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收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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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七月,暑氣愈發熾盛,田裡的早稻盡數成熟,金浪翻湧,鋪滿了河灣村的整片田野,一年一度的秋收時節如期而至,家家戶戶都進入了最忙碌、最緊張的搶收階段。

  莊戶人家種地,最看天時,成熟的稻穀萬萬耽擱不得,若是遇上連日暴雨、狂風驟雨,沉甸甸的稻穗便會倒伏霉變,一年的血汗收成盡數付諸東流。

  是以全村上下不分晝夜、男女老少齊上陣,都鉚著一股勁搶收稻穀,白日裡田野間鐮刀起落聲、農人吆喝聲、稻穀入筐的聲響此起彼伏,熱鬧又忙碌,處處都是秋收的煙火氣息。

  宋遠山早已徹底搬離宋家主院,住進了村後的老宅。

  老宅是早年宋家老一輩留下的舊房,規制簡單,一共三間正房,帶著一間狹小的柴火廚房,院牆低矮,院裡長滿了雜草,荒廢多年,看著破敗冷清。

  搬來之後,宋遠山不求繁複規整,只求乾淨能住,趁著閒暇時日,簡單修葺清掃了一番,他獨自一人居住,無需打理全屋院落,只細細收拾出一間臥房、一間廚房,清除院內雜草,修補破損的窗欞屋頂,便足夠日常起居。

  餘下的房屋依舊空置,靜靜落鎖,雖簡陋空曠,卻完完全全屬於他一人,清淨自在,再無往日的算計與冷待。

  宋家主院這邊,秋收的活計壓得一家人喘不過氣,宋家田地不少,今年又租了別人家的地種,往年秋收,尚且有宋勁松在家搭把手,雖然他一個讀書人幹不了多少活,但是今年他徹底不回來,說專心備考,家裡驟然少了一個勞動力,所有農活都壓在了宋長根、宋禾生父子身上。

  秋收搶收爭分奪秒,半點耽誤不得,家裡人手驟然緊缺,連平日裡最怕勞累的王金蘭,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下地忙活,白日裡她跟著丈夫公公彎腰割稻,日落歸家還要洗衣做飯,夜裡累得腰酸背痛。

  實在忙不過來的時候,她便帶著兩個年長的兒子金寶、有糧跟在田埂後頭,彎腰撿拾收割時掉落的零散稻穗,半點糧食都不肯浪費,母子三人日日在田裡奔波,辛苦勞碌。

  王巧珍倒是惦記著把宋遠山,抽空便往村後老宅的方向張望,心裡憋著念頭,總想把宋遠山喊回來幫忙秋收。

  在她心裡,宋遠山身上流著宋家的血,宋家的田地、宋家的收成,他就該出力幫忙,哪怕已經分家獨居,也理應回來盡一份力,分擔家中農活。

  為此,她特意抽空往老宅跑了兩趟,想著趁宋遠山在家,好好說教一番,逼他回來下地搶收,可每次匆匆趕到,老宅都是院門緊閉,院內空空蕩蕩,半個人影都沒有。

  自從分家獨居,宋遠山便給自己謀了生路,他手裡僅有老宅與兩塊薄地,旱地貧瘠、收成微薄,不足以養活自己,索性乾脆棄了務農的心思,他常年戍守北境,捕獵射箭的本事早已刻入筋骨,身手矯健、眼力過人,尋常莊戶人家忌憚的深山密林,於他而言如履平地。

  思來想去,他乾脆做了山野獵戶,靠山吃山,日日清晨入山,穿梭在深山密林之中,捕獵野物、採摘山珍,以此換銀錢度日,養活自己,深山廣袤、獵物不定,進山之後往往不知歸期,時常一去便是兩三天,整日宿在山中,根本不回老宅落腳。

  王巧珍兩次撲空,連他人影都見不著,一肚子的說教、算計盡數憋在心裡,無處發泄,她縱然滿心不甘、滿心惱怒,可找不到人,便是再有心思、再多算計,也全然無濟於事。

  沒辦法,宋家的農活、秋收的重擔,終究只能落在自家人身上,王巧珍無可奈何,只能悻悻歸家,跟著一家人咬牙忙碌,日日累得身心俱疲,心裡越發怨懟宋遠山,卻又半點法子都沒有。

  與宋家的緊繃勞碌不同,姜家的秋收雖同樣忙碌,卻處處透著和睦溫情。

  姜家小弟姜秋,也特意從鎮上趕回了村里,幫著家裡搶收糧食。

  姜秋年少聰慧,年少時便被父親姜大洪送去同福鎮,拜鎮上手藝頂尖的木匠張師傅為師,學習木工手藝。

  張師傅與姜大洪是多年舊友,交情深厚,為人敦厚仗義,待姜秋如同親徒,悉心教導、百般照拂,平日裡嚴苛卻不刻薄,從未虧待過他,是以往年農忙時節,只要工期不緊張,姜秋就能夠歸家,幫忙做點農活。

  今年秋收,張師傅知曉農忙辛苦、家家缺人,特意體恤徒弟,主動放了姜秋的假期,讓他歸鄉幫襯家裡收割,待秋收結束再回鎮上學藝做工。

  只是此次歸家,姜秋的狀態卻格外不對勁。

  往日歸家,少年活潑開朗、手腳勤快,歸來便主動下地幹活,事事積極,可這次回來,他整日神色恍惚、心事重重,幹活心不在焉,割稻時常愣神,走路時低頭沉思,眼底滿是困惑與糾結,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心事困住了,鬱鬱寡歡、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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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田紅英看在眼裡,憂在心裡,小兒子是她的心頭肉,素來乖巧懂事,從未有過這般頹靡恍惚的模樣,她心裡忍不住胡亂揣測,生怕孩子在鎮上受了委屈、被人欺負,或是被師傅苛待,憋了一肚子心事不敢言說。

  姜大洪聽聞妻子的擔憂,卻格外篤定自信,全然不放在心上,他端著旱菸杆,慢悠悠抽著煙,語氣篤定地寬慰妻子:

  「你就別瞎操心了,老張是我幾十年的老友,品性我最是清楚,為人正直仗義,最是護短,怎麼可能欺負咱們家阿秋?定然是孩子在外想家,或是學藝遇了難處,過幾日便好了。」

  田紅英卻不信他的片面之詞,心裡的擔憂半點未消,橫豎放不下,轉頭便喊來穩重可靠的大兒子姜冬,叮囑他私下問問弟弟,查清緣由,免得孩子憋壞了身子。

  姜冬心思縝密、沉穩細心,謹遵母親叮囑,趁著午後歇涼的空檔,特意將姜秋單獨叫到無人的田埂樹蔭下,避開所有人耳目,打算好好問問弟弟的心事。

  「阿秋,你跟哥說實話,這幾日到底怎麼了?整日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幹活也靜不下心,是不是在鎮上出了什麼事?」姜冬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敷衍的認真。

  姜秋起初還想著遮掩,故作無事,搖頭擺手道:「沒事啊哥,我挺好的,就是有點累。」

  可他眼底的糾結藏不住,神色的慌亂騙不了人,在姜冬反覆的追問、耐心的開導下,少年終究扛不住心底的鬱結,繃不住了,緩緩吐出了藏在心底多日的秘密。

  原來上月中旬,張師傅接了一樁縣裡的大活,是縣城官學學堂的定製木工單子,工期緊張、做工精細,需要親自送貨上門、現場核驗,姜秋跟著師傅學藝多年,難得遇上這般大場面,便跟著張師傅一同前往縣城,送貨交割。

  事情辦妥已是午後,師徒二人腹中飢餓,便在學堂外的街邊小麵館落座,點了兩碗面充飢,正吃麵間,外頭浩浩蕩蕩走過一群身著長衫、頭戴儒巾的學子,個個看著斯文儒雅、風度翩翩,言行舉止看似端正謙和,正是縣城學堂的讀書人。

  姜秋素來敬重讀書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可誰料,麵館老闆見狀,卻湊上前來,滿臉戲謔不屑,低聲跟師徒二人打趣。

  老闆語氣涼薄,滿是嘲諷:「你們別瞧這些學子表面光鮮亮麗、謙謙君子,背地裡的心思髒得很,私底下混亂得很,方才這群人,看著正經,實則是我們麗春院的常客,日日流連風月場所,浪蕩得很。」

  彼時的姜秋年紀尚輕,心性單純,從未聽過這些風月秘事,一時懵懂好奇,連忙追問老闆所言真假。

  老闆哈哈大笑,直言不諱告知,麗春院便是縣城最出名的青樓風月之地,夜夜笙歌、魚龍混雜,不少看似體面的讀書人,私下都偷偷混跡於此,尋歡作樂、荒廢本心。

  這話徹底顛覆了姜秋對讀書人的認知,在他心裡,讀書人皆是品行端正、潔身自好、恪守禮教的君子,從未想過竟有這般兩面之人。

  他心頭震動,下意識抬眼望向那群遠去的學子,細細掃視眾人面容,可這一眼,卻讓他徹底亂了心神。

  人群之中,有一個身著素色儒衫、身姿挺拔的年輕男子,眉眼輪廓、身形樣貌,竟與二姐姜梨定下婚約的未婚夫孫耀祖高度重合,像了七八分。

  姜秋說到此處,眼底滿是茫然與慌亂,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哥,我不敢確定,那日距離不算近,我看得並不真切,可那眉眼身形,實在是太像了,我這幾日日日琢磨此事,越想越心慌,整夜睡不安穩,總怕自己看錯,又怕自己沒看錯……」

  話音未落,姜冬臉色驟然一沉,眼神瞬間變得嚴肅凌厲,抬手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語氣又怒又急:「你整日魂不守舍,就是為了這事?我看你是膽子肥了,區區風言風語、風月傳聞,你也敢胡亂揣測?若是你真敢惦記這些齷齪場所、胡思亂想,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著,他目光掃過姜秋全身,眼神威懾十足,嚇得姜秋渾身一僵,只覺雙腿莫名發涼,連忙擺手辯解。

  「哥!你別亂說,我不是惦記那些地方,我是心裡不安。」姜秋急得滿臉通紅,連忙解釋,「我糾結的不是風月場所,是那個人,我就是不確定,到底是不是二姐的未婚夫,心裡一直懸著,放不下。」

  姜冬聞言,臉上的戲謔盡數褪去,神色徹底凝重下來,他微微俯身,飛快抬手捂住姜秋的嘴,警惕地轉頭掃視四周,確認田埂空曠、無人靠近,沒有旁人聽見這番驚天秘聞,這才緩緩鬆開手,眼底滿是沉肅。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鄭重問道:「你仔細回想,當真有七分相似?半點都不能出錯,此事關乎你二姐一生,萬萬不可胡亂臆測、造謠生事。」

  姜秋重重點頭,眼底滿是忐忑:「我不敢百分百確定,畢竟隔得遠,又是匆匆一瞥,可輪廓氣質真的太像了,我實在拿不準,心裡日夜糾結。」

  姜冬聞言,陷入長久的沉默,眉頭緊緊蹙起,心底翻湧著無數思緒。

  孫家讀書人,品性端正、溫文爾雅,是全村人人誇讚的好女婿,也是爹娘最滿意的婚事,人人都道姜梨福氣深厚,能嫁得良人,可若是此事屬實,孫家公子私下流連青樓、品行不端,那這樁人人艷羨的好姻緣,便是天大的笑話,更是耽誤姜梨一生的錯誤婚事。


  他太了解姜梨的性子,心思細膩、重情重義,若是提前得知此事,不管真假,必然心緒大亂、心神俱傷,若是最終只是一場誤會,白白讓她傷心焦慮,若是查證屬實,這樁婚約,便萬萬不能再作數了。

  「最好是你看錯了。」姜冬望著遠處金黃的稻田,語氣沉重,低聲呢喃,「若真是他,梨兒這一生,怕是要被這樁婚事徹底耽誤了。」

  夏日的風掠過稻田,掀起層層金浪,明明是豐收的喜人景致,姜家兄弟二人的心頭,卻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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