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首次出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伊莎貝拉站在燈下,突然開始講起了自己的事情。

  「你導師我也是十九歲才進本科,同一批進古典學系的一共十一個,第一個升副教授的比我早四年。」

  李察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就進入到了互相傾訴往事的環節了。

  「那幾年裡我除了當助教上課,其餘時間就一直在改論文,改我寫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的那一篇,改到第九稿。」

  「第九稿?」

  「對,第九稿。」

  伊莎貝拉伸手把額前散下來的頭髮別回去。

  「改到最後,改出來的內容一篇都沒用上。

  真正讓我升上去的,是我三十歲寫的一篇很短的論文,一個禮拜就寫完了。」

  索菲亞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我告訴你……別急,越急越亂。」

  伊莎貝拉說完轉身,朝克拉拉候著的方向點了下頭。

  「……但我知道你聽不進去。」

  「當時我導師也是這麼跟我講的,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李察在索菲亞旁邊站定,也開始進入了講故事環節。

  「學姐,我給你講一件我們家的事。」

  「……你怎麼忽然講家事?」索菲亞滿臉莫名其妙。

  「因為跟你現在的情形有點像。」李察有些尷尬,但他很快就進入了角色。

  「我母親二十六歲那年摸到了小精通的門徑。當時阿什福德家在她身上投了十年的資源。

  那一輩撐場面的沒幾個,我舅舅卡在小精通門檻前上不去,小姨還在讀書,所以全家人都在看她。

  她匆匆忙忙做了突破儀式,然後迴路炸了。」

  索菲亞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當時是家裡最看好的一個,所以壓力最大,結果後遺症到了現在都沒好。」

  「……我不知道有這些。」索菲亞的聲音很輕。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李察把手插進口袋。

  :

  「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差在哪一步。

  底子不夠?後來小姨給我媽親手驗過,很乾淨的以太主路。

  場地不好?也不是,阿什福德家給她挑的是最好的。

  我覺得問題就出在她站上去的時候,心裡沒想『我要守著什麼』,反而是『我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索菲亞明白了:「……李察,你是不是在拐著彎說我。」

  「對。」


  「……你直接說不就完了嗎!」

  「直接說你不聽。」

  「我怎麼就不聽了。」

  「你剛才聽小姨說話,臉上的表情跟小姨被我媽教訓時一模一樣……嘴上應著,眼睛看別的地方。」

  伊莎貝拉一下子沒繃住,一巴掌拍到自己外甥腦門上。

  ………………

  第二天大清早,霧從河上壓過來。

  李察提著早飯推開314室的門,發現屋裡冷得能看見嗬氣。

  索菲亞縮在寫字檯旁邊搓手,湯姆森把圍巾裹到下巴。

  克拉拉坐在離窗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袖口卻卷到手肘,正在改一年級的作業。

  「學姐,窗開著呢。」

  克拉拉抬起頭看了看窗,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我沒覺得冷。」

  她起身把窗關上坐回去又接著改。

  李察把早飯擺開,莫名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克拉拉這身以太,昨天以後就再不往外散了。

  屋裡那點稀薄的以太反倒是朝她那邊過去,順著門縫窗縫流進她的袖口,跟水往低處走一樣。

  他把靜水再往裡貼過去,看見學姐胸骨正後日之座里少了一小塊,外面那些以太一直在往裡填。

  :

  一縷靈留在了那柄黃銅音叉里,空出來的位置由環境以太替她補上。

  「克拉拉。」索菲亞湊過去。

  「晚上拉一首吧,我好久沒聽了。」

  「琴不准。」

  「啊?」

  「從昨天起,我聽見的每個音都比它該在的位置低一點點。」

  克拉拉蹙起眉。

  「不止是琴,走廊上那口鐘慢了,樓下門廳里管理員說話尾音也不准。」

  聞言,坐在教研室的所有人都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晉升後,克拉拉回答任何問題都精確到極點,看人的目光和看拓本一樣。

  索菲亞講笑話,她要過半拍才笑,嘴角也抬到同一個高度。

  李察坐在她對面改作業,有那麼一會兒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件調得很準的樂器。

  音叉替她把整個世界的音都定準了,自己也陷入了這種絕對音準之中。

  伊莎貝拉從寫字檯後面抬起頭。

  「克拉拉,今天上午你不用改了。」

  「老師,還有一摞……」

  「那一摞放著,明天還在。」

  伊莎貝拉把紅筆放回筆槽。

  「晉升後第一個月,你會覺得自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看得更清楚,但這恰恰就是最大的問題。」

  「看得越清楚,你身上屬於人的色彩就越淡。」

  這話說的很重了,索菲亞連忙問:「導師,那怎麼辦?」

  「去做沒有用的事。」伊莎貝拉指了指窗台。

  「先替我把薄荷換水,再陪索菲亞去逛街。」

  克拉拉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把紅筆放下了。

  :

  兩個人回來的時候,索菲亞懷裡抱著一小罐太妃糖和半包烤栗子,一進門就開始告狀:

  「克拉拉在糖鋪門口跟人家理論,說他們秤是歪的。」

  「本來就是歪的。」

  「但人家是賣糖的,又不是替你調音的。」

  李察哦了一聲,抓起栗子。

  等到栗子殼堆到桌角,克拉拉自己把琴盒搬了出來。

  她起了個音,弓在弦上走了個樂句就停住了。

  「弦鬆了。」

  「那你繼續拉呀。」索菲亞說。

  「不准。」

  「不准也拉。」

  克拉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重新把琴抵到下巴上。

  拉的是一首很短的愛爾蘭民謠,旋律簡單,是她母親教的第一支。

  低把位那幾個音確實不太準,搞得整支曲子都有點跑調。

  但她就這麼一直皺著眉頭,非常不舒服的拉完了。

  等克拉拉把弓從弦上拿開:「……導師,我還是不明白。」

  場上氣氛不太對,李察連忙來打圓場。

  「既然人都在,拍張照吧。」

  他把那台柯爾頓120取出來。

  「克拉拉學姐晉升,總得留個念想。」

  屋裡立刻亂了,普賴斯負責擺椅子,湯姆森站在角落。

  索菲亞挨個替人整理領子,到自己的時候對著窗玻璃看了半天,把辮子重新編了起來。

  「克拉拉坐主位。」伊莎貝拉說。

  「導師坐。」克拉拉立刻站了起來。

  「我坐窗邊。」

  :

  兩個人站在屋子正中互相看著,誰也不肯動。

  最後是普賴斯出的主意:「兩位一起坐,椅子並排擺。」

  椅子並排擺好還差一把,索菲亞跑去隔壁教研室借,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克羅夫特。

  「兩點以前還回來。」他站在門口端著茶。

  「老克,你也進來一起拍?」伊莎貝拉招呼了一聲。

  「算了,我又不是你們教研室的人。」

  他退了出來,禮貌的朝克拉拉點了點頭。

  「……法菲爾德講師,恭喜。」

  最後伊莎貝拉和克拉拉並排坐在前面,面上表情都嚴肅的和什麼一樣。

  索菲亞站在兩人中間靠後一點,兩隻手分別搭在兩人肩膀上。

  湯姆森站在最右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跟等著被點名的一年級學生差不多。

  普賴斯在最左邊挺著胸,下面卻在偷偷踮腳,以顯得自己能夠更高一點。

  「……」

  「怎麼了?」索菲亞保持著姿勢不敢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鏡頭有點問題。」

  李察低頭開始擰鏡筒,又把相機翻過來對著光看,還在機身上輕輕拍了兩下。

  「很嚴重嗎?」湯姆森的胳膊放了下來。

  「說不好。」李察一臉苦惱。

  「這台機器改過光圈,是索菲亞學姐當初從研究經費里摳出來的,配件也不好找。」

  「……對,我摳得很辛苦的。」索菲亞泄了氣,手從兩人肩膀上滑下來。

  李察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你們先歇著,我修一修,可能要幾分鐘。」

  一屋子人當場就鬆弛下來。

  普賴斯扶著椅背嘶了一聲。

  索菲亞把辮子重新拽到前面來,一邊捋一邊抱怨。

  「你別晃了。」克拉拉冷不丁開口。

  :

  「我哪裡晃了?」

  「你從站上去到現在,腦袋一共動了十七次。」

  索菲亞整個人都呆住了。

  「……克拉拉,你連這個都數?」

  克拉拉皺起眉:「我不可能裝作看不見。」

  伊莎貝拉在椅子上轉過頭。

  「索菲亞,你的領子又歪了。」

  「不可能!我剛才照過窗戶!」

  索菲亞把手伸到脖子後面去夠發現夠不著,急得原地轉了半圈。

  克拉拉嘆了口氣站起來,替她把領子翻正,手指在她後頸上很輕地彈了一下。

  「你彈我!」索菲亞不樂意了。

  ……就在這個時候,李察把相機舉了起來。

  一屋子人有兩位小精通,三個從業者,以太被抽走的速度比當初拍外祖父慢得多。

  「哢嚓!」

  「……啊?」索菲亞的手還搭在自己領子上,整個人朝這邊轉過來。

  「你什麼時候修好的!」

  「剛修好。」李察扶著桌沿,緩了口氣。

  桌面上多出來一張照片。

  索菲亞箭步衝過去搶在手裡,臉唰地就紅了。

  「不行!這張不算!」

  克拉拉站在那裡忽然笑出了聲,笑得眼角那道淺疤跟著彎了。

  那一瞬,李察能照見她那身以太再次回到了往日的流動旋律。

  伊莎貝拉也看見了,拿起紅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行了,重新站好拍正經的那張。」

  「我不站!」索菲亞捂著臉。

  :

  「那你就不上照片。」

  「……我站。」

  第二張用的是真膠捲,普賴斯按的快門。

  按完了普賴斯特別得意:「這個不難嘛。」

  「十一天以後洗出來,你就知道難不難了。」李察說。

  至於第一張。

  索菲亞搶了半天沒搶過克拉拉,最後那張照片落到了李察手裡。

  他翻到背面,發現伊莎貝拉的椅子後面站著一個人。

  瘦,灰撲撲的,一隻手搭在椅背上,看著克拉拉腰間的音叉。

  李察把照片遞了過去。伊莎貝拉看了很久。

  「這是我老師,他每次拍照都站我後面,說前排的光太亮,照不出人。」

  「這張您留著。」

  伊莎貝拉把照片收進寫字檯最下面那格抽屜。

  「你們兩個在看什麼?」索菲亞湊過來。

  「看你領子歪了。」

  索菲亞立刻去抓自己的領子,抓完發現沒歪,轉過頭來瞪李察。

  伊莎貝拉則說起正事:「東西收拾好了?」

  「收好了。」

  小姨掏出一張紙遞了過來,上面是幾行亞平寧語速記。

  bnn.

  (早安。)

  az.

  (謝謝。)

  , a h pat va?

  (請問這條路怎麼走。)

  :

  t nn l man.

  (我不吃這個。)

  n tè, p fav. nza h.

  (請給我一杯茶,不要糖。)

  t n l.

  (我跟他一起的。)

  李察抬起頭。

  「小姨,這最後一句……」

  「你要是跟丟了或者被人攔下來,就指著莫蒂默教授把這句念出來。」

  「老教授雖然嘴上不肯認,但米蘭那邊認得他的人不少。」

  李察把那張紙和護照放在一處。

  「記住了。」

  克拉拉也取出一本用細繩捆好的冊子,放到李察面前。

  「我的小精通宣告稿,後面附了我自己的一份總結,你在路上有空可以看看。」

  「雖然我們傳統不一樣,但場地、媒介的講究,還有奇物融靈的次序,這些是通用的。」

  旁邊的湯姆森也有些好奇:「威廉士,你去的是亞平寧?」

  「對,米蘭。」

  「……我沒有出過國。」湯姆森說這句話的時候臉有一點紅。

  「我最遠去過約克,去看一份抄本。」

  普賴斯靠在門框上:「我去過一次法蘭,我表姐在加萊結婚。」

  「印象呢?」

  「他們的車表根本不准,咖啡苦,麵包硬,海關還把我帶的煙拿走了。」

  索菲亞一直沒插嘴,等他們都說完了才正色叮囑著。

  「你要吃飯,別在長廊里那幾家看起來最顯眼的餐廳坐下,那是給過路人預備的。

  往斯卡拉那邊走,靠右手有一家老館子。

  :

  點一份藏紅花燴的黃飯,配裹了麵包屑、拿黃油煎透的小牛排,這才是老米蘭人吃飯。

  想吃甜的,可以去主教座堂邊上那家咖啡館。」

  三個人一起看著她。

  「……學姐,這些你從哪裡知道的?」李察問。

  「書上看的。」

  在場者沒有人相信,李察突然想到,索菲亞這個名字貌似是羅斯那邊的老貴族愛用的。

  當初拜占庭的最後一位公主就叫索菲亞,葉卡捷琳娜沒有結婚前也叫索菲亞,這個名字象徵著古老的智慧。

  嗯……智慧,和索菲亞學姐確實很搭。

  偏偏配上哈代就不對勁了。

  這是個再本土不過的阿爾比恩姓,如今一位專寫荒原和鄉下人的小說家叫這個,還有一位皇家學會裡的數學家也叫這個。

  李察先前就疑心過,索菲亞的家族背景怕是不簡單。

  ………………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一老一少就上了去多佛的火車。

  車廂里空了大半,這個點往南走的人不多。

  莫蒂默裹著那件灰撲撲的舊大衣,坐下不到五分鐘就開始打盹。

  火車過了道岔,突然有隻黑貓貼到玻璃上,嚇了李察一大跳。

  「坐著別動。」

  那把煙嗓直接落進他心裡。

  「夫人。」

  「把戒指拿出來。」

  李察把銀戒指從衣領里掏出來。

  黑貓伸出一隻爪子隔著玻璃在那個方向按了一下,戒指燙得他險些鬆手。

  「過了海峽,我留下的印記會淡。」瑪麗夫人說。

  「淡多少?」

  「淡到只能替你擋一次。」

  :

  「用之前先想清楚,值不值得為那件事把這一次花掉。」

  「記住了。」

  「還有,亞平寧那邊,我的名字不好使。」

  黑貓站起身,尾巴在玻璃外面掃了一下,淡進晨霧裡。

  對面座位上,莫蒂默含含糊糊地咕噥了一句。

  「……別買法蘭人的麵包,我咬不動。」

  到了多佛港,這裡風比帝都狂野得多,一出站就往人衣領里灌。

  碼頭上排著長隊,前面全是土黃色的軍裝。

  隊伍從跳板一直排到貨棚背後,看不見尾巴。

  上了船,李察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過了這道海峽,自己就到法蘭了。

  等船離岸半個小時,莫蒂默拄著手杖站到了欄杆邊。

  海風把他那件舊大衣吹得貼在背上。

  李察站到他旁邊:「教授,我們這次到底去做什麼,您之前一直說到了路上才和我說。」

  老教授從懷裡摸出紙展開,用手杖壓住一角。

  紙的抬頭是帝都大學古典學系和皇家人類學學會的聯名,底下一行標題:戰時珍稀原本保全案。

  「系裡牽頭,和幾所大學一起把西大陸幾處最要緊的原本各抄一份,副本存到海爾維第的一處地窖里去。

  海爾維第是中立國,南北兩頭都是山,戰爭即使到最壞的地步,山那邊也還燒不著。」

  「我們總計分成七路,米蘭是其中一路,它是離海爾維第邊界最近的大城。」

  李察低頭看那張紙,米蘭底下印著莫蒂默的名字,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隨行記錄一人。

  「第二路是黑土河,韋瑟比館長親自去,跟哈拉夫教授那邊合抄。」

  「哈拉夫教授?」

  「他上個月來的時候,把這件事也談了。」

  「他有他的算盤,我們有我們的。」

  「第三路呢?」

  :

  「希臘。」

  「誰去?」

  「老麥克帶著他那個學生。」

  李察想到對方這兩天貌似也在準備著什麼:「凱薩琳?」

  「他們昨天上的船,比我們早一天,從南安普頓走。」

  李察覺得有些不妙:「希臘……海默斯島那邊在打仗。」

  莫蒂默點點頭:「希臘本土的戰火還沒燒到雅典,但薩洛尼卡以北全是壕溝。」

  「那邊比亞平寧危險得多,所以才會派出老麥克,他的戰鬥力你也見過。」

  海鷗在船尾叫得沒完沒了。

  「教授,那之前您說的,要去拜見那一位……」

  李察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但剛剛問到一半就被打斷了,一個水兵把救生衣往李察懷裡一塞。

  「先生,穿上別解開,到對岸靠穩了再脫。」

  廣播裡,一位少尉的聲音順著甲板刮過來。

  「所有乘客到甲板集合。」

  甲板上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是一遝裁好的小紙片和一盒油紙袋。

  「每人寫下姓名、國籍、本國聯繫地址。

  寫完塞進袋子,袋口擰緊,放在貼身口袋裡。」

  有個太太舉起手:「少尉先生,這是做什麼用的?」

  那位少尉的表情非常客氣。

  「太太,這是為了讓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至於變成無名氏。」

  意思就是如果船翻了,至少知道打撈上來的是誰。

  太太把手放了下來,隊伍安安靜靜地往前挪。

  護航驅逐艦在船左側壓著航線走,整段海峽走了兩個多小時。

  船上的三明治,李察還是替老教授買了一份。

  :

  莫蒂默揭開上面那片麵包看了一眼,皺巴巴的老臉上全是嫌棄。

  「和十幾年前一樣,黃油都捨不得多放。」

  海上起了雨,落在甲板上又被風颳走。

  又過了半小時,海那邊的岸線從雨幕里露出來。

  輪廓越來越寬,逐漸能分出岸上的房子和吊車的輪廓。

  李察站在欄杆前面,隔著一整條海峽,回頭看了眼身後那座已經看不見的群島。

  他取出相機拍了張照片,紀念下自己第一次出國。

  當然,不敢用斯芬克斯燈的蛻變能力拍照。

  ………………

  過了加萊的碼頭,火車往巴黎去,沿路走走停停。

  北站的鐘樓下,最先撞進李察眼睛裡的就是一片黑色。

  滿站台的黑:女人們的帽簷、袖口、領子上別著的,還有幾個孩子胳膊上那圈纏了一半的黑紗。

  第三站台在下傷兵,擔架一副接一副從車廂里抬出來。

  站台的另一頭有人在唱《蒂伯雷里》。

  調子他熟得不能再熟,詞全變了。

  那首歌從去年唱到今年,翻過海峽換了一種語言。

  最讓李察驚訝的是,牆上居然貼著一張漫畫封面。

  畫上一位大臣躲在辦公桌後面,肚子頂到桌沿。

  桌上攤著一摞公文,最上面那張畫著枚很大的圖章。

  他的身後站著另外兩個西裝革履的人影,正是休所畫的《審慎的先生們》。

  《世紀評論》不愧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連載報刊,居然都鋪到海對岸的法蘭來了。

  李察覺得自己回去以後和好哥們吹牛,已經有了新談資。

  出境查驗設在里昂站的一間偏廳,一位穿制服的官員把李察那隻帆布包翻了個底朝天。

  翻到那隻裝附魔彈的扁木匣,他停住了。

  「先生。」

  :

  「這是……」

  「軍火。」官員說得斬釘截鐵。

  李察張了張嘴。

  莫蒂默在旁邊把手杖換了只手。

  「留下吧。」

  「教授,這個是……」

  「我知道這個是什麼。」老人把那隻匣子推到官員那一邊。

  「先生,麻煩您登記一下,我們回程再來取。」

  出了偏廳,李察抱著那隻被翻空又裝回去的帆布包。

  「教授。」

  「怎麼?」

  「他們連申報的機會都不給。」

  莫蒂默慢悠悠地往月台走。

  「小李察,你記住一件事。」

  「您說。」

  「你帶一把槍過境要填七張表,簽三個名字,還要有內部人士替你擔保。」

  老教授把手杖頓了一下。

  「你帶一箱紙過境,只要填一張。」

  「這就是我為什麼做學者。」

  最後清點行李的時候,李察把能帶的一樣樣擺在膝上。

  銀針一盒,噬魂獸齒針三柄,申報為繪圖用具。

  聖䴉銅鎮紙與青銅小天平,申報為文具。

  維納斯那面銀鏡,申報為個人物品。

  斯芬克斯燈貼身,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他的胸口。

  韋伯利轉輪和那把黑檀左輪就用油紙和粗鹽裹好,寄回阿什福德家。

  :

  當初溫特沃斯把槍交給他的時候說過:別讓它在你手裡出差錯。

  現在它要先回到家裡,等自己回來了。

  從巴黎往東南去的這一段,車廂里多了三位法蘭軍官,一位隨行文書。

  軍官全是獵手李察一進車廂就聞出來了。

  最年長那位中尉四十來歲,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他給兩位阿爾比恩的貴客各讓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教授先生。」他的阿爾比恩語帶著很重的口音。

  「從摩達內鑽過那條隧道,出洞就是亞平寧的國界了。」

  「多久?」

  「連查證件,明天中午。」

  後半夜火車開始爬坡,到了早上山谷里全是霧。

  李察醒得早,他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外面那些松林從霧裡露出來又縮回去。

  莫蒂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正在把那隻磕了嘴的茶杯從行李網裡往下夠。

  李察替他夠了下來。

  「教授,我有件事想不通。」

  「說。」

  「為什麼是米蘭?」

  老教授把杯子在膝上擺穩。

  「繼續。」

  「我這兩天翻了您給我的會議章程,要保全的手稿,最多的在羅馬和佛羅倫斯。」

  李察把章程從帆布包里抽出來。

  「羅馬有梵蒂岡的檔案庫,還有幾家幾百年的私人藏書。

  佛羅倫斯有勞倫齊亞納(美蒂奇家族修建的大圖書館,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等人的手跡均藏於此),真要做這件事,那兩處都比米蘭名正言順。」

  莫蒂默把老花鏡架了回去。

  對面那三位軍官本來在低聲說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

  莫蒂默把杯子挪開,在兩人中間那張小折桌上騰出一塊地方。

  「考考你,我們來玩個遊戲。」

  他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桌面上騰起了沙。

  那些沙鋪成一片望不到邊的平原,平得像被人拿尺子刮過一遍。

  北邊遠遠浮出一線雪白,那是阿爾卑斯的山脊。

  南邊有一道極細的銀線,這是波河。

  平原正中,沙子自己聚起一根很細的尖頂。

  中尉的軍帽掉到了地上。

  「教授先生,這……」

  「坐著別動,中尉先生,沙子不會咬人。」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