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奈何
祠里香火比外頭更旺，幾座偏殿挨著，供著送生、催生、眼光、子孫幾位娘娘。
周鳴舉著手機一間一間看過去，看見眼光娘娘的牌位，停下來問：「這位眼光娘娘，連眼睛都管？」
「管。」江祈跟在旁邊，「百姓拜神，身上哪有病，就盼著有個專門管這一處的。眼睛有毛病，就來求眼光娘娘，送生、催生管生孩子，子孫娘娘管後代，聽名號就知道求的是什麼。」
【我小時候我奶帶我來過，我一直以為是一個娘娘管全套。】
【分工明確，神仙也講專業對口。】
元君陪著他們一路走，路過的香客看不見她。
偏殿門口，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在欄杆邊上站著。
孩子才周歲，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身邊跟著個老人，手裡提著還願的袋子。
她上過香，沒急著走，小聲跟老人說話：「生下來才四斤六兩，在保溫箱裡躺了半個月，我那時候天天哭，就怕她活不下來。」
老人在旁邊搭話：「這不好了嗎，都會叫媽了。」
「是會叫了。」年輕母親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臉上笑著，「這兩天還會走兩步，走不穩，摔了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走。我就想，等她滿一歲，一定抱她來奶奶這，讓奶奶看看。」
她又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像是要把懷裡的人給殿裡的神明看清楚。
元君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看著。
她看不見元君，懷裡的孩子卻在睡夢裡動了動，小手抓了一下母親的衣領。
元君看了很久，等那母親抱著孩子走遠，才開口：「孩子平平安安比求什麼都強。」
那孩子這時醒了，睜著眼睛看周鳴，他便做了個鬼臉，逗得孩子咯咯笑。
【奶奶這句話，我怎麼聽著有點難受。】
【主播光顧著逗孩子，奶奶在說正事啊。】
【我閨女滿月那天，我在產房外取名取了一晚上。】
從天街往客棧走的時候，周鳴的腿已經打不了彎了。
他橫著身子一步一步挪台階，每挪一步都要扶一下欄杆。
江小鯉在旁邊看得直樂，他還嘴硬：「笑什麼，這叫橫著走穩當。明天早上我還要起來看日出，你們誰都別攔我。」
「那不用，咱倆本來就一個姓，我可以現在改。」
「 牛！」
【主播這螃蟹步，是我下泰山時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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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誰說要爬泰山的，出來走兩步。】
【看日出？我建議他先看看明天的床。】
晚上住在天街的客棧，周鳴早早癱在床上，手機都沒力氣舉。
天色暗下來以後，江祈和江小鯉站在客棧外的石欄邊上看雲海。
山上的雲鋪在腳底下，山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往下看，泰安城裡一片燈火，他看了一會，沒叫醒周鳴。
第二天一早，周鳴果然沒起來。
……
從山上下來，回到住處，東嶽派來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
江祈把三隻狗都牽了出來，斯庫爾一下車就到處聞，哈提還打著哈欠，只有芬里爾安安靜靜跟在他腳邊。
車在城南一座小山下停下。
山不高，山腳就是泰安老城，山上修了些亭子台階，看著跟城裡尋常的小公園沒什麼兩樣。
東嶽大帝已經等在路口，還是那身深青常服。
周鳴把鏡頭掃過山腳，彈幕先認出來了。
【這地方我去過，泰安蒿里山，本地人遛彎的小公園。】
【小時候我爺爺天天在這下棋。】
【遛彎的公園？】
「來了。」他抬了抬下巴：「跟我走，正門人多，走側路。」
一行人沿著山路往山上走，三隻狗跟在江祈腳邊，走得不快。
周鳴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山下：「這山我昨天在山上還看見過，挺矮的一座。大帝，咱們今天來這幹什麼？」
「看我的老衙門。」東嶽往前走。
周鳴更糊塗了：「您的衙門不是在岱廟嗎？」
「蒿里。」江祈接過話：「這座山叫蒿里山。漢樂府里有兩首送葬的輓歌，一首叫《薤露》，一首叫《蒿里》。
《薤露》說人命短，就像薤菜葉上的露水，太陽一出來就幹了。
《蒿里》里寫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意思是不管你是賢人還是愚人，死了以後，魂魄都往蒿里這個地方。」
周鳴站住了：「死了都往這報到？」
【合著我從小在陰司門口遛彎？】
【我現在還在陰司門口遛彎呢】
「最早的說法就是這樣。」江祈跟著東嶽繼續往上走：「蒿里本來寫高里，高低的高。《漢書》里寫漢武帝禪高里，顏師古做注，說高里山在泰山前麓，是鬼魂之地。後來高里慢慢寫成蒿里，葬地長蒿草，蒿里兩個字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東嶽在旁邊接了一句：「我這山上，從前有座蒿里山神祠，又叫森羅殿。」
「祠里有七十五司，管的就是追逮收捕、出入死生，人死了以後的事，在這裡都有對應的司。」江祈往上走了一步，接著說，「元代重修這座祠的碑記里，還寫著這八個字。白居易有句詩，東嶽前後魂，北邙新舊骨，說的就是當年這座山的香火。」
周鳴往山上望了一眼。石階旁有老頭在遛鳥，幾個孩子追著跑過，怎麼看都不像管死人的地方。
【一邊是遛鳥下棋的大爺，一邊是管生死的老衙門，這山也太神奇了。】
【管生死的衙門，七十五個科室，編制比我想的還大。】
「那條河呢？」他想起昨天查的資料，「我看山下有個奈河，是不是就是奈何橋的奈河？」
「這就是後人附會了。」江祈笑了一下：「泰安城裡那條河，本來是泰山山溪匯出來的，名字叫渿河，三點水，一個奈何的奈。
顧炎武寫《山東考古錄》，專門辨過這件事。
後來渿河叫順了嘴，就變成了奈河，河上的橋也就變成了奈何橋。
行善的過橋、作惡的過不去，這些說法都是順著這兩個字出來的。」
東嶽在前面聽著，點了點頭：「故事是後人加的。」
【渿河變奈河，奈何橋是這麼來的？】
【我老家小區門口就有個奈何橋燒烤攤。】
「那閻王呢？酆都呢？」周鳴一路問：「我以前以為閻王最大，後來又有人說酆都才是陰司的頭。」
「那是後來的事了。」江祈繼續往前走：「最早治鬼的，是泰山府君，漢魏到唐，這一套最盛。後來佛教的地獄觀念進來，閻羅王的香火慢慢起來。
唐宋以後，酆都又成了冥司的重心，你在網上查得亂，就是因為把前後幾百年的東西擺到一塊了。」
【所以閻王是後來才來的？】
【泰山府君：我才是老局長。】
他說到這裡，停下腳：「可要論頭一個，是還得是蒿里。」
東嶽也停了下來，抬手往山上指：「到了。」
周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山的亭子、遛鳥的老頭、追跑的孩子都看不見了，側路盡頭是一片舊祠的後牆，牆下站著幾個陰司吏，為首一員老將披著甲，等在路口，臉色不太好看。
「這地方，」周鳴咽了口唾沫，「就是你說的陰司老衙門？」
三隻狗在江祈腳邊一齊站住了。斯庫爾不再到處聞，哈提也不打哈欠了，芬里爾背上的毛一點一點立起來。
周鳴舉著手機一間一間看過去，看見眼光娘娘的牌位，停下來問：「這位眼光娘娘，連眼睛都管？」
「管。」江祈跟在旁邊，「百姓拜神，身上哪有病，就盼著有個專門管這一處的。眼睛有毛病，就來求眼光娘娘，送生、催生管生孩子，子孫娘娘管後代，聽名號就知道求的是什麼。」
【我小時候我奶帶我來過，我一直以為是一個娘娘管全套。】
【分工明確，神仙也講專業對口。】
元君陪著他們一路走，路過的香客看不見她。
偏殿門口，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孩子在欄杆邊上站著。
孩子才周歲，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肩膀上。
她身邊跟著個老人，手裡提著還願的袋子。
她上過香，沒急著走，小聲跟老人說話：「生下來才四斤六兩，在保溫箱裡躺了半個月，我那時候天天哭，就怕她活不下來。」
老人在旁邊搭話：「這不好了嗎，都會叫媽了。」
「是會叫了。」年輕母親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臉上笑著，「這兩天還會走兩步，走不穩，摔了也不哭，爬起來接著走。我就想，等她滿一歲，一定抱她來奶奶這，讓奶奶看看。」
她又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像是要把懷裡的人給殿裡的神明看清楚。
元君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看著。
她看不見元君，懷裡的孩子卻在睡夢裡動了動，小手抓了一下母親的衣領。
元君看了很久，等那母親抱著孩子走遠，才開口：「孩子平平安安比求什麼都強。」
那孩子這時醒了，睜著眼睛看周鳴，他便做了個鬼臉，逗得孩子咯咯笑。
【奶奶這句話，我怎麼聽著有點難受。】
【主播光顧著逗孩子，奶奶在說正事啊。】
【我閨女滿月那天，我在產房外取名取了一晚上。】
從天街往客棧走的時候，周鳴的腿已經打不了彎了。
他橫著身子一步一步挪台階，每挪一步都要扶一下欄杆。
江小鯉在旁邊看得直樂，他還嘴硬：「笑什麼，這叫橫著走穩當。明天早上我還要起來看日出，你們誰都別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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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日出？我建議他先看看明天的床。】
晚上住在天街的客棧，周鳴早早癱在床上，手機都沒力氣舉。
天色暗下來以後，江祈和江小鯉站在客棧外的石欄邊上看雲海。
山上的雲鋪在腳底下，山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往下看，泰安城裡一片燈火，他看了一會，沒叫醒周鳴。
第二天一早，周鳴果然沒起來。
……
從山上下來，回到住處，東嶽派來的人已經在門口等著。
江祈把三隻狗都牽了出來，斯庫爾一下車就到處聞，哈提還打著哈欠，只有芬里爾安安靜靜跟在他腳邊。
車在城南一座小山下停下。
山不高，山腳就是泰安老城，山上修了些亭子台階，看著跟城裡尋常的小公園沒什麼兩樣。
東嶽大帝已經等在路口，還是那身深青常服。
周鳴把鏡頭掃過山腳，彈幕先認出來了。
【這地方我去過，泰安蒿里山，本地人遛彎的小公園。】
【小時候我爺爺天天在這下棋。】
【遛彎的公園？】
「來了。」他抬了抬下巴：「跟我走，正門人多，走側路。」
一行人沿著山路往山上走，三隻狗跟在江祈腳邊，走得不快。
周鳴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山下：「這山我昨天在山上還看見過，挺矮的一座。大帝，咱們今天來這幹什麼？」
「看我的老衙門。」東嶽往前走。
周鳴更糊塗了：「您的衙門不是在岱廟嗎？」
「蒿里。」江祈接過話：「這座山叫蒿里山。漢樂府里有兩首送葬的輓歌，一首叫《薤露》，一首叫《蒿里》。
《薤露》說人命短，就像薤菜葉上的露水，太陽一出來就幹了。
《蒿里》里寫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意思是不管你是賢人還是愚人，死了以後，魂魄都往蒿里這個地方。」
周鳴站住了：「死了都往這報到？」
【合著我從小在陰司門口遛彎？】
【我現在還在陰司門口遛彎呢】
「最早的說法就是這樣。」江祈跟著東嶽繼續往上走：「蒿里本來寫高里，高低的高。《漢書》里寫漢武帝禪高里，顏師古做注，說高里山在泰山前麓，是鬼魂之地。後來高里慢慢寫成蒿里，葬地長蒿草，蒿里兩個字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東嶽在旁邊接了一句：「我這山上，從前有座蒿里山神祠，又叫森羅殿。」
「祠里有七十五司，管的就是追逮收捕、出入死生，人死了以後的事，在這裡都有對應的司。」江祈往上走了一步，接著說，「元代重修這座祠的碑記里，還寫著這八個字。白居易有句詩，東嶽前後魂，北邙新舊骨，說的就是當年這座山的香火。」
周鳴往山上望了一眼。石階旁有老頭在遛鳥，幾個孩子追著跑過，怎麼看都不像管死人的地方。
【一邊是遛鳥下棋的大爺，一邊是管生死的老衙門，這山也太神奇了。】
【管生死的衙門，七十五個科室，編制比我想的還大。】
「那條河呢？」他想起昨天查的資料，「我看山下有個奈河，是不是就是奈何橋的奈河？」
「這就是後人附會了。」江祈笑了一下：「泰安城裡那條河，本來是泰山山溪匯出來的，名字叫渿河，三點水，一個奈何的奈。
顧炎武寫《山東考古錄》，專門辨過這件事。
後來渿河叫順了嘴，就變成了奈河，河上的橋也就變成了奈何橋。
行善的過橋、作惡的過不去，這些說法都是順著這兩個字出來的。」
東嶽在前面聽著，點了點頭：「故事是後人加的。」
【渿河變奈河，奈何橋是這麼來的？】
【我老家小區門口就有個奈何橋燒烤攤。】
「那閻王呢？酆都呢？」周鳴一路問：「我以前以為閻王最大，後來又有人說酆都才是陰司的頭。」
「那是後來的事了。」江祈繼續往前走：「最早治鬼的，是泰山府君，漢魏到唐，這一套最盛。後來佛教的地獄觀念進來，閻羅王的香火慢慢起來。
唐宋以後，酆都又成了冥司的重心，你在網上查得亂，就是因為把前後幾百年的東西擺到一塊了。」
【所以閻王是後來才來的？】
【泰山府君：我才是老局長。】
他說到這裡，停下腳：「可要論頭一個，是還得是蒿里。」
東嶽也停了下來，抬手往山上指：「到了。」
周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前山的亭子、遛鳥的老頭、追跑的孩子都看不見了，側路盡頭是一片舊祠的後牆，牆下站著幾個陰司吏，為首一員老將披著甲，等在路口，臉色不太好看。
「這地方，」周鳴咽了口唾沫，「就是你說的陰司老衙門？」
三隻狗在江祈腳邊一齊站住了。斯庫爾不再到處聞，哈提也不打哈欠了，芬里爾背上的毛一點一點立起來。