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家立戶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
宋遠山婉拒了姜滿倉執意相送的好意，姜家宴散時夜色已濃，姜滿倉擔憂夜路漆黑，再三要送他回村，都被他輕聲推辭，他常年戍守邊關，早已習慣孤身夜行、風雨獨行，區區村間夜路，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只是晚間席間，礙於長輩盛情難卻，他陪著飲了幾杯薄酒，彼時屋內熱鬧暖盛，尚不覺異樣，此刻獨自走在清冷村道上，晚風迎面一吹，酒意驟然翻湧上來，微微上頭，帶著幾分慵懶的醺然。
他腳步微緩，刻意穩住身形，不疾不徐地朝著宋家方向走去。
鄉下人家素來節儉，夜裡捨不得點燈耗油，家家戶戶入夜便早早熄燈安歇，整片村落黑漆漆一片，唯有零星幾點月光透過雲層灑落，勉強照亮坑窪的土路，天地寂靜，唯有風聲蟲鳴交織，襯得夜色愈發冷清。
待宋遠山走回宋家院落時，院裡屋中早已徹底沉寂，門窗緊閉，悄無聲息，一家人顯然早已熄燈熟睡，沒有半分等候他歸來的意思。
他步履輕緩走到三弟宋勁松的臥房門前，抬手輕輕推了推門，打算進屋歇息，昨夜他便暫住在此，本以為家人定會留門，不曾想指尖發力，房門紋絲不動，門上是鎖碰撞木門的聲音。
指尖抵著冰冷的木門，心頭驟然一涼，絲絲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夜間的晚風更冷、更刺骨。
他佇立在門前，沉默片刻，漆黑的眼底翻湧著淡淡的自嘲，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寒涼又無奈的弧度，果然，是他痴心妄想，還對這所謂的家人、所謂的家，存了半分不切實際的期待。
無處可去，亦無人等候。
他索性放鬆身形，緩緩後退半步，後背輕輕倚靠在冰冷的木門上，靜靜坐落在門檻之下，夜色籠罩周身，晚風習習，涼意纏身，偌大一個宋家，是他生長十幾年的家，如今卻無他一寸容身之地，心底空空落落，全然沒有半分歸處。
一夜靜坐，無言到天明。
次日破曉，天色微亮，晨曦微光刺破夜色，朦朧照亮院落。
王巧珍早早醒了，穿戴整齊走出房門，天色尚未大亮，視線朦朧，她睡眼惺忪，腳步隨意，剛走到西屋門口，腳下忽然一絆，硬生生踩到了一截僵硬的腿腳。
「啊！」猝不及防的觸感嚇得她驚叫一聲，渾身一僵，瞬間清醒，她定眼細細打量，這才看清蜷縮在門檻邊、倚靠房門靜坐一夜的宋遠山。
清晨的寒氣浸透衣衫，他眉眼覆著一層淡淡的疲憊，周身冷意凜冽，靜坐一夜，身形依舊挺拔，只是面色略顯蒼白。
王巧珍瞬間又驚又氣，心頭怒火驟起，上前揚手就狠狠拍在宋遠山的臂膀上，她力道十足，一掌拍下，沒怎麼撼動常年習武戍邊的宋遠山，反倒震得自己掌心發麻、手腕生疼。
她連忙甩手揉著掌心，氣急敗壞地低聲怒罵：「宋遠山你要死啊！好端端的不睡，堵在門口做什麼？大清早的嚇人一跳。」
宋遠山聞言，緩緩直起身形，身姿挺拔如初。他抬眼淡淡看向緊閉的房門，伸手輕輕推了兩下，木門依舊紋絲不動。
無聲的動作，直白道出所有緣由，門被鎖死，他徹夜無門可入，只能門外靜坐。
王巧珍見狀，瞬間心虛氣短，底氣全無，卻依舊強裝理直氣壯，牽強找補著藉口：
「誰知道你昨晚回不回來，我看你傍晚說要收拾老宅，便以為你索性就住那邊了，夜裡就順手鎖了門，你三弟屋裡全是書本筆墨、珍貴文稿，金貴得很，哪裡敢整夜敞著門，萬一丟了東西、壞了物件如何是好？」
通篇說辭，句句都是偏袒幼子、推脫己過，沒有半分愧疚歉意。
宋遠山眸光清淡，未發一言，懶得辯駁，轉身徑直走向院角水缸，舀起清冷井水，默默洗臉洗漱，動作沉靜利落，看不出半分情緒。
王巧珍看著他冷淡疏離的模樣，心底越發心虛，不敢再多說半句重話，訕訕閉了嘴，轉身去往廚房準備早飯。
心頭憋悶無處發泄，路過小女兒宋文秀的房門時，她抬腳輕踹門框，厲聲罵道：「死丫頭，整日好吃懶做，太陽都要出來了還不起床幹活，這般懶惰成性，日後誰家敢娶你進門！」
屋內的宋文秀被驟然驚醒，滿心茫然委屈，卻不敢吭聲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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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桌上，氣氛格外凝滯壓抑。
一家人圍坐桌前，個個神色不自然，彼此對視，眼神閃躲，盡數心懷鬼胎，其實昨夜晚飯之後，王巧珍、王金蘭、宋長根與宋禾生四人，便在屋內悄悄商議了許久，徹底敲定了關於宋遠山住處、娶妻的整套方案。
王巧珍偏心幼子，王金蘭護著自家孩兒，私心極重，宋長根與宋禾生本礙於顏面和人情，覺得這般對待宋遠山太過刻薄，心中略有遲疑，可耐不住枕邊人日夜念叨勸說，幾番權衡利弊之下，終究被說動了心思，默認了她們的算計。
眾人早已打定主意，今日便要將此事挑明，趁早敲定，免得夜長夢多、日後生變，可真正到了要開口的時刻，看著宋遠山沉靜冷淡的側臉，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好意思率先開口，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王金蘭心頭焦急，習慣性抬手，用胳膊肘狠狠頂撞了一下身側的宋禾生，示意丈夫開口說話、敲定此事。
宋禾生被頂得身子一歪，全程沉默窘迫，低著頭一言不發，不敢應聲。
王巧珍見狀又氣又急，轉頭推了一把身旁的宋長根，素來威嚴的一家之主，此刻也只是無言，默默喝粥，面無表情，置之不理。
家裡兩個男人盡數懦弱無用、不敢言語，王巧珍心頭火氣翻湧，索性不再指望，深吸一口氣，自己主動開了口，她擺出一副苦口婆心、萬般為難的模樣，對著宋遠山緩緩說道：
「山子啊，你昨日說的住處、成親的事，你爹和我都認真琢磨考慮過了，娘心裡清楚，你今年二十，確實到了該娶妻成家、安穩落腳的年紀，這事，是爹娘對不住你，委屈你了。」
她先拋出軟話鋪墊，隨即話鋒一轉，開始訴苦推脫：
「可你也要體諒體諒爹娘的難處，你三弟爭氣，早前考上童生，如今日日苦讀，一心備考秀才，教書先生都說他天資出眾、功底紮實，高中的贏面極大，可科舉之路從來燒錢，筆墨紙硯、束修學費、課業耗材，樣樣都要大把銀子堆砌，家裡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閒錢，再幫你張羅婚事、置辦聘禮了。」
宋遠山抬眸，面色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淡淡開口問道：「娘是什麼意思？」
王巧珍聞言，連忙繼續醞釀說辭，擺出公允周全的模樣：
「我和你爹，還有你大哥大嫂，反覆商量妥當，你三弟前程要緊，絕不能耽誤，可也不能委屈拖累了你，既然你主動提出要搬去老宅住，那我們便把村後那處老宅，連同旁邊兩塊旱地的地契都給你，盡數歸你支配，就當是家裡給你娶妻成家的底子，你看如何？」
宋遠山眸光微涼，靜靜看著她，一語戳破本質：「娘，那說好聽是老宅，說白了，就是一處無人居住、破敗漏風的爛屋子，外加兩塊收成微薄的旱地，是嗎？」
這話直白刺耳，瞬間戳破了一家人的虛偽周全。
「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長大成人，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人長大成人，前程家業本就該自己打拼，我們如今分你房產田地，已然是仁至義盡。」
「這些年，家裡大小事務、養老盡孝，全是你大哥在操勞出力，自然要多為你大哥的兩個孩兒考慮，你三弟是宋家唯一的讀書苗子，日後定能光宗耀祖，他的學業萬萬耽誤不得。」
言外之意，清晰直白：唯有常年戍邊、不曾顧家的宋遠山，最無用、最虧欠家裡，理應犧牲退讓。
話說出口，未免太過涼薄無情，宋長根微微頓了頓，自覺措辭過重，又強行找補挽回：
「我們也知曉你這幾年邊關辛苦、多有不易，只是家中難處重重，你也該多體諒幾分，往後你在外勞作、掙錢所得，不必上交公中，盡數歸你自己支配，只需逢年過節，送些米糧物資，回來儘儘孝心便可。」
這般安排，已然和徹底分家別無二致。
宋遠山眼底一片清明，靜靜看著二人，輕聲確認：「爹，娘，你們這是，要把我分出去單過？」
王巧珍被他看得心頭髮虛，神色慌亂，連忙假意辯解：「不是分出去，只是讓你單獨開火過日子，自己的銀錢自己掌管，日後你娶了媳婦，你們小兩口自己當家作主，自由自在，這是好事啊。」
話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覺得虛偽牽強，聲音越來越小，再也說不下去。
宋遠山不再多言，端起碗將剩餘的飯菜兩口刨盡，動作乾脆利落，淡淡吐出二字：「知道了。」
宋長根與王巧珍對視一眼，皆是鬆了口氣，連忙從衣袖中取出兩張疊得整齊的地契，遞到宋遠山面前，催促道：「這是老宅和旱地的地契，你收好，日後抽空去找姜村長，讓他帶你去官府過戶登記，落定名分。」
這兩張薄薄的紙契，早已提前備好，顯然一家人昨夜，便早已算計妥當、打定了分家的主意。
宋遠山伸手接過，隨意揣入懷中，沒有多看一眼，隨即起身拎起牆角的簡易包袱，轉身便往外走，沒有半分留戀。
「二哥！」宋文秀見狀，連忙快步追出院門，小臉上滿是擔憂，輕聲道，「我待會兒抽空去老宅，幫你打掃收拾屋子。」
宋遠山回頭看了她兩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微微點頭，算是應下。
他拎著包袱緩步前行，指尖無意間觸碰包袱內里，驟然察覺不對，包袱裡衣物的擺放位置，和他之前收拾好的模樣截然不同，明顯被人翻動過，他心中瞭然。
實際上是昨夜他未曾歸家時，王巧珍趁著屋內無人，偷偷翻看了他的包袱，一心想要查實他手中究竟有沒有五兩戍邊銀錢，生怕他私藏積蓄、有所防備，可翻來翻去，包袱里除卻兩件破舊的換洗衣物，再無他物，半分銀錢影子都沒有。
也正是因為一無所獲，王巧珍心底愈發認定，這個二兒子從小就心思深沉、防備家人，遠不如貼心聽話的老大、幼子省心孝順，也徹底堅定了她分家、偏私取捨的決心。
宋遠山抬手輕輕捏了捏包袱邊角，眼底最後一絲對原生家庭的溫情與期盼，徹底消散殆盡。
從此，宋家再無宋遠山的歸處，他唯有自力更生，獨守老宅，從頭起家。
宋遠山婉拒了姜滿倉執意相送的好意，姜家宴散時夜色已濃，姜滿倉擔憂夜路漆黑，再三要送他回村，都被他輕聲推辭，他常年戍守邊關，早已習慣孤身夜行、風雨獨行，區區村間夜路，於他而言不值一提。
只是晚間席間，礙於長輩盛情難卻，他陪著飲了幾杯薄酒，彼時屋內熱鬧暖盛，尚不覺異樣，此刻獨自走在清冷村道上，晚風迎面一吹，酒意驟然翻湧上來，微微上頭，帶著幾分慵懶的醺然。
他腳步微緩，刻意穩住身形，不疾不徐地朝著宋家方向走去。
鄉下人家素來節儉，夜裡捨不得點燈耗油，家家戶戶入夜便早早熄燈安歇，整片村落黑漆漆一片，唯有零星幾點月光透過雲層灑落，勉強照亮坑窪的土路，天地寂靜，唯有風聲蟲鳴交織，襯得夜色愈發冷清。
待宋遠山走回宋家院落時，院裡屋中早已徹底沉寂，門窗緊閉，悄無聲息，一家人顯然早已熄燈熟睡，沒有半分等候他歸來的意思。
他步履輕緩走到三弟宋勁松的臥房門前，抬手輕輕推了推門，打算進屋歇息，昨夜他便暫住在此，本以為家人定會留門，不曾想指尖發力，房門紋絲不動，門上是鎖碰撞木門的聲音。
指尖抵著冰冷的木門，心頭驟然一涼，絲絲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夜間的晚風更冷、更刺骨。
他佇立在門前，沉默片刻，漆黑的眼底翻湧著淡淡的自嘲，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寒涼又無奈的弧度，果然，是他痴心妄想，還對這所謂的家人、所謂的家，存了半分不切實際的期待。
無處可去，亦無人等候。
他索性放鬆身形，緩緩後退半步，後背輕輕倚靠在冰冷的木門上，靜靜坐落在門檻之下，夜色籠罩周身，晚風習習，涼意纏身，偌大一個宋家，是他生長十幾年的家，如今卻無他一寸容身之地，心底空空落落，全然沒有半分歸處。
一夜靜坐，無言到天明。
次日破曉，天色微亮，晨曦微光刺破夜色，朦朧照亮院落。
王巧珍早早醒了，穿戴整齊走出房門，天色尚未大亮，視線朦朧，她睡眼惺忪，腳步隨意，剛走到西屋門口，腳下忽然一絆，硬生生踩到了一截僵硬的腿腳。
「啊！」猝不及防的觸感嚇得她驚叫一聲，渾身一僵，瞬間清醒，她定眼細細打量，這才看清蜷縮在門檻邊、倚靠房門靜坐一夜的宋遠山。
清晨的寒氣浸透衣衫，他眉眼覆著一層淡淡的疲憊，周身冷意凜冽，靜坐一夜，身形依舊挺拔，只是面色略顯蒼白。
王巧珍瞬間又驚又氣，心頭怒火驟起，上前揚手就狠狠拍在宋遠山的臂膀上，她力道十足，一掌拍下，沒怎麼撼動常年習武戍邊的宋遠山，反倒震得自己掌心發麻、手腕生疼。
她連忙甩手揉著掌心，氣急敗壞地低聲怒罵：「宋遠山你要死啊！好端端的不睡，堵在門口做什麼？大清早的嚇人一跳。」
宋遠山聞言，緩緩直起身形，身姿挺拔如初。他抬眼淡淡看向緊閉的房門，伸手輕輕推了兩下，木門依舊紋絲不動。
無聲的動作，直白道出所有緣由，門被鎖死，他徹夜無門可入，只能門外靜坐。
王巧珍見狀，瞬間心虛氣短，底氣全無，卻依舊強裝理直氣壯，牽強找補著藉口：
「誰知道你昨晚回不回來，我看你傍晚說要收拾老宅，便以為你索性就住那邊了，夜裡就順手鎖了門，你三弟屋裡全是書本筆墨、珍貴文稿，金貴得很，哪裡敢整夜敞著門，萬一丟了東西、壞了物件如何是好？」
通篇說辭，句句都是偏袒幼子、推脫己過，沒有半分愧疚歉意。
宋遠山眸光清淡，未發一言，懶得辯駁，轉身徑直走向院角水缸，舀起清冷井水，默默洗臉洗漱，動作沉靜利落，看不出半分情緒。
王巧珍看著他冷淡疏離的模樣，心底越發心虛，不敢再多說半句重話，訕訕閉了嘴，轉身去往廚房準備早飯。
心頭憋悶無處發泄，路過小女兒宋文秀的房門時，她抬腳輕踹門框，厲聲罵道：「死丫頭，整日好吃懶做，太陽都要出來了還不起床幹活，這般懶惰成性，日後誰家敢娶你進門！」
屋內的宋文秀被驟然驚醒，滿心茫然委屈，卻不敢吭聲辯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早飯桌上，氣氛格外凝滯壓抑。
一家人圍坐桌前，個個神色不自然，彼此對視，眼神閃躲，盡數心懷鬼胎，其實昨夜晚飯之後，王巧珍、王金蘭、宋長根與宋禾生四人，便在屋內悄悄商議了許久，徹底敲定了關於宋遠山住處、娶妻的整套方案。
王巧珍偏心幼子，王金蘭護著自家孩兒，私心極重，宋長根與宋禾生本礙於顏面和人情，覺得這般對待宋遠山太過刻薄，心中略有遲疑，可耐不住枕邊人日夜念叨勸說，幾番權衡利弊之下，終究被說動了心思，默認了她們的算計。
眾人早已打定主意，今日便要將此事挑明，趁早敲定，免得夜長夢多、日後生變，可真正到了要開口的時刻，看著宋遠山沉靜冷淡的側臉，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好意思率先開口，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王金蘭心頭焦急，習慣性抬手，用胳膊肘狠狠頂撞了一下身側的宋禾生，示意丈夫開口說話、敲定此事。
宋禾生被頂得身子一歪，全程沉默窘迫，低著頭一言不發，不敢應聲。
王巧珍見狀又氣又急，轉頭推了一把身旁的宋長根，素來威嚴的一家之主，此刻也只是無言，默默喝粥，面無表情，置之不理。
家裡兩個男人盡數懦弱無用、不敢言語，王巧珍心頭火氣翻湧，索性不再指望，深吸一口氣，自己主動開了口，她擺出一副苦口婆心、萬般為難的模樣，對著宋遠山緩緩說道：
「山子啊，你昨日說的住處、成親的事，你爹和我都認真琢磨考慮過了，娘心裡清楚，你今年二十，確實到了該娶妻成家、安穩落腳的年紀，這事，是爹娘對不住你，委屈你了。」
她先拋出軟話鋪墊，隨即話鋒一轉，開始訴苦推脫：
「可你也要體諒體諒爹娘的難處，你三弟爭氣，早前考上童生，如今日日苦讀，一心備考秀才，教書先生都說他天資出眾、功底紮實，高中的贏面極大，可科舉之路從來燒錢，筆墨紙硯、束修學費、課業耗材，樣樣都要大把銀子堆砌，家裡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閒錢，再幫你張羅婚事、置辦聘禮了。」
宋遠山抬眸，面色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淡淡開口問道：「娘是什麼意思？」
王巧珍聞言，連忙繼續醞釀說辭，擺出公允周全的模樣：
「我和你爹，還有你大哥大嫂，反覆商量妥當，你三弟前程要緊，絕不能耽誤，可也不能委屈拖累了你，既然你主動提出要搬去老宅住，那我們便把村後那處老宅，連同旁邊兩塊旱地的地契都給你，盡數歸你支配，就當是家裡給你娶妻成家的底子，你看如何？」
宋遠山眸光微涼，靜靜看著她，一語戳破本質：「娘，那說好聽是老宅，說白了，就是一處無人居住、破敗漏風的爛屋子，外加兩塊收成微薄的旱地，是嗎？」
這話直白刺耳，瞬間戳破了一家人的虛偽周全。
「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長大成人，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人長大成人，前程家業本就該自己打拼，我們如今分你房產田地，已然是仁至義盡。」
「這些年，家裡大小事務、養老盡孝，全是你大哥在操勞出力，自然要多為你大哥的兩個孩兒考慮，你三弟是宋家唯一的讀書苗子，日後定能光宗耀祖，他的學業萬萬耽誤不得。」
言外之意，清晰直白：唯有常年戍邊、不曾顧家的宋遠山，最無用、最虧欠家裡，理應犧牲退讓。
話說出口，未免太過涼薄無情，宋長根微微頓了頓，自覺措辭過重，又強行找補挽回：
「我們也知曉你這幾年邊關辛苦、多有不易，只是家中難處重重，你也該多體諒幾分，往後你在外勞作、掙錢所得，不必上交公中，盡數歸你自己支配，只需逢年過節，送些米糧物資，回來儘儘孝心便可。」
這般安排，已然和徹底分家別無二致。
宋遠山眼底一片清明，靜靜看著二人，輕聲確認：「爹，娘，你們這是，要把我分出去單過？」
王巧珍被他看得心頭髮虛，神色慌亂，連忙假意辯解：「不是分出去，只是讓你單獨開火過日子，自己的銀錢自己掌管，日後你娶了媳婦，你們小兩口自己當家作主，自由自在，這是好事啊。」
話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覺得虛偽牽強，聲音越來越小，再也說不下去。
宋遠山不再多言，端起碗將剩餘的飯菜兩口刨盡，動作乾脆利落，淡淡吐出二字：「知道了。」
宋長根與王巧珍對視一眼，皆是鬆了口氣，連忙從衣袖中取出兩張疊得整齊的地契，遞到宋遠山面前，催促道：「這是老宅和旱地的地契，你收好，日後抽空去找姜村長，讓他帶你去官府過戶登記，落定名分。」
這兩張薄薄的紙契，早已提前備好，顯然一家人昨夜，便早已算計妥當、打定了分家的主意。
宋遠山伸手接過，隨意揣入懷中，沒有多看一眼，隨即起身拎起牆角的簡易包袱，轉身便往外走，沒有半分留戀。
「二哥！」宋文秀見狀，連忙快步追出院門，小臉上滿是擔憂，輕聲道，「我待會兒抽空去老宅，幫你打掃收拾屋子。」
宋遠山回頭看了她兩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微微點頭，算是應下。
他拎著包袱緩步前行，指尖無意間觸碰包袱內里，驟然察覺不對，包袱裡衣物的擺放位置，和他之前收拾好的模樣截然不同，明顯被人翻動過，他心中瞭然。
實際上是昨夜他未曾歸家時，王巧珍趁著屋內無人，偷偷翻看了他的包袱，一心想要查實他手中究竟有沒有五兩戍邊銀錢，生怕他私藏積蓄、有所防備，可翻來翻去，包袱里除卻兩件破舊的換洗衣物，再無他物，半分銀錢影子都沒有。
也正是因為一無所獲，王巧珍心底愈發認定，這個二兒子從小就心思深沉、防備家人，遠不如貼心聽話的老大、幼子省心孝順，也徹底堅定了她分家、偏私取捨的決心。
宋遠山抬手輕輕捏了捏包袱邊角，眼底最後一絲對原生家庭的溫情與期盼，徹底消散殆盡。
從此，宋家再無宋遠山的歸處，他唯有自力更生，獨守老宅，從頭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