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風雪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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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昭永昌二十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凶。

  入冬至深,連日寒風呼嘯,大雪一場接著一場落下來,把整個清溪縣裹得白茫茫一片,屋舍屋頂、街道樓台,全都被厚雪覆蓋,天地間乾乾淨淨,冷得徹骨,凜冽的寒風卷著碎雪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響,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攏著爐火躲在屋內避寒,輕易不敢出門。

  暮色漸沉的時候,宋遠山踏著漫天風雪趕回了家。

  他一身深色錦緞大氅落滿白雪,肩頭、發梢全是細碎的雪沫子,寒氣裹著周身,剛打開院門,就帶著一股刺骨的冷風撲面而來。

  姜梨早已守在屋子門口等候,看見他歸來,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幫他卸下厚重的大氅。

  不曾想宋遠山微微側身,輕輕躲開了她的手。

  「別碰。」他聲音帶著一路被凍的沙啞,「上面全是雪,冷得很,別冰著你的手,我自己來就好。」

  姜梨聞言停下動作,也不再執拗,她轉頭走到桌邊,提起暖爐上溫著的茶水,倒了一杯熱茶,雙手端著站在一旁等候。

  宋遠山抬手抖落積雪,雪花落在乾燥的地面上,轉瞬就融化成淺淺的水漬,他解下大氅,隨手搭在門邊的木架上,抬手搓了搓微涼的掌心,驅散一身寒氣。

  這時姜梨才上前,將溫熱的茶杯塞進他手裡:「快捧著暖暖手,一路頂著風雪趕路,肯定凍壞了。」


  「別來回忙活了,天冷,坐下來陪我說說話。」他輕聲說道。

  姜梨順勢落座,手肘輕搭在桌沿,看著他問道:「今日的事,都處理妥當了?看著你神色不太輕鬆。」

  「鋪子裡的事都還好,就是路上風雪難行,耽誤了些時辰。」宋遠山淡淡應聲,隨即環顧院內,沒看見往日蹦蹦跳跳迎上來的身影,隨口問道,「宥安呢?往常我回來,這小子第一個跑出來接我,今日怎麼不見人影?」

  提起兒子,姜梨眉眼柔和下來,帶著幾分欣慰的笑意:「在書房讀書呢,用功得很,一下午都沒出來打鬧。」

  她緩緩跟他說起緣由:「你是不知道,自打關大哥家的書傑年僅十歲就考中童生,在周邊傳開了,人人都誇他天資過人,宥安知道了這事,心裡備受鼓舞,整日把他兄長當做榜樣,憋著一股勁想要追趕書傑呢。」

  「那孩子心性執拗,認定的事就肯踏踏實實下苦功,只是書傑本就天資出眾,又日日勤學苦讀,咱們宥安想要追上,還得再多努力一陣子才行。」

  宋遠山聽著,臉上露出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兒子肯上進就是好事,再說了,早前周先生也跟我說過,宥安在讀書一道上頗有天賦,好好打磨幾年,將來十歲考個童生,未必是什麼難事。」

  姜梨聞言無奈瞥了他一眼,笑著打趣:「哪有你這般自誇自家兒子的?這話也就敢在我跟前說說,若是傳出去,旁人都要笑話你太過自負了。」

  說著她又輕輕叮囑:「你也別暗自給他定太高的期許,平白給他增添壓力,他如今已經夠刻苦了,經常天不亮就起身讀書,夜深了還不肯歇息,若是讓他聽見你這番想法,只會默默給自己加重課業。」

  宋遠山立刻抬手討饒:「我曉得,我也就私底下跟你隨口聊聊,絕不會在孩子面前多說半句,不給他增添負擔。」

  姜梨這才滿意點頭,轉而提起了正事:「對了,不是說唐老闆特意給你送了急信,可是出什麼變故了?」

  說起此事,宋遠山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幾分為難。

  「今日我出去,除了咱們的鋪子,就是為了專門處理這件事的。」他緩緩道出原委,「唐老闆從北境送來急信,說今年北境的冬天,冷得厲害,遠超往年。」

  「北境本就是苦寒之地,尋常冬日百姓和軍士都熬得艱難,今年大雪連綿,軍民日子更是難熬,他來信囑託我,問問咱們這邊能不能加急調配一批藥材運往北境,用來救治凍傷的軍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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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他還特意提到了你繡坊的生意,想拜託你這邊趕製一大批厚實的禦寒棉衣,加急送往北境。」

  這突如其來的加急訂單,著實是個天大的難題,宋遠山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滿心無奈。

  「如今已是深冬,眼看著就要過年,秋收那批藥材早就盡數分揀裝車,發往大昭各地,庫里根本沒有多餘的存貨,這個關頭突然要大批量調貨,時間太緊,根本來不及籌備。」

  「你的繡坊也是一樣,年前本就堆滿了提前定下的年單,繡娘們日日趕工,就盼著做完這批活,結清工錢回家過年,忽然插進一批加急訂單,工期緊、數量大,實在是太過為難大家。」

  姜梨靜靜聽著,微微沉吟。

  「唐老闆不是莽撞逐利的人。」她緩緩開口,「他經商多年,心思沉穩,做事穩妥,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臨時加急下單,這般倉促來信求助,定然是北境那邊實在撐不住了,迫不得已才開口相求。」

  「今年的冬天確實太冷了。」姜梨望著窗外漫天飛雪,輕聲感慨,「我們河灣村地處南方,冬日裡不算難熬,如今都凍得大家幾乎閉門不出,可想而知,北境的風雪有多恐怖,天寒地凍之下,百姓和守軍定然苦不堪言。」

  「唐老闆常年來往北境,往來營商,見慣了那邊的疾苦,他心地良善,素來體恤軍民百姓,定然不是為了趁機牟利,是真的形勢危急,急需物資禦寒救命。」

  宋遠山重重嘆氣:「我自然知曉他的為人,也清楚那邊的難處,可難處就在於,我雖有心相助,眼下條件卻實在跟不上,短時間內湊齊藥材、趕製棉衣,太難了。」

  姜梨低頭思索片刻,很快心裡就有了主意,抬眼看向宋遠山,語氣都輕快了幾分:「我倒是有個法子,可以試一試。」

  「繡坊里如今留下趕工的,都是手藝嫻熟的繡娘,早前天冷,我怕新手姑娘們熬不住,便提前讓一批剛學刺繡沒多久的新人回家歇息待年了。」

  「那些姑娘雖然學藝時日不長,但手腳勤快,基本功早已練得紮實,簡單的棉衣刺繡肯定能做好,我明日一早去跟她們商量,給她們翻倍算工錢,看看有沒有人願意先回來,跟著繡娘們一起趕製這批禦寒的棉衣。」

  宋遠山聞言眼前一亮,這確實是眼下最穩妥可行的辦法。

  「還是你思慮周全。」他看著妻子,眼底滿是溫柔,「這件事就辛苦你多周旋操勞了。」

  姜梨笑著搖頭:「說什麼辛苦,這是我繡坊的正經營生,唐老闆又不是不結帳。」

  夫妻二人正低聲說著正事,書房方向傳來了腳步聲,宋宥安背著小手,從屋裡走了出來,看見宋遠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爹,你回來啦!」宋宥安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的朝氣。

  宋遠山抬眼看他,眼底滿是慈愛:「回來好一陣了,聽你娘說你在認真讀書,就沒去打擾你,出來得正好,馬上就用晚飯了。」

  宋宥安聞言立刻來了興致,湊近兩步好奇問道:「娘,今晚吃什麼呀?我聞著院子裡有肉香味。」

  姜梨被他饞嘴的模樣逗笑:「你孟豹叔叔今早特意送了新鮮的山羊肉過來,天寒地凍的,孫媽媽特意做了羊肉鍋子,咱們今晚吃涮羊肉,一家人暖暖身子。」

  一想到熱氣騰騰的羊肉鍋子,湯色奶白,羊肉肉質鮮嫩,一口下去渾身都會暖暖的,宋宥安立刻咽了咽口水,期待著一會兒開飯。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北境大地,是另一番苦寒蕭瑟的景象。

  這裡的雪比南方更大、更烈,狂風卷著暴雪漫天肆虐,放眼望去,白茫茫的荒原一望無際,刺骨的寒風如同刀子一般,刮在人臉上生疼,厚厚的積雪壓在屋頂上,層層堆疊,稍有不慎就會壓塌簡陋的屋舍。

  人人都說瑞雪兆豐年,可在北境,這場大雪半點祥瑞都無,只剩無盡的煎熬與難處。

  積雪太厚,壓得百姓的土屋吱呀作響,時刻有坍塌的風險,氣溫驟降,苦寒無比,老弱孩童受不住凍,日日有人染上風寒凍傷,糧食、炭火、禦寒衣物等資源緊缺,每一項都在死死為難著駐守的士兵和當地百姓。

  茫茫雪原上,一道消瘦卻挺拔的身影正帶著眾人清掃屋頂積雪。

  唐世昌一身樸素的棉衣,臉上沾染風霜,肌膚被北境寒風吹得粗糙,這麼冷的天,他卻忙得額角布滿細密的汗珠,他不顧嚴寒,親自上手幫著百姓鏟雪清頂,一戶一戶挨著排查,生怕積雪壓垮房屋,傷了屋內的老小。

  好不容易清理完一戶人家屋頂的厚雪,他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漬與雪沫,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名身著甲冑的士兵快步踏雪而來,停在他身前拱手行禮。

  「唐老闆,趙將軍有請,還請您移步營帳一敘。」

  唐世昌沒有半分耽擱,微微點頭,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跟著士兵大步朝著中軍營帳走去。

  寒風呼嘯,營帳外的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掀開厚重的氈簾,帳內依舊透著刺骨寒涼。

  營帳正中,一身銀色盔甲的趙將軍端坐案前,眉宇凝重,滿身肅氣,連日暴雪圍城,軍民疾苦,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實在舒展不得。

  見唐世昌進門,趙將軍抬眼看來,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唐老闆,如今這局勢,你可有法子緩解?」他沉聲問道,「今年北境寒冬來得太兇,風雪不止,軍中將士尚且能咬牙硬扛,可邊境百姓老弱居多,實在熬不住這般苦寒,我已經抽調軍中人力物力盡力幫扶,可這些根本是杯水車薪,根本撐不住啊。」

  唐世昌心知趙將軍憂心忡忡,上前寬慰道:「將軍切莫心急,我早已寫好急報傳回京城,將北境風雪成災的實情盡數上報,懇請朝廷調撥物資支援。」

  「除此之外,我也給南方常年合作的商戶去了信,加急訂購禦寒藥材與棉衣,只是路途遙遠,風雪阻路,無論是朝廷的賑災物資,還是民間調運的貨物,都需要時間才能抵達。」

  趙將軍聞言深深嘆氣,眼底滿是無奈:「時間……我們如今最缺的,就是時間。」

  帳外寒風再起,新一輪的大雪紛紛揚揚飄落,密密匝匝,籠罩了整片北境荒原。

  唐世昌望著漫天風雪,心頭沉甸甸的,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願南方的物資能快些,讓大家能夠熬過這場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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