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朝風雪換新朝
大昭永昌二十年臘月，年關將近，年味早已浸透了大街小巷。
家家戶戶早早備好了年貨，掃了塵，貼了福，前些日子剛恭恭敬敬祭完灶王爺，鄉下城裡的百姓，人人臉上都掛著鬆弛的笑意，歡喜地等著過新年，冬日的風雪再寒，也擋不住人間迎年的熱鬧，處處都是煙火升騰的暖意。
宋遠山這邊，自打收到唐世昌的北境急信，便一刻不敢耽擱，日日督促人手趕製物資。
姜梨的繡坊召回了一眾回了家新手繡娘，翻倍結算工錢，繡娘們齊心協力，日夜趕工縫製厚實的禦寒棉衣，宋遠山這邊也四處奔走，多方周轉，一點點湊齊了緊缺的藥材，分門別類打包封存。
年關在即，各行各業都停了手頭活計，籌備過年，想要加急備貨難如登天，夫妻倆費了無數心力，緊趕慢趕，終於在臘月初旬，將唐世昌託付的所有藥材、棉衣盡數籌備完畢，整裝成箱。
貨物籌備妥當，最難的便是臘月趕路，歲末寒冬，風雪封路，尋常鏢局早已歇業，沒人願意冒著嚴寒風雪長途奔波，宋遠山多方托人打聽，最終還是找上了刀雲的鏢局。
刀雲起初百般推脫，臘月行路兇險難測，風雪大不說，路途還遠，大過年的，大家也不想奔波啊，宋遠山知道他們的難處，特意加價付了豐厚的酬勞，再三託付，刀雲才終於鬆口，接下了這趟年末的加急鏢。
厚重的物資一箱箱裝上鏢車，刀雲親自帶隊，押著鏢車連夜啟程，往北境方向趕去。
只是臘月深冬，風雪阻隔路途，行進速度極慢，眾人心裡都清楚，這批物資就算一路順暢，抵達北境，定然也要過了新年，拖到來年開春了。
好在藥材和棉衣都是耐放的東西，就算趕不上今年的寒冬應急，運到北境也能妥善存放，來年冬日依舊能用，總歸不算白費功夫。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懸在宋遠山心頭，讓他隱隱不安。
當初接到唐世昌的急信後，宋遠山便及時回了書信，告知對方物資正在加急籌備，定會按時運往北境，安撫他不必過度焦灼，可自那之後，他日日等候，始終沒能等來唐世昌的回信。
北境風雪漫天，局勢本就不穩，遲遲沒有音訊，宋遠山心裡實在踏實不下來，卻又無從打探，只能暗自憂心，靜靜等候那邊的消息。
轉眼便到了過年前兩日，連日大雪終於停歇，天色放晴，陽光灑落驅散了些許嚴寒。
連日忙著趕製物資、打理生意，一家人許久未曾好好放鬆，宋遠山看著天氣晴好，想著年關將至，便打算帶著姜梨和宋宥安在城裡逛逛集市，看看年市的熱鬧，也讓妻兒透透氣。
年前的縣城集市，熱鬧得很，沿街商鋪張掛著紅燈籠、紅對聯，各色年貨琳琅滿目，糖畫、爆竹、糕點、乾貨擺滿攤位，往來百姓穿著厚實的冬衣，攜家帶口採購年貨，人聲喧鬧，煙火氣十足，再凜冽的寒風，也吹不散家家戶戶迎新年的熱忱。
宋宥安難得出門閒逛，興致極高，一路走走看看，時不時駐足觀望街邊的小玩意兒，臉上滿是少年人的鮮活笑意，姜梨牽著兒子的手，慢慢跟著人流往前走，眉眼鬆弛，難得清閒，宋遠山護在母子二人身側，靜靜陪著她們閒逛。
就在一家人悠然閒逛之時，街上原本熱鬧的人聲驟然一滯，人群里突然響起一聲急促的驚呼。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街市的喧鬧。
一名身著驛站差服的驛卒，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漆木盒，騎著快馬飛速穿過街巷，神色凝重肅穆，一邊疾馳，一邊高聲呼喊：「官府急報！緊要國訊！速速避讓！」
街上百姓見狀紛紛受驚，下意識往兩側躲閃，原本擁擠的街道瞬間空出一條通路。
宋遠山神色一緊，反應極快，當即彎腰一把抱起宋宥安，同時伸手將姜梨穩穩護在自己身後，周身瞬間繃緊。
驛卒快馬加鞭，目不斜視，徑直朝著縣衙的方向疾馳而去，轉眼便消失在街巷的盡頭。
街市瞬間安靜下來，方才的熱鬧蕩然無存，只剩一片壓抑的寂靜。
宋遠山和姜梨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藏著掩飾不住的驚愕與慌亂。
年關歲末，本該是普天同慶、闔家團圓的日子，突然傳來官府急報，還用得上驛站快馬加急傳送，定然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這個時辰的急報，怕是不簡單。」姜梨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心裡莫名發慌，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街上的百姓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人人面露疑惑，一時間人心惶惶，沒人知曉這份急報是什麼內容，只知道年末突傳急訊，定然不是好事。
「我跟你一起去。」姜梨立刻應聲，搖了搖頭不肯獨自等候，「我心裡實在不安，留在這兒也心慌，不如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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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遠山看著妻子眼底的焦灼，又擔心母子二人留在人多雜亂的街市出事，便點頭應允：「好，我們一起去。」
三人不再閒逛，轉身快步朝著縣衙方向走去，他們所處的街市離縣衙尚有不少路程，一路快步穿行，沿途原本熱鬧的街巷，隱隱多了幾分壓抑的氣氛，不少百姓都朝著縣衙方向趕去，人人神色凝重。
待三人趕到縣衙門口時，此處早已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官府張貼告示的圍牆下方，圍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人群里斷斷續續傳來壓抑的哭聲，悲戚肅穆的氣氛死死籠罩著整片場地，和方才街市的熱鬧判若兩個天地。
宋遠山心裡愈發沉重，憑藉高挑的身形，微微側身擠進擁擠的人群，奮力湊到了最前方。
目光落在牆上的告示之上，看清紙上工整肅穆的墨字那一刻，宋遠山渾身一震，四肢瞬間發涼，心底轟然一響，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告示之上，字字清晰，句句沉痛。
青溪縣正堂，為頒行大喪諭眾曉諭事。本縣於本月二十八日，接府台衙門加急傳檄，泣聞：大行皇帝，於本年臘月二十六日，龍馭上賓，崩於寢殿。此訊至，天地同悲，草木含哀。
太子感念大行皇帝聖德，已依古制，易服持喪，並頒登極詔書，以安天下。
仰見大行皇帝仁政厚澤，深植於民。本縣承此大變，悲慟逾恆，然職守所在，不敢怠忽。凡我士農工商，皆具臣民之份，自應恪守禮制，共表哀思。
大行皇帝駕崩了。
那位兢兢業業、勤政愛民，坐鎮大昭朝堂數十年的永昌帝，祁煦，永遠離世了。
清溪縣遠離京城，尋常百姓一輩子都未必見過皇家儀仗，未曾有幸一睹帝王真容，可這數十年裡，人人都實實在在受過永昌帝的恩澤。
他在位多年，體恤民情，輕徭薄賦，免去了鄉間無數苛捐雜稅，讓尋常農戶得以安穩耕種、養家餬口，他興修水利，疏通河道，解決了多地農田旱澇之苦，讓百姓年年有指望。
他不止善待農耕百姓，也放寬商事規矩，給天下商戶謀生發展的空間，讓民間商貿日漸興旺，無數人得以藉此謀生立業，往年北戎蠻族屢次來犯邊境，擾我大昭百姓，也是永昌帝果斷派兵鎮守，抵禦外敵，守護了邊境安穩，護住了天下萬民的太平日子。
於朝堂官員而言，他是勤勉治國的明君，於天下萬民而言，他是護佑蒼生、體恤百姓的仁君。
如今這位一生鞠躬盡瘁、守護大昭安穩的帝王驟然離世，毫無預兆，舉國震動。
圍觀的百姓看著告示，人人眼底泛紅，心底湧上真切的悲痛，沒有半點虛假，鄉野百姓不懂朝堂權謀，不懂朝政更迭，只懂誰真心為百姓好，誰護著他們過安穩的日子。
方才隱約的哭聲漸漸變多，壓抑的悲戚瀰漫在空氣里，原本喧鬧的人群，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哽咽與嘆息。
宋遠山緩緩退出人群，臉色凝重，眉眼間滿是沉哀，他走到姜梨身邊，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沙啞：「陛下……駕崩了。」
姜梨聞言渾身一怔，瞬間紅了眼眶，下意識捂住了嘴，心底瞬間空落落的，宋宥安已經懂得帝王駕崩的深意，他也看懂了父母的肅穆和百姓的悲傷，頓時斂了神色，不再吵鬧。
一夜之間，歲末的喜慶盡數消散，滿城年味盡數褪去，只剩山河同悲。
次日清晨，整座清溪縣都褪去了往日的鮮活色彩。
城中家家戶戶走出家門，無論男女老少，人人褪去新衣紅飾，盡數身著素白布衣，肅穆沉靜，百姓自發聚集在縣衙門外，依照身份年紀靜靜列隊，齊齊面朝京城方向肅立，一動不動。
天地間一片死寂，風聲低沉，壓抑的氛圍讓人喘不過氣。
片刻後，遠道而來的傳旨使官緩步走出，立於龐縣令身側，神色肅穆沉痛，高聲朗聲宣告：「上天降禍，大行皇帝於十二月二十六日奄棄萬國……」
一句落音，便是舉國悲哀的開端。
龐縣令身為地方父母官，率先躬身俯首，抬手撫胸痛哭，哭聲沉痛肅穆，緊隨其後，在場所有百姓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慟，齊齊放聲大哭，哭聲震天，響徹整座縣城，悲涼的氣息籠罩天地。
待眾人悲哭聲稍稍平復，傳旨使官再度開口，高聲宣讀大行皇帝遺詔，同時昭告天下，太子祁今越遵遺命即位，承繼大統，執掌山河。
悲戚的人群漸漸止住哭聲，眾人整理儀容，齊齊躬身跪拜，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聲齊呼，塵埃落定，舊朝落幕，新朝開啟，大昭山河，悄然更替了日月。
縣衙門前的官方告哀儀式，僅僅是這場舉國大喪的序幕。
儀式散去，家家戶戶回到家中，在門口點燃香燭，焚燒紙錢，裊裊青煙從戶戶宅院裡升起，層層疊疊，遮蔽了冬日的日光，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香灰與紙錢燃燒的味道，那是全城百姓匯聚一處的哀思，是尋常萬民對仁君最質樸的送別。
依照朝廷禮制與地方規矩，全城百姓按時辰舉行巷哭之禮。
男女老少紛紛走出家門，立於街巷之中，遙遙面朝皇城方向，或跪或立，再度放聲悲哭，送別大行皇帝，沒有任何人督促，人人發自內心，肅穆虔誠。
短短几日之間，整座縣城褪去了所有亮色，街頭再無紅燈籠、紅對聯，再無嬉鬧的孩童和熱鬧的集市，滿眼皆是素白暗沉，處處皆是肅穆沉靜。
原本熱熱鬧鬧的新年，徹底變了模樣。
這一年的年關，沒有爆竹聲聲，沒有闔家歡鬧，卻成了本朝大昭萬千百姓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個新年。
山河依舊，風雪如常，只是護佑萬民的舊君已逝，歲月更迭，人間山河，自此換了新天。
家家戶戶早早備好了年貨，掃了塵，貼了福，前些日子剛恭恭敬敬祭完灶王爺，鄉下城裡的百姓，人人臉上都掛著鬆弛的笑意，歡喜地等著過新年，冬日的風雪再寒，也擋不住人間迎年的熱鬧，處處都是煙火升騰的暖意。
宋遠山這邊，自打收到唐世昌的北境急信，便一刻不敢耽擱，日日督促人手趕製物資。
姜梨的繡坊召回了一眾回了家新手繡娘，翻倍結算工錢，繡娘們齊心協力，日夜趕工縫製厚實的禦寒棉衣，宋遠山這邊也四處奔走，多方周轉，一點點湊齊了緊缺的藥材，分門別類打包封存。
年關在即，各行各業都停了手頭活計，籌備過年，想要加急備貨難如登天，夫妻倆費了無數心力，緊趕慢趕，終於在臘月初旬，將唐世昌託付的所有藥材、棉衣盡數籌備完畢，整裝成箱。
貨物籌備妥當，最難的便是臘月趕路，歲末寒冬，風雪封路，尋常鏢局早已歇業，沒人願意冒著嚴寒風雪長途奔波，宋遠山多方托人打聽，最終還是找上了刀雲的鏢局。
刀雲起初百般推脫，臘月行路兇險難測，風雪大不說，路途還遠，大過年的，大家也不想奔波啊，宋遠山知道他們的難處，特意加價付了豐厚的酬勞，再三託付，刀雲才終於鬆口，接下了這趟年末的加急鏢。
厚重的物資一箱箱裝上鏢車，刀雲親自帶隊，押著鏢車連夜啟程，往北境方向趕去。
只是臘月深冬，風雪阻隔路途，行進速度極慢，眾人心裡都清楚，這批物資就算一路順暢，抵達北境，定然也要過了新年，拖到來年開春了。
好在藥材和棉衣都是耐放的東西，就算趕不上今年的寒冬應急，運到北境也能妥善存放，來年冬日依舊能用，總歸不算白費功夫。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懸在宋遠山心頭，讓他隱隱不安。
當初接到唐世昌的急信後，宋遠山便及時回了書信，告知對方物資正在加急籌備，定會按時運往北境，安撫他不必過度焦灼，可自那之後，他日日等候，始終沒能等來唐世昌的回信。
北境風雪漫天，局勢本就不穩，遲遲沒有音訊，宋遠山心裡實在踏實不下來，卻又無從打探，只能暗自憂心，靜靜等候那邊的消息。
轉眼便到了過年前兩日，連日大雪終於停歇，天色放晴，陽光灑落驅散了些許嚴寒。
連日忙著趕製物資、打理生意，一家人許久未曾好好放鬆，宋遠山看著天氣晴好，想著年關將至，便打算帶著姜梨和宋宥安在城裡逛逛集市，看看年市的熱鬧，也讓妻兒透透氣。
年前的縣城集市，熱鬧得很，沿街商鋪張掛著紅燈籠、紅對聯，各色年貨琳琅滿目，糖畫、爆竹、糕點、乾貨擺滿攤位，往來百姓穿著厚實的冬衣，攜家帶口採購年貨，人聲喧鬧，煙火氣十足，再凜冽的寒風，也吹不散家家戶戶迎新年的熱忱。
宋宥安難得出門閒逛，興致極高，一路走走看看，時不時駐足觀望街邊的小玩意兒，臉上滿是少年人的鮮活笑意，姜梨牽著兒子的手，慢慢跟著人流往前走，眉眼鬆弛，難得清閒，宋遠山護在母子二人身側，靜靜陪著她們閒逛。
就在一家人悠然閒逛之時，街上原本熱鬧的人聲驟然一滯，人群里突然響起一聲急促的驚呼。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街市的喧鬧。
一名身著驛站差服的驛卒，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黑漆木盒，騎著快馬飛速穿過街巷，神色凝重肅穆，一邊疾馳，一邊高聲呼喊：「官府急報！緊要國訊！速速避讓！」
街上百姓見狀紛紛受驚，下意識往兩側躲閃，原本擁擠的街道瞬間空出一條通路。
宋遠山神色一緊，反應極快，當即彎腰一把抱起宋宥安，同時伸手將姜梨穩穩護在自己身後，周身瞬間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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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瞬間安靜下來，方才的熱鬧蕩然無存，只剩一片壓抑的寂靜。
宋遠山和姜梨對視一眼，彼此眼底都藏著掩飾不住的驚愕與慌亂。
年關歲末，本該是普天同慶、闔家團圓的日子，突然傳來官府急報，還用得上驛站快馬加急傳送，定然是出了天大的變故。
「這個時辰的急報，怕是不簡單。」姜梨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心裡莫名發慌，隱隱生出不好的預感。
街上的百姓也紛紛低聲議論起來，人人面露疑惑，一時間人心惶惶，沒人知曉這份急報是什麼內容，只知道年末突傳急訊，定然不是好事。
「我跟你一起去。」姜梨立刻應聲，搖了搖頭不肯獨自等候，「我心裡實在不安，留在這兒也心慌，不如一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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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遠山看著妻子眼底的焦灼，又擔心母子二人留在人多雜亂的街市出事，便點頭應允：「好，我們一起去。」
三人不再閒逛，轉身快步朝著縣衙方向走去，他們所處的街市離縣衙尚有不少路程，一路快步穿行，沿途原本熱鬧的街巷，隱隱多了幾分壓抑的氣氛，不少百姓都朝著縣衙方向趕去，人人神色凝重。
待三人趕到縣衙門口時，此處早已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官府張貼告示的圍牆下方，圍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人群里斷斷續續傳來壓抑的哭聲，悲戚肅穆的氣氛死死籠罩著整片場地，和方才街市的熱鬧判若兩個天地。
宋遠山心裡愈發沉重，憑藉高挑的身形，微微側身擠進擁擠的人群，奮力湊到了最前方。
目光落在牆上的告示之上，看清紙上工整肅穆的墨字那一刻，宋遠山渾身一震，四肢瞬間發涼，心底轟然一響，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告示之上，字字清晰，句句沉痛。
青溪縣正堂，為頒行大喪諭眾曉諭事。本縣於本月二十八日，接府台衙門加急傳檄，泣聞：大行皇帝，於本年臘月二十六日，龍馭上賓，崩於寢殿。此訊至，天地同悲，草木含哀。
太子感念大行皇帝聖德，已依古制，易服持喪，並頒登極詔書，以安天下。
仰見大行皇帝仁政厚澤，深植於民。本縣承此大變，悲慟逾恆，然職守所在，不敢怠忽。凡我士農工商，皆具臣民之份，自應恪守禮制，共表哀思。
大行皇帝駕崩了。
那位兢兢業業、勤政愛民，坐鎮大昭朝堂數十年的永昌帝，祁煦，永遠離世了。
清溪縣遠離京城，尋常百姓一輩子都未必見過皇家儀仗，未曾有幸一睹帝王真容，可這數十年裡，人人都實實在在受過永昌帝的恩澤。
他在位多年，體恤民情，輕徭薄賦，免去了鄉間無數苛捐雜稅，讓尋常農戶得以安穩耕種、養家餬口，他興修水利，疏通河道，解決了多地農田旱澇之苦，讓百姓年年有指望。
他不止善待農耕百姓，也放寬商事規矩，給天下商戶謀生發展的空間，讓民間商貿日漸興旺，無數人得以藉此謀生立業，往年北戎蠻族屢次來犯邊境，擾我大昭百姓，也是永昌帝果斷派兵鎮守，抵禦外敵，守護了邊境安穩，護住了天下萬民的太平日子。
於朝堂官員而言，他是勤勉治國的明君，於天下萬民而言，他是護佑蒼生、體恤百姓的仁君。
如今這位一生鞠躬盡瘁、守護大昭安穩的帝王驟然離世，毫無預兆，舉國震動。
圍觀的百姓看著告示，人人眼底泛紅，心底湧上真切的悲痛，沒有半點虛假，鄉野百姓不懂朝堂權謀，不懂朝政更迭，只懂誰真心為百姓好，誰護著他們過安穩的日子。
方才隱約的哭聲漸漸變多，壓抑的悲戚瀰漫在空氣里，原本喧鬧的人群，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哽咽與嘆息。
宋遠山緩緩退出人群，臉色凝重，眉眼間滿是沉哀，他走到姜梨身邊，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沙啞：「陛下……駕崩了。」
姜梨聞言渾身一怔，瞬間紅了眼眶，下意識捂住了嘴，心底瞬間空落落的，宋宥安已經懂得帝王駕崩的深意，他也看懂了父母的肅穆和百姓的悲傷，頓時斂了神色，不再吵鬧。
一夜之間，歲末的喜慶盡數消散，滿城年味盡數褪去，只剩山河同悲。
次日清晨，整座清溪縣都褪去了往日的鮮活色彩。
城中家家戶戶走出家門，無論男女老少，人人褪去新衣紅飾，盡數身著素白布衣，肅穆沉靜，百姓自發聚集在縣衙門外，依照身份年紀靜靜列隊，齊齊面朝京城方向肅立，一動不動。
天地間一片死寂，風聲低沉，壓抑的氛圍讓人喘不過氣。
片刻後，遠道而來的傳旨使官緩步走出，立於龐縣令身側，神色肅穆沉痛，高聲朗聲宣告：「上天降禍，大行皇帝於十二月二十六日奄棄萬國……」
一句落音，便是舉國悲哀的開端。
龐縣令身為地方父母官，率先躬身俯首，抬手撫胸痛哭，哭聲沉痛肅穆，緊隨其後，在場所有百姓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慟，齊齊放聲大哭，哭聲震天，響徹整座縣城，悲涼的氣息籠罩天地。
待眾人悲哭聲稍稍平復，傳旨使官再度開口，高聲宣讀大行皇帝遺詔，同時昭告天下，太子祁今越遵遺命即位，承繼大統，執掌山河。
悲戚的人群漸漸止住哭聲，眾人整理儀容，齊齊躬身跪拜，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聲齊呼，塵埃落定，舊朝落幕，新朝開啟，大昭山河，悄然更替了日月。
縣衙門前的官方告哀儀式，僅僅是這場舉國大喪的序幕。
儀式散去，家家戶戶回到家中，在門口點燃香燭，焚燒紙錢，裊裊青煙從戶戶宅院裡升起，層層疊疊，遮蔽了冬日的日光，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香灰與紙錢燃燒的味道，那是全城百姓匯聚一處的哀思，是尋常萬民對仁君最質樸的送別。
依照朝廷禮制與地方規矩，全城百姓按時辰舉行巷哭之禮。
男女老少紛紛走出家門，立於街巷之中，遙遙面朝皇城方向，或跪或立，再度放聲悲哭，送別大行皇帝，沒有任何人督促，人人發自內心，肅穆虔誠。
短短几日之間，整座縣城褪去了所有亮色，街頭再無紅燈籠、紅對聯，再無嬉鬧的孩童和熱鬧的集市，滿眼皆是素白暗沉，處處皆是肅穆沉靜。
原本熱熱鬧鬧的新年，徹底變了模樣。
這一年的年關，沒有爆竹聲聲，沒有闔家歡鬧，卻成了本朝大昭萬千百姓這輩子最難忘的一個新年。
山河依舊，風雪如常，只是護佑萬民的舊君已逝，歲月更迭，人間山河，自此換了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