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生賣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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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便到了秋收大忙的時節,田地里稻穀成熟,金浪翻湧,遍地都是沉甸甸的稻穗,家家戶戶都忙著搶收莊稼,生怕遇上秋雨落穗,白費一年耕耘。

  今年整個村里,唯獨姜家秋收做得又快又穩,格外省心,只因自打定下親事後,宋遠山日日往姜家跑,秋收大忙之際,更是日日準點上門,主動扎進地里幫忙幹活,成了姜家最得力的壯勞力。

  宋遠山生得人高馬大,身形挺拔,肩寬腰窄,一看便是氣力十足的男兒,絕對能幹重活的模樣,從前在宋家老宅,家中大半重活累活就已經是他一人包攬,日日耕耘勞作,早已練出一身紮實力氣,後來從軍歷練數年,吃苦幹活更是不在話下,如今常年進山打獵,翻山越嶺負重往返,體魄愈發強健。

  哪怕久不侍弄莊稼,幼時練下的農活底子半點沒丟,割稻、捆垛、挑擔、曬穀,樣樣嫻熟利落,動作乾脆又規整,效率遠超尋常莊戶漢子。

  姜家本就有姜大洪、姜冬、姜秋三個男丁忙活,如今再加一個頂能幹的宋遠山,四個勞力齊齊上陣,秋收進度直接翻倍,地里農活做得又快又好,省時又省力,根本用不著家裡女人們下地操勞。

  田紅英索性日日不用踏足田地,只在家中收拾妥當,定時拎著茶水和蒸好的粗糧饃饃去往地頭,給一眾忙活的男人們送吃食,打理後勤瑣事,閒暇時便站在田埂上,看著地里熱火朝天的景象,眉眼間儘是藏不住的笑意。

  往來路過的鄉鄰見了,無不心生羨慕,紛紛駐足寒暄,句句都是真心誇讚:「紅英你真是好福氣,兩個兒子勤快孝順,如今未來女婿更是拔尖能幹,一門親事定得太值了。」

  田紅英本就對宋遠山很是滿意,聽聞旁人誇讚,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樂呵呵地與人閒話說笑,心底愈發慶幸,當初應允了這門親事,讓梨兒覓得這般踏實靠譜的良人。

  同村同秋收,姜家這邊的光景和睦順遂,隔壁宋家老宅,卻是截然相反的一番悽苦忙碌光景,處處透著的都是疲憊和壓抑。

  宋家老三宋勁松,素來以讀書人自居,整日自詡清高,一心撲在科考功名上,打心底瞧不上田間勞作的粗活,一年四季,無論農忙農閒,他從未踏足田地半步,只管在家讀書閒坐,心安理得等著全家人供養。

  如此一來,宋家整年的田地農活,便盡數壓在宋長根與宋禾生父子二人身上,宋家田地本就不少,僅憑父子兩人,根本難以招架秋收的繁重農活。

  人手嚴重不足,無奈之下,家中女眷也只能跟著下地補缺口,頂著烈日搶收莊稼,日日累得腰酸背痛、精疲力竭,唯獨宋文秀,難得地被王巧珍護在家裡,不讓他下地。

  王巧珍心裡打著精明的算盤,小女兒宋文秀已經臨近了婚配的年紀,鄉下姑娘常年下地風吹日曬,皮膚粗糙,難免影響婚嫁,她如今執意把人留在家中,讓她好生養著,是為了捂白身子,日後才能尋個好婆家,多掙些聘禮。

  更重要的是,宋文秀日後的婆家拿來的的聘禮,全部都能拿來貼補宋勁松讀書、娶親了,這樣就能為老三的前程鋪路了。

  這番私心盤算,宋長根聽後深以為然,連連點頭附和,在他心裡,全家老小都該圍著宋勁松的功名打轉,一切利弊皆以老三為先,於是便敲定,宋文秀無需下地勞作,只需每日在家做飯燒水、打理家務,伺候下地幹活的一家人便可。

  至於早已分家出去的宋遠山,王巧珍如今是半點不敢使喚,她心裡想著,宋遠山眼看就要和姜梨成親,聽他說連成親辦酒的錢財都還在湊,正是缺錢的時候,若是貿然叫他回來幫家裡干白工,說不準還會被他藉機纏上,開口向家裡借錢補貼婚事。

  王巧珍精於算計,自然不肯吃這個虧,反倒暗自琢磨,不如放任他去姜家賣力幹活,好好討好未來丈母娘一家人,若是姜家高興了,說不定體恤他清貧,能免了他的酒席聘禮,省下一筆錢財。

  王巧珍心底甚至暗自埋怨宋遠山不會過日子,覺得他太過實在,為了姜梨,二話不說拿出十兩銀子做聘禮,實在太過鋪張浪費。

  在她看來,鄉下娶親只需意思意思拿出三五兩銀子撐場面便可,餘下的錢財盡數留下來置辦酒席,才是正理,這般大手大腳,當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兩家截然不同的秋收光景,日復一日流轉,整整十來天的搶收大忙,家家戶戶日夜操勞,終於將遍地莊稼盡數收割完畢,飽滿金黃的稻穀滿滿當當堆滿糧倉,看著倉中厚實的存糧,一年的耕耘總算落定,人心也跟著踏實安穩下來。

  只是連日高強度的勞作,人人都累得脫了層皮,身形消瘦,面色憔悴,宋家眾人更是疲累不堪,連日下地操勞,個個眼底發青,渾身酸痛。

  看著一家人疲憊憔悴的模樣,王巧珍終究是心疼了,也怕眾人累垮身子,耽誤後續農活,她狠狠心,取出了往日宋遠山逢年過節,按例送來孝敬二老的獸肉,精心烹製出鍋,給全家老小補養身子。

  一家人圍坐飯桌吃肉喝湯,難得改善伙食,王巧珍一邊看著眾人吃飯,一邊心底暗自盤算,一個大膽的主意悄然成型,只是她沒有當場聲張,只默默藏在心底,打算夜裡再與宋長根細細商議。

  夜色漸深,全村燈火盡數熄滅,老宅徹底安靜下來。

  老屋牆體老舊,屋子並不隔音,稍稍說話便能里外皆知,王巧珍貼著宋長根耳畔,刻意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開口:「老頭子,我琢磨著一件事,你聽聽合不合理,咱們家田地實在太多了,年年秋收都累得半死不活,家裡人手本就不足,往後只會越來越吃力。」

  宋長根聽得心頭煩躁,不等她說完,立馬翻身坐起,皺眉打斷:「你到底想說什麼?別拐彎抹角,直說便是。」

  王巧珍順勢接話,道出了心底盤算許久的主意:「依我看,不如咱們賣掉幾塊稍差的田地,一來能換一大筆現銀,剛好湊勁松娶媳婦的六十兩聘禮,解了眼下最大的難處,二來田地少了,農活也能輕鬆大半,往後一家人再也不用年年拼死拼活搶收,不必再這般勞累。」

  「賣地?你瘋了吧!」

  宋長根瞬間臉色鐵青,怒火直衝頭頂,壓不住嗓音低聲怒吼,滿是難以置信,在老一輩莊稼人眼裡,田地是立身之本、傳家之根,是子孫後代安身立命的依仗,萬萬動不得。

  他年少時親眼見過村頭一戶人家,子孫不成器,在外沾染賭癮欠下巨債,賭坊上門逼債,無奈之下只能變賣家中所有田地抵債,可沒了田地,便沒了根基,一家人在村里徹底立足不住,受盡旁人冷眼排擠,最終只能背井離鄉,從此杳無音信,落得家破人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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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宋長根便將田地視作宋家的根本,認定賣地便是敗家毀業,自斷根基,是萬萬不可觸碰的混帳事。

  見他情緒激動,聲音驟然拔高,王巧珍嚇得心頭一緊,連忙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急促低語:「你小聲點,想讓全屋的人都聽見嗎?這般大事,豈能胡亂嚷嚷!」

  宋長根一把扯開她的手,依舊怒氣難平,低聲斥責:「你既然敢說出這般敗家的混帳話,還怕旁人聽見?賣地敗家,你是想毀了宋家根基,斷了子孫後路!」

  王巧珍連忙放緩語氣,連連安撫,耐著性子細細給他分析利弊:「你先別發火,好好聽我說道說道,我何嘗不知田地是根本?可如今情勢不同,咱們家中存糧,每年繳納糧稅之後,餘下的糧食足夠全家老小溫飽,根本種不完這麼多田地。」

  「再者,勁松學問紮實,下次科考必定高中秀才,等他成了秀才,咱家便能免除所有賦稅,到時候糧倉只會愈發充盈,根本不愁吃喝,而且他那教習岳父早已許諾,成親便陪嫁鎮上的宅院,勁松向來孝順,咱們辛苦半生,日後定然會接我們老兩口去鎮上享福,哪裡還需要靠著幾畝薄田過日子?」

  一番條理清晰的分析,句句戳中要害,聽得宋長根怒火漸消,心底隱隱鬆動,越聽越覺得在理。

  王巧珍見狀,連忙趁熱打鐵,挽住他的胳膊軟聲勸慰,語氣滿是體貼:「老頭子,我這般盤算,說到底也是心疼你,家裡里外外的大事小事都壓在你身上,年年秋收累死累活,你肉眼可見地消瘦憔悴,我也是想讓你往後輕鬆些,少受些田間勞碌的苦。」

  幾句貼心溫存的話,瞬間撫平了宋長根心中所有戾氣,心想到底是相伴數十年的結髮老妻,事事還能替他著想,他心底一暖,神色緩緩柔和下來,沉聲開口:「這事關乎家業根基,不是小事,容我好好思慮幾日,再做決斷。」

  王巧珍見他沒有斷然拒絕,反而鬆口思量,心知這事已然成了大半,心頭暗暗竊喜,不再多言催促,順勢就要吹熄燭火,準備睡覺。

  老兩口滿心都是算計,卻全然未曾察覺,屋外牆角暗處,正藏著一個偷聽的人。

  深夜時分,王金蘭起夜出屋,去茅房的路要路過公婆臥房的牆外,這時無意間聽見屋內傳來爭執,「賣地」二字清晰入耳,瞬間讓她心頭巨震,睡意全無。

  田地是農家立身的根本,更是宋家歷代傳下的家產,是大房日後賴以生存的依仗,公婆如今為了老三的婚事,竟打起了變賣田地的主意,分明是想掏空全家根基,補貼宋勁松一人的前程婚事!

  這等吃虧的事,王金蘭萬萬不能容忍,她死死攥緊手心,眼底滿是警惕與不甘,心底已然有了決斷,絕不能讓二老肆意變賣祖產,成全宋勁松的好事,犧牲大房的利益。

  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躡手躡腳悄然退回自己屋內,裝作無事發生,夜深人靜,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心底飛速盤算,暗暗打定主意,這事必須死死盯緊,無論如何,都要想出法子,攔住二老賣地的心思,至少得護住大房的家產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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