伙就是針對我的那個人。」

  他嘆了口氣,又把那枚銅印拿起來,隔著桌子打量對面的年輕人。

  「閣下似乎對於我這樣的情況很熟。」

  「我在帝都認識一位教授走獵月傳統,」

  李察隨口回答。

  墨丘利「唔」了一聲,把銅印放了回去。

  李察低下頭,端起那杯涼透的茶。

  當然熟,那一筆他閉上眼睛都描得出來,給自己親手下的毒配藥了屬於是。

  赫爾墨斯面具燙得他手一抖,差點把茶灑在褲子上。  那兩條金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圈一圈絞緊。

  自己砍了別人一刀,又賣給他傷藥,別人還得感謝自己。

  這不是詭計之神什麼是詭計之神?

  李察把茶杯放下了。

  但自己給的傷藥確實是真的,總商會、港口、國債、醫院船……這些社會名聲累計起來,以後有人想動墨丘利時都會成為護盾。

  墨丘利已經取出一本支票簿,封皮上印著一頭趴在盾牌上的獅子。

  他擰開筆帽:「諮詢費,請閣下說個數。」

  「不用。」

  墨丘利並沒有高興,反而拿不準對方意思:「閣下嫌少?」

  「我不收錢。」

  墨丘利把筆擱下,眯起眼睛看著這個年輕人。

  「閣下不要錢,就是要別的。  說吧,我聽著。」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李察笑了一下。

  「我要您一行字。」

  他要的是從此由墨丘利替他背書,在熱那亞能有一份信用。

  墨丘利聞言,把帳簿翻到最新的一頁,用本地話寫了一行:

  「凡威廉士先生所鑒之物,本商鋪視同親驗。」

  寫完,他從抽屜里取出印章蓋了下去。

  「謝謝先生了。」

  「另外,往後您手裡有拿不準的東西可以寄給我看看。」

  「寄到哪裡?帝都大學?」

  「花月街七號,唐納古物與雜項,寫l先生收。」

  墨丘利剛要合上帳簿的手停了。  「唐納?那個矮個子的波斯人?」

  「您認得他?」

  「我祖父認得他祖父。」

  墨丘利的表情很微妙。

  「七幾年為了一批從士麥那運來的銅器,兩個人在馬賽一家旅館裡吵了整整一夜。

  吵完第二天一起吃了早飯,各走各的。」

  「後來呢?」

  「後來那批銅器是假的,兩個人都沒買,都覺得是自己眼光好。」

  李察想著這世界還真小,或者該說神秘側的圈子小?

  帳簿放回櫃頂,墨丘利重新燒了一壺水。

  李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離兩個小時還差不少時間。

  「既然來了,我自己也想順手買點什麼回去。」  「閣下要什麼?我這裡碼頭上的、倉庫里的都可以看。」

  「地中海這邊的老東西。」

  李察又想了想:「另外,您這裡要是壓著什麼難處理的咒物,我也想看看。」

  墨丘利端著水壺。

  「我在這條街上做這麼久,還沒聽聞有客人主動開口要咒物。」

  「現在有了。」李察只是微笑。

  「皮耶羅,把待驗那一筐拿過來。」

  藤筐搬到桌上,墨丘利掀開蓋在上面的油布。

  裡面是一枝紅珊瑚,約莫手指長,分出了三個杈,每個杈尖都鑽了孔。

  「那不勒斯邊上專門撈珊瑚的鎮子做的這個,給孩子掛在脖子上防惡眼(前文有)。

  這個總共有三代人戴過,第四代出去闖蕩嫌這個土就扔在家裡了。」

  珊瑚被人貼身戴了幾十年,以太均勻,乾乾淨淨。  李察把這一件拿在手裡,面板那一欄輕輕跳了一下。

  「這個算不上咒物,咒物都被我鎖在柜子裡面。」

  墨丘利轉向皮耶羅:「去把柜子打開。」

  牆角那隻鐵櫃漆整整弄了三道鎖,皮耶羅開最後一道鎖,手都抖了起來。

  他從櫃裡捧出一隻扁木盒放到桌上,退後兩大步。

  木盒裡墊著麻布,麻布上躺著一卷鉛片。

  有枚鐵釘從鉛卷正中釘穿過去,釘頭已經鏽完了。

  「這個是迦太基來的,羅馬人在那邊修過一座賽馬場,有人在賽馬場邊的井裡撈出來這個。」

  「這應該是詛咒鉛板。」

  「您認得?」

  李察沒伸手,只是瞧:「書上見過,說賽馬者會找人寫這個,專門詛咒對手。」

  墨丘利繼續介紹著:  「鉛片沒有打開過,內容是我請人隔著鉛用靈視讀的:讓馬跌倒,讓眼睛看不見,讓手握不住韁繩。」

  「那位馭手,後來怎麼樣了?」

  「一千七百年前的事,沒人知道。」

  墨丘利表情不太好看:

  「我只知道撈它的那個人第二年從馬車上摔下來斷了腿,賣給我的人倒是沒摔,就是每次路過跑馬場都寧願繞路。」

  第三件是一隻黑陶壺,比家裡茶壺大一圈,得用兩隻手捧著。

  說是一隻,其實是兩隻罐子並排粘在一起,底下有根短管連著。

  左邊那隻光溜溜的,圓肚子頂上開著口;右邊那隻捏成一隻蹲著的鳥,腦袋後面開著小孔。

  「這是秘魯北邊海岸出的。」

  他用指頭點了點左邊那隻圓罐。

  「從這裡灌水進去,兩手捧著前後晃。

  水流進鳥肚子,把裡面的氣從這個小孔里擠出去,聽著就跟真鳥叫一樣,當地人管這個叫口哨罐。」  「它夜裡自己會叫。」皮耶羅在兩步開外插嘴。

  李察看了他一眼。

  墨丘利揉了揉眉心。

  「我把它鎖進鐵櫃以後,它就在鐵櫃裡叫。」

  他朝窗外擡了擡下巴。

  「對街肉鋪那條狗,被它吵得叫了整整一個月。」

  李察彎下腰,把耳朵湊到鳥腦袋後面那個小孔邊上。

  裡面有風聲呼一聲停一下又呼一聲,好像有人把嘴貼在瓶口外面往裡吹氣。

  最後一樣,墨丘利自己去柜子里拿出了一面黑曜石鏡子。

  「這是今年春天新大陸那邊來的。」

  墨丘利把鏡子扶正:「當地人管這種鏡子叫煙霧鏡。」

  「他們那邊有一位古老的神,名字就是這個。」  「上一個主人是個馬賽的收藏家,每天早上對著它刮鬍子。」

  墨丘利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刮到第四十天他跟他太太說,鏡子裡那個人比他先放下剃刀。」

  屋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檐口還在往下滴水。

  李察靜水只貼著鏡子邊緣繞了一圈,繞到正面的時候,水面上起了一層煙。

  卷到一半,胸口那枚銀戒指涼了一下。

  他趕緊把麻布蓋在鏡面上,把鏡子翻過來,背面朝上。

  面板那一欄跳了,跳得比剛才那兩樣都凶。

  不愧是煙霧鏡啊,李察對這一件最感興趣。

  「這一面多少錢?」他開始討價還價。

  「六鎊,我收它的時候花了五鎊,加上運費您起碼得讓我回回本吧。」

  「這個鳥的口哨罐閣下要是拿走,我不收錢。」  明白了,墨丘利這是在找機會清庫存呢。

  「我倒貼運費。」皮耶羅也跟著說。

  墨丘利轉頭瞪他,他把脖子縮了回去。

  「鉛板和珊瑚呢?」

  「三鎊。」

  李察把錢掏出來,錢袋癟下去一大截。

  ………………

  兩人又談了會兒價格,等到徹底談攏,李察才到了一樓門廳里準備離開。

  被墨丘利安排提前等著他的皮耶羅坐在窄桌後面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登記簿還攤著,翻到上午那一頁。

  李察從盒裡拈出銀針,對準了登記簿。

  針尖抵上去,順著棱斜著劃下來。  「哢。」

  輕得跟指甲刮過差不多。

  他把靜水收了,低頭去看那本簿子。

  姓名日期還在,第三行的來訪事由被抹除了痕跡。

  皮耶羅猛地驚醒,抹了把臉。

  「……先生,您要走了?」

  「走了。」

  「外面還在下雨。」

  「沒事。」

  李察把傘從傘桶里拔出來,甩了甩水。

  推門出去,街口菸草鋪的檐下,莫蒂默還站在那裡把紙舉得很高擋著臉。

  他從報紙後伸出手,朝這邊虛虛地招了招。  「一個小時零二十六分鐘。」

  從聖洛倫佐街出來,莫蒂默把懷表收了回去,和李察一起往巷子外面走。

  李察把買材料的情況大致講了一遍,又補充了一句:「教授,大吉嶺我沒買到,茶葉店的老闆送了我一點。」

  老教授嗯了一聲:「總算不用再喝洗鍋水一樣的茶了。」

  走出十幾步,李察把清單和錢袋掏出來交還給教授,莫蒂默捏著錢袋掂了掂分量:「輕了這麼多,你都買了些什麼?」

  「我買了幾件帝國買不到的咒物,兩件是地中海的,兩件是新大陸的。」

  老教授皺起眉頭:「你買一堆噁心玩意回來做什麼?」

  「我有個研究要用到咒物。」

  莫蒂默盯著李察看了兩秒,臉上的嚴肅又變回了懶洋洋的樣子:「行吧,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錢。」

  走到巷口,李察忽然停住了腳步,胸前內袋裡纏著韁繩的鹿角尖又開始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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