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榜生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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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家這邊剛平息姜杏挑起的風波,日子漸漸回歸安穩,隔壁宋家,卻驟然籠罩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一樁天大的糟心事,壓得全家喘不過氣。

  前些時日府城院試落幕,宋家傾盡全家之力,送家裡唯一的讀書苗子老三宋勁松前去趕考,為了圓宋家的秀才夢,宋家上下可謂傾盡所有、全力扶持。

  家裡特意停下大半農活,讓大兒子宋禾生全程陪同去往府城,寸步不離貼身伺候,包攬了宋勁松趕考期間所有的吃喝起居以及瑣碎雜事,半點不讓他分心操勞,只為讓他潛心備考,盼著他能一舉考中秀才,為宋家改換門庭。

  那段日子,宋家唯一的壯勞力宋禾生外出伺候學子,家中田間地頭的農活瞬間缺了人手,慣會偷懶的王金蘭,被逼得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下地勞作,日日面朝黃土背朝天,累得滿腹怨氣,卻也只能咬牙忍著,只盼著自家小叔子一舉得中,往後全家都能跟著沾光。

  宋家上上下下可謂是都對宋勁松高中滿懷期許,他的教書先生不止一次誇讚,說宋勁松火候已到,今年必定能夠一舉登科,穩中秀才,這般篤定的話,更是讓宋家老小滿心篤定,仿佛秀才功名已然到手,只待官宣喜訊。

  可誰也沒料到,院試成績公示,背負著全族期盼、被寄予厚望的宋勁松,終究還是落榜了。

  落榜的消息傳回村裡的那一刻,整個宋家徹底陷入死寂,沉沉的陰霾壓滿整座老宅,往日裡孩童嬉鬧、人聲嘈雜的院落,此刻靜得可怕。

  最調皮搗蛋的兩個孫輩金寶和有糧,也察覺到家裡氣氛不對,乖乖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心裡明了,這種關頭若是敢胡鬧,就算他兩平時受寵,也必定會被盛怒的爺奶狠狠責罰,真是半點僥倖都不敢有。

  宋家老宅堂屋內,一家人圍坐一圈,個個面色沉鬱,眉頭緊鎖,滿室皆是沉悶壓抑的氣息。宋遠山被特意傳喚過來,靜靜坐在角落,看著一家人兩兩相望、滿臉愁苦的模樣,心底毫無波瀾,甚至隱隱有些犯困。

  他低調地抬手掩嘴,悄悄打了個哈欠,心底暗自疑惑,這群人專程把自己叫來,就是為了圍著桌子面面相覷、沉默發呆?

  至於宋勁松落榜,在宋遠山眼裡,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半點不值得意外。

  去年他剛從北境歸來,曾在宋勁松的屋裡暫住過一宿,之前進去的時候掃過他的書架,心裡便已然看透了這人的底細,書架上雖擺滿了聖賢書,看似勤勉向學,可夾層之中,藏著不少市井話本、閒情雜書。

  一個心心念念考取功名,把全家希望扛在肩上的讀書人,本該日夜苦讀,潛心溫習,不敢有半分鬆懈,但是這樣的人卻整日偷偷翻看閒書話本,雜念叢生,這般心性,若是能考中秀才,那才真是出了怪事。

  堂屋內沉寂許久,一家之主宋長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旱菸,煙霧繚繞間,嗓音沙啞沉重,帶著壓抑的失望與不解,沉聲開口質問:「你先生先前明明說你火候已到,必定能一舉考上,如今落榜,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勁松臉色慘白,垂著腦袋,尚未開口辯解,一旁護子心切的王巧珍立刻搶先出聲,急急忙忙替兒子開脫,生怕他受半分指責:

  「老頭子你可別這麼說,勁松平日裡有多刻苦,我們都看在眼裡,日日早起晚睡,寒窗苦讀,那是半點不曾懈怠,先生也再三篤定,他學識早已足夠高中,今年定然是出了意外!」

  她語氣激昂,句句都是偏袒維護,將所有過錯盡數推給外界:「科考本就講究運氣,誰說次次都能如意?定是那主考官眼光狹隘,不識人才,埋沒了我兒的才華,絕非勁松學問不濟的過錯。」

  宋遠山坐在角落,聞言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腹誹他娘當真頗有編撰話本的天賦,顛倒黑白、強行圓謊的本事,無人能及。

  而宋勁松被母親這般全力維護,瞬間找回了底氣,順著王巧珍的話頭,開始娓娓編造緣由,臉上帶著幾分不甘與委屈:

  「爹,娘,我考完之後,特意將答卷內容默寫給先生過目,先生看完也連連稱好,說答卷立意、筆墨全無差錯,穩穩是中秀才的水準,誰曾想最後竟意外落榜,先生也頗為惋惜。」

  他頓了頓,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給自己找足了體面藉口:「先生說,今年應試考生極多,不少書香門第的子弟盡數參考,人家家中藏書萬卷、底蘊深厚,自幼薰陶,眼界學識遠勝寒門學子,我們家境清貧,終究是輸在了家世背景上,並非我學問不足。」

  王巧珍聽得心頭一陣酸澀心疼,當即紅了眼眶,滿心愧疚地拍著宋勁松的手臂:「是家裡委屈你了,是我們家世拖累了你,讓你空有滿腹學識,卻無緣功名。」

  宋長根聞言,心中的失望與怒氣也盡數消散,只剩滿心不甘與惋惜,長長嘆了口氣。沉默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宋勁松,語氣鄭重地問道:「那你接下來,還想不想繼續考?」

  宋勁松立刻抬眸,眼神堅定,語氣懇切,一副壯志未酬的模樣:「爹,我的學問早已達標,此番只是欠缺運氣,我必定要繼續考,下一次定能一舉高中,為宋家爭光!」

  這話剛落,一旁壓抑許久的王金蘭瞬間炸了,滿腔積攢的怨氣徹底爆發,憤憤不平地開口反駁:「爹娘,你們可不能這般偏心縱容,當初勁松說要趕考,我們全家無一人反對,家家戶戶省吃儉用、吃糠咽菜,全力供他讀書!」

  「此番去府城考試,吃住皆是最好的,前前後後足足花了家裡二十多兩銀子,還特意讓禾生放下農活,全程貼身伺候,耽誤了多少田地收成,如今落榜無功,轉頭還要再考?難不成往後全家還要繼續勒緊褲腰帶,專供他一人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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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金蘭字字鏗鏘,句句都是心底積壓的委屈與不甘,二十多兩銀子,對於面朝黃土的農家而言,無疑是一筆天文巨款,是全家省吃儉用數年才能攢下的積蓄,就這般打了水漂。

  宋勁松被大嫂當眾駁斥,臉上掛不住,瞬間繃不住臉色,皺著眉沉聲反駁:「大嫂這話未免太過淺薄狹隘,我讀書趕考,豈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整個宋家、為了全家老小!」

  「一旦我考中秀才,不僅我一人風光,整個家族都能沾光,家中田地可免賦稅,家人可免徭役,這是多大的福祉,大嫂如今攔著我,莫非是日後不想沾我秀才的光,不願家裡少受盤剝、少受苦累?」

  一番話精準戳中要害,瞬間噎得王金蘭啞口無言,她氣得胸口起伏、滿臉怒容,恨不得當場痛罵回去,可心底卻滿心顧慮,遲遲不敢再開口反駁。

  秀才功名的好處,全家人人皆知,一旦中了秀才,家中良田免除賦稅,年年能省下大半糧食,家人免除徭役,不用再被官府強征苦力。往年宋禾生兩次被抓去服徭役,受盡苦楚、險些丟命,那血淋淋的慘狀,王金蘭至今歷歷在目,心底滿心畏懼。

  權衡利弊之下,哪怕心中再不滿,她也不敢真的斷了宋勁松的科考路,不敢斷送家裡唯一的希望,最終只能硬生生咽下滿腔怨氣,悶在原地不再言語。

  宋長根見大兒媳沉默退讓,心底暗自鬆了口氣,他供了兒子十幾年讀書,耗費無數財力心力,自然滿心不甘,執意想讓兒子再試一次,此前最怕家中人心不齊,如今王金蘭不再爭執,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他當即拍板定音,語氣篤定:「既然如此,便再考一次,勁松學識早已到位,此番只是運氣不濟,下一次必定金榜題名、一舉得中!」

  家中無人再敢反駁,這件事就這般匆匆定下,全家還要繼續負重,供養宋勁松趕考。

  可眾人話音剛落,宋勁松卻順勢得寸進尺,臉上帶著幾分矜持,開口說道:「爹娘,我還有一事想與家裡商量,此前賞識我的那位私塾教習,雖知我此番落榜,卻依舊看好我的學識與前程,不願放棄我。」

  「他有意將自家愛女許配於我,特意叮囑我早日歸家與爹娘商議,儘快上門提親,定下婚約。」

  這話一出,滿室沉寂瞬間被打破。王巧珍當即喜上眉梢,眉眼皆是興奮,連連誇讚:「這是天大的好事,正經讀書人家的姑娘,知書達理,是頂好的姻緣,配你是夠了,這必須好好商議,儘快敲定下來才是,可不能叫人家反悔!」

  唯獨王金蘭心頭一緊,瞬間警惕起來,冷著臉開口追問:「好事歸好事,人家可曾說,聘禮需要多少?」

  被大嫂當眾追問銀錢,宋勁松眼底掠過一絲不耐,只覺得大嫂太過市儈,滿眼皆是銅臭,卻也只能如實開口:「教習說了,他家女兒乃是書香門第出身,自己就會識字斷文,品性端莊,聘禮需六十兩銀子。」

  「六十兩?!」

  三字落地,宋家眾人瞬間眼前一黑,全員僵在原地,滿堂死寂。

  對如今剛剛為科考耗光積蓄的宋家而言,六十兩銀子無疑是一筆天價巨款,別說攢錢,就算把全家人拉出去盡數賣了,也湊不齊這六十兩白銀啊。

  素來最疼宋勁松、事事偏袒他的王巧珍,此刻也徹底慌了神,滿臉難以置信,語氣帶著幾分顫抖:「勁松,當真要六十兩?這、這實在太高了,咱們鄉下尋常娶親,不過八兩十兩便能辦得體體面面,從未見過這般高昂的聘禮。」

  宋勁松眉頭緊蹙,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覺得母親目光短淺,不懂格局:「娘,鄉下粗鄙村姑怎能與書香門第的姑娘相提並論?人家自幼飽讀詩書,端莊得體,才情品性皆是上等,而且聘禮越高,嫁妝越厚,教習已然許諾,只要婚事定下,成親之時,便陪嫁鎮上一整套臨街宅院。」

  「鎮上的宅子,何等值錢,屆時宅院歸我所有,區區六十兩聘禮,算下來只賺不虧,根本不算多。」

  王巧珍聞言,瞬間豁然開朗,連忙在心裡細細盤算,若是真能白得一套鎮上宅院,那六十兩聘禮確實划算至極,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可欣喜過後,新的難題接踵而至,天價聘禮擺在眼前,家裡如今一窮二白,根本無從籌措。

  她看著一旁眼神銳利、滿心戒備的王金蘭,不敢當眾許諾,生怕大兒媳當場鬧起來,攪得全家不得安寧,只能含糊其辭:「此事不急,容我們慢慢商議。」

  宋勁松心知家裡難處,也看出母親的顧慮,便不再步步緊逼,在他心裡,母親向來最疼自己,無論多難,終究會想方設法幫他湊齊聘禮,幫他娶回教習得女兒,到時候他就可以落戶鎮上,懶得回這破地方。

  一旁的王金蘭,早已將母子二人的眉眼官司盡收眼底,心底冷笑連連,瞬間提起十二分警惕,她暗暗打定主意,此事必須死死盯緊,絕不能讓他們暗中操作,家裡每一分積蓄,都有他們大房的血汗,休想瞞著她掏空家底,去滿足老三的美夢。

  事情商議完畢,眾人準備散場,王巧珍卻依舊習慣性地轉頭看向靜坐角落的宋遠山,想習慣性地從他身上壓榨好處,語氣理所當然地開口吩咐:「老二,老三這事是家裡的大事,你也好好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湊些銀子,幫襯家裡一把。」

  換作從前,宋遠山或許還會被親情裹挾,可如今他早已徹底看清這家人的自私偏心,半點情面都不留。

  不等王巧珍話音落地,他便淡淡開口回擊,語氣疏離又隨意:「我近期也要定親成婚,酒席、聘禮處處要用錢,手頭拮据,正打算回來找爹娘借些銀子周轉。」

  王巧珍聞言瞬間變臉,滿腔溫情盡數褪去,只剩下刻薄與不耐,當場厲聲怒罵:「你就是個討債鬼!家裡正是用錢難處,你還上門添亂,沒錢!一分錢都沒有,趕緊滾出去!」

  宋遠山毫不在意她的怒罵,神色淡然地起身轉身離去,步履從容,沒有半分留戀。

  走出沉悶壓抑的宋家老宅,晚風拂面,他心底一片清明,他徹底想明白了,對付宋家這一家子自私涼薄的人,唯有自己足夠混不吝,足夠冷漠疏離,不心軟、不妥協,誰都別想從他身上壓榨半分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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